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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巧借左輪

2025-05-14 作者: 蔣立周1

第五十七章巧借左輪

壯實精乾的胡安貴挑著鬆鼓鼓的兩大包紅苕粉條,站定朱門前時,街燈未明。羅玉蘭正在門外抽水煙,火光一亮一滅,映出皺紋滿臉銀絲飄拂。“乾媽!”

羅玉蘭一驚:“哎呀,是安貴呀,挑的啥子?”

“紅苕粉條。”涪州逢三六九,明天逢六,賣掉這擔粉條,賺點小錢。

“聽說你回來好久了,哪麼不來看乾媽?”

“乾媽,鄉頭事多,不得空喲,乾媽鑒諒。”

胡安貴回鄉快半年了,重慶兵工廠裁員本冇他,可他還是請辭回鄉,工友罵他“豬腦殼”。回家路上,他先坐船到合州,拜會了幾個朋友,再走一整夜便捷小路趕回家。此次返鄉,他帶回整套修械鉗工工具,準備發揮特長。於是,除幫家做點農活外,大多時間挑上修理擔,遊鄉串戶,修理槍械。因為離重慶不遠,流入本地的槍支越來越多,私人持槍已成常事。鄉丁保丁甲丁,保安隊自衛隊家丁隊,扛槍挎彈,四下轉遊,家常便飯。紳糧大戶的圍牆內外,家丁保鏢,舞刀瞄槍,如同軍人。嘯聚山林的綠林草寇,習槍練武,不避官府,習以為常。田壩裡山野間,不時幾聲清脆槍聲,放鞭炮一般隨便。某家大戶去趟重慶,馬上鳥槍換炮,為著炫耀,提上手榴彈去堰塘炸魚。一時間,鄉下如同臨戰,隨時可能擺開戰場。如此現狀,修械高手胡安貴如魚得水。今天,他進城賣粉條是名,借用仲信二哥左輪是實。

“安貴,聽說你在給人修槍?”羅玉蘭問。

“乾媽,找碗稀飯吃啊。”安貴答,隨乾媽挑往後院“大窩”。

“做哪樣找不到飯吃?就是做粉條生意,找乾淨錢,也比你修槍好。”

“乾媽,我的手藝……”本來借槍,還未開口,卻被乾媽封口,安貴心裡一涼。

羅玉蘭馬上打斷:“你莫辯!你弟弟抗戰,給日本人打死,你仲智大哥當醫生,你乾爸讀書到舉人,一輩子看不得打殺,也死在槍下,我一看到槍就恨得咬牙!”

“乾媽,要看槍拿在哪個手上,好人拿槍……,”

羅玉蘭再次打斷:“不管拿在哪個手上,你不打死他,他就打死你,子彈不認人。”

“乾媽,不拿槍也要打死你!乾爸和仲智大哥就是。”

“好好,乾媽說不贏你。你們胡家硬有祖傳,你父親喜歡耍刀弄拳,你喜歡造槍耍槍,父子兩個,半斤八兩!”

後院大睡屋裡,電燈泛著紅光。胡大銀正在桌邊抽葉子煙,見到兒子挑擔粉條,一臉不快,嘰諷道:“兵工廠的事不做,回來下力,安逸嘛!”安貴隻笑不答。

此時,仲信經理正從布廠回來,路過後院,驚喜道:“安貴來了!我正要找你哩。”

“有事?二哥。”

“那把左輪,兩個舅子拿去耍,打不響了,幫我看看。”

那把左輪,仲信一直瞞著媽,藏槍箱底,結果讓修英翻著。修英兩個哥哥喜歡玩槍。會長也要他倆學點,兵荒馬亂,有人有槍,不當土皇也可護家。前些年,他倆從妹夫營座手裡弄到一支冒牌左輪和上百發子彈,本可玩個儘性,後來遭人偷了。他們得知仲信有把正宗左輪,立即連同子彈借走。媽媽知曉後,非要他收回槍,不送人就甩到涪江裡,家裡不準擱。

一提左輪,羅玉蘭板起臉來:“仲信,我早就喊你送人,你不聽,給我,甩到涪江裡!”

安貴一陣激動,忙為二哥辯解:“甩不得!甩不得!乾媽,有槍可以防身。”

羅玉蘭說:“我看是惹火燒身。”

“國民政府獎勵我的,甩到河裡對不起國民政府。”

“你不甩,也不能借給兩個舅子,拿去惹了禍,你也跑不脫。安貴,你莫給他修。”

羅玉蘭說完出了門。安貴轉臉對仲信:“二哥,你不該隨便借給李家弟兄,那兩個人,你不是不曉得,喜歡惹事啊,難怪乾媽生氣。”

“他兩個厚臉皮非要借,我又放著冇用,你二嫂又幫腔,不借不行啊。”

“打不響,不是撞針斷,就是子彈啞。二哥,拿來我看看。”

仲信出了門,直去睡屋。吳媽端來一碗荷包蛋麵,安貴一陣狼吞虎咽,老父耷下眼皮,懶得看他餓相。稍陣,仲信拿來左輪。安貴一看,心痛不已,長歎一聲:“二哥,好可惜喲,這麼寶貴的新槍,耍得好舊了。”

