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曆史軍事 > 大隋風雲 > 第二章 金井梧桐秋葉黃 第三十二節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二章 金井梧桐秋葉黃 第三十二節

2025-05-25 作者: 猛子

州,中外府行轅。

李丹從前線返回的主要原因是官製修改已經完畢,需要李丹審閱,然後稟奏皇帝和皇太後,並擬定官員名單,下旨頒行。

高熲、蘇威、趙鬆到城外迎接。李丹看到他們後突然心生一種親密的感覺,這種感覺非常好,心靈變得輕鬆,疲憊的身軀也稍稍恢複了幾絲力氣。

記得認識高熲是自己第一次走進大漠的時候,但把兩人命運連在一起的時間卻是高昌的那次秘密會晤,回到長安後因為處境立場和各自的利益不同,在誅殺宇文護這件事上一度有矛盾,但在最關鍵的深刻,高熲還是選擇相信自己,幫助了自己,如果不是他暗中指使人殺了佛道兩教的領袖,後來又在長安混亂中推波助瀾,長安形勢不會像預料的那樣發展。不過,如果高熲知道宇文護在臨終前的瘋狂屠殺是自己的借刀殺人計,他會怎麼想?會不會因為獨孤氏遭到重創而報複自己?

蘇威和哥哥是連襟,哥哥的第一任夫人和蘇威的夫人是姐妹,這種關係或許會讓兩人走得很近,但還不至於休戚相關。如今自己和蘇威的命運卻捆在了一起,這源於天驕。蘇威或許像淳於盛一樣都是天驕的人,當初為了關隴漢人的利益,他和自己的嶽丈宇文護針鋒相對,現在還是如此,隻不過對象換成了宇文氏和鮮卑人,他和自己既互相利用,又生死與共,彼此不得不信任對方。

趙鬆是隴西人。哥哥的老朋友。(西魏)八柱國趙貴的後代,李家很近地親戚,某種程度上可以算做李家地人。他知道哥哥太多的秘密,自己對他的信任完全來源於哥哥。

“秦公一直在敦煌,在那片天地裡你是主宰,你說了算,如今到了長安,又在東線戰場上轉了一圈。你有什麼感觸?”高熲這句話問得很有深意,恰好說中了李丹地心思。李丹搖頭微歎,“一團糟,一團糟啊……”

自己有什麼感觸?感觸最大的就是被人無視,被人蔑視,被人當作擺設一樣撂在一邊不理不睬。剛剛回到長安的時候,自己是司衛上大夫,又受到宇文護的器重。這種感受還不怎麼強烈,但等到宇文護死了,自己成為宰輔,整天和大周那幫德高望重、功勳顯赫的大臣待在一起。這種感受就非常強烈。

在長安的時候,或許因為皇太後和弘德夫人地信任。或許因為自己的背後有強大的突厥人做靠山,也或許是現在的大周需要自己所擁有的這些東西,所以他們表麵上看上去還算客氣,神態言辭上還算尊重,但到了戰場上,這些人就原形畢露了,神態言辭極儘刻薄和嘲諷之能事。有些長輩還算寬容,把自己當作故人子弟,禮節上還過得去,而同輩之間,甚至包括自己李家的親兄弟,那眼神裡都飽含著不屑和嫉妒,更不要說其它人了。這種心態可以理解,憑自己的資曆、戰功、庶子出身和年紀,能突然成為宰輔,隻有一個解釋,交了狗屎運了。

一個冇有顯赫出身、資曆和戰功的年輕世家叔子出任宰輔,成為大周軍統帥,成為皇帝之下大周最有權勢地人,要說冇人嫉妒和仇視,那的確是假話,但這種情緒蔓延在軍中,將士們的心態明顯改變了,老將們心灰意冷,正當盛年的將軍們憤懣不平、怨言四起,小將軍們又是羨慕又是嫉妒,雖然當前局勢岌岌可危,有些人也想奮勇殺敵誓死報國,但士氣不振,冷眼旁觀、陽奉陰違者比比皆是,更甚者乾脆不作為,遇到敵人就逃。整個軍中有數十名大都督、儀同大將軍、開府大將軍,這些人不作為,後果可想而知。

這些話不能說,說了就是自己打自己地臉,而且這種想法很多時候是因為自己受到冷遇或者羞辱時產生的憤怒情緒,是一種懦弱、自卑和失去自信地表現,做為統帥,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堅持,隻待打了勝仗,一切都會好起來。在軍中,在戰場上,將士們崇拜的是勝利者,是英雄,所以隻要打贏這一仗,一切都會改變。

士氣、情緒和心態都可以改變,但漢胡衝突、派係矛盾,卻永遠無法改變。

“晉公臨終前的殺戮,對軍心士氣影響極大。”李丹說道,“皇帝登基後,雖然大赦天下,赦免了被誅者的罪責,但並冇有撤消罪責,冇有平反昭冤,被誅者的親族子弟,部下僚佐心懷恨意,關隴漢人和鮮卑人之間的矛盾非常激烈,尤其是對宇文氏和武川人,更是怨氣衝天。”

“河陽戰場上由大司馬宇文憲指揮,這種矛盾表現的最為強烈,大軍連戰連敗,很多鎮戍根本不做任何抵抗,聽到敵人的角鼓馬上掉頭就跑。洛京戰場上,熊州防線的崩潰也是如此。熊州刺史是獨孤信和楊忠的老部下,大概因為心灰意冷,乾脆獻城投降,導致整個防線全麵失守。雖然於翼發動了兩次反攻,但其手下各軍無視命令,躊躇不前,反攻剛剛開始就潰逃了。”

李丹歎了口氣,“看看今日戰場,不難發現當日晉公兩次東伐失敗的原因了。大周軍隊自太祖宇文泰和一幫柱國老臣先後辭世後,再也冇人可以駕馭漢胡兩族。十幾年來,屢戰屢敗,晉公能勉強守住這份基業,已經難能可貴了。這也從另一個側麵說明晉公不惜痛下殺手,血腥推行新政的原因,他不是想殺人,而是冇辦法,不得不殺人啊。”

高熲三人互相看看,心情沉重,臉顯憂色。這種事雖然不以為奇,司空見慣,但在關係大周存亡的生死時刻,這些矛盾的爆發卻足以致命。

“河陽戰場敗退的速度太快,導致晉州被圍。”趙鬆說道,“是不是請大司馬集結兵力發動一次反攻。把被圍晉州的軍隊救出來?”

李丹苦笑。“我叫齊公堅守,和敵軍逐城廝殺,消耗大齊兵力。遲滯齊軍推進速度,但齊公置若罔聞,根本不聽,以致晉州迅速被圍。我接受公建議,打算把梁睿調到龍門,齊公也拒絕了.

不會像某些人一樣成心要出賣大周,置大周於死地。”

幾個人沉默不語。

東線戰場能否堅守到五月中旬是此仗的關鍵。現在各路特使就算長翅膀火速飛到了各自的目地地,那也要談判,突厥人、吐穀渾人和大陳人為了牟取最大利益,肯定要死死卡住大周的脖子。此刻大周軍隊如論如何要把大齊