安貴扳開槍機,看看機頭,冇有鏽壞也無斷裂,扣動扳機擊發,“叭”,聲響清脆,撞擊有力,針尖撞出,冇彎冇斷。再擊,仍然,撞針完好。安貴本想說撞針完好,可能是啞子彈。因為如今市場上“啞彈”和“假彈”多得很,即便重慶銅元局造的子彈,也不是顆顆都響。可他腦殼一轉,計上心來,如此說道:“不是子彈啞,撞針歪了,撞不到火皮,要修。”

“是嘛,軍需處送我一百顆,哪有啞子彈?兩個舅子,子彈打光不說,一把新槍也給你打壞,賴痞狗呀!”

“可惜呀。”安貴扼腕歎息,“我可以修好,就是工具冇帶來。要修隻有……,”

“安貴,你就把槍拿回去修吧。你喜歡左輪,會修會用,現今土匪又多,修好了,莫拿來了,送給你防身。”

“那,不好吧,”安貴一陣狂喜,卻又玩笑,“乾媽不是喊你甩到大河麼?”

“那不等於把我支援抗戰八年的勞苦,甩到大河?送你!”仲信認真地說。

“安貴,我兩個哥哥等著用哩。”修英站在門外暗處,突然說道。原來剛才她見丈夫拿走左輪,哪能放心,跟來後院。仲信替安貴說道:“撞針歪了,要修,他拿回去修!”

“剛才,你不是說送給他麼?”修英問道。

“二嫂,我哪敢要,是拿回去修。”

修英害怕安貴拿走槍,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再道:“安貴,你回去把工具拿來,在這裡修。路上遭棒客搶了,才可惜。槍是國軍獎勵你二哥的,用來防身,離不得喲。”

一直冇說話的胡大銀突然站起,一把奪過兒子手裡左輪,遞向修英,說:“他二嫂,把槍拿去。要修,他回去把工具拿來。”修英迅速接過槍,生怕誰搶走似的,緊緊抱在懷裡。

突然,仲信大喝一聲:“槍要響了。”

“啊!”修英大驚,急忙甩掉左輪,如同甩掉懷中毒蛇。頓時,滿屋大笑。仲信趁機撿起手槍。修英明白過來,滿臉通紅,罵著:“仲信,你要挨槍子!”

“還是你拿回去,”仲信依然遞給安貴,“媽吵了好久,不準我有槍。”

“二嫂的兩個哥哥呢,”安貴樂得心跳,得來全冇費功夫啊,可卻故作謙虛。

“他們用了兩年多,夠了!”

“那我就先拿回去修。二嫂,你放心,槍,我不會要,我就是需用,也是借幾天,以後一定還給你們。”修英笑了,說:“那還差不多。”

也許怕怠慢乾兒,也許上床睡不著,羅玉蘭重回後院,聽他們擺龍門陣。

仲信說:“安貴,莫到處修槍了,來布廠幫忙嘛,又打仗了,急需軍布了。”

“還是重慶軍需處?”

“還有哪個?現在喊軍需處重慶辦事處,又找我定購軍布了。”

“中央軍都用美式裝備了,還要你的土布?”

“怕是不夠。他們曉得我的布牢實,價錢便宜,下江人又走了,定貨比抗戰還多。安貴,你在重慶那麼多年,懂工廠那套,我這把年紀了,來輔佐我嘛。”仲信業務雖熟,精力不濟,極需助手。其實,重慶兵工廠也給安貴來了信,要他快回去,前方催槍催炮,急得很。

修英興奮地說:“還是打仗好,又有生意了。”

聽說又要打仗,羅玉蘭氣不打一處來,問:“是不是國共又打起來了?”

“還有哪個?兩個老對頭。”仲信不無淡漠,說。

羅玉蘭幾乎喊道:“抗戰那些年,他們兩家不是好好的嗎?前年還在重慶談判了嘛,硬是喜歡打呀,窮人死不完呀?”

“乾媽,不是喜歡打。本來,重慶談判就是為和平而談,還定了‘雙十協定’,但是,一張紙,想撕就撕。一方自以為強大,不實行不說,硬要獨裁,非要消滅另一方。二哥,你是‘國大代表’,你說,‘雙十協定’算不算數?”

年初,涪州縣召開首屆國民代表大會,縣黨部請前驅遺孀羅玉蘭出任國大代表。她本來為仲智之死,記著國民黨一筆帳呢,哪會為爾撐門麵?便已年老多病推脫。可縣黨部說,你朱門元老之家,總得有個代表,你不當,朱仲信經理總該當吧。本想當代表縣黨部卻冇想到他的李會長,極力遊說快婿答應,於是,仲信經理當上了國大代表。後來,聽說要選仲信當縣參議,會長聞之,勸說快婿答應,幾乎磨破嘴皮,羅玉蘭則堅決不準,最後,會長敗北,縣參議帽子才冇戴上仲信腦殼。

此刻,仲信一笑:“當然要算數。”

“對嘛,和平民主,聯合執政,不搞**獨裁嘛。”安貴笑了,繼道,“乾媽,仲智大哥也是共產黨,你說該遭打死麼?”

羅玉蘭馬上想起兒子,氣憤道:“這個老蔣不是仗勢欺人嗎?有事擺到桌麵上來嘛。”

仲信道:“媽,一山不容二虎,哪裡談得攏!”

“自古以來,談不攏就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所以,這回共產黨就是采取針鋒相對,寸土必爭。”

“哎,一打仗,百姓又要遭殃了。”羅玉蘭長歎道。

“乾媽,社會要發展,人類要前進,這是社會規律,不以我們意誌為轉移啊。”安貴說。

“我不懂那些。仲信,你給劉嘉寫封信,喊他們三個快點回四川。”

“就是寫了,也要看朱川立本聽不聽?他們要是不願回四川,大嫂也莫得法。”

羅玉蘭板著臉:“又要打仗了,非催他們回來不可!就是朱川和他媽不回來,也要喊立本回來。他要不回來,我去上海拉他回來!”

“媽,其實大地方比我們這裡好,長人見識,有搞實業的經驗,他們在上海可以學到很多東西,要打仗的話,哪裡都要打,這回,四川也躲不脫了。”

“那也要喊他們莫去幫人打仗,管他哪個黨,子彈不長眼睛。”羅玉蘭道。

“其實,你們生產軍布,已經是幫人打仗了。”安貴笑道。

仲信道:“國共兩黨的事,我們百姓管不了。我生意人,隻管做生意,哪個要買布,我就賣哪個,不管國軍還是共軍。”

“二哥,你不要生產軍布了,莫隻幫一方。”

“就是我不生產,其他布廠也要生產。再說,我們是股份公司,五個股東,我那老丈人正高興呢,他答應?我們也要吃飯嘛,二十幾個工人肚皮餓了,哪個給飯吃?”

修英嘲諷道:“說得輕巧。安貴,你都曉得做粉條生意,養活娃兒嘛。”

“莫聽他的。”胡大銀氣呼呼說,“不生產,吃個卵”。

突然,修英大悟,語出驚人:“安貴,你在幫共產黨說話嘛。”

仲信隱隱一笑,不說話,卻緊盯著安貴。

“我是幫民主自由平等說話,反對獨裁,反對剝削,幫助百姓人人有飯吃,個個有衣穿,家家有房住,天下太平,人人幸福。”

“安貴,你是共產黨吧。”修英進一步說。仲信“嘿嘿”直笑,其實,他早懷疑安貴兄弟是共產黨,隻是冇說出,也不想過問。羅玉蘭馬上糾正:“亂說!安貴哪裡是共產黨!我也望人人有飯吃,個個有衣穿,未必我也是共產黨?”

“安貴,共產黨是不是要共產共妻?”修英追問。

安貴一樂,開個玩笑:“嫂子,你是喜歡共產共妻還是不喜歡共產共妻?”

仲信撲哧一口,笑出聲來,說不定,她喜歡哩。

修英臉紅了,埋怨安貴:“你跟嫂子開啥子玩笑?哪個喜歡共產共妻嘛!”

“嫂子,你莫信,那是造謠惑眾,汙蔑彆個。”

第二天,在縣城市場上,安貴的八十來斤粉條換來一百六十個銅元,每斤兩個,淨賺十五個銅元。從市場回來,老遠看到朱家門前圍了很多人,一齊往中間看,中間冒著白煙。安貴一驚,幾步趕上去。原來,人群中間擺個黑漆方桌,上放幾個大碗,有肉有雞有豆腐有飯,立一壇酒。桌正中一隻瓷盤裡鋪著紅紙,紙上端端正正放著一隻派克鋼筆。乾媽二哥和李會長並排站立桌後,麵向桌子默哀。安貴冇打擾他們,立即放下扁擔,默默立在三人後麵,參加祭祀。默哀畢,仲信端起酒壇,往兩個空碗裡倒滿酒,頓時,酒香四溢。李會長仲信各端一碗,舉至額頭。仲信說:“馬師長,暨馬師全體英烈,今日,值此殉國十周年,朱李兩家於當年壯行之地,祭拜英靈,緬懷英烈。你們禦倭保國,為國捐軀,功勳蓋世,永垂史冊。此刻,高山垂首,江河嗚咽,川人長跪,萬眾悲慟。如今倭寇敗降,國泰民順,諸位英烈瞑目九泉,我等心安矣!叩首!”說罷,眾人鞠躬。二人把碗一傾,兩碗祭酒灑在當年馬師長飲酒處,接著,“叭叭”兩聲,兩個酒碗甩碎在地。如同當年,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安貴明白大半,不禁問道:“二哥,今天是馬師長殉國十周年?”

“民國二十六年十二月十四日,馬師長及全師官兵保衛南京,全師殉國。今天剛好十年,我們在此大祭。平常,每年十二月十四,我們都要小祭,敬香燒紙。”

“當真?”安貴似有疑惑。(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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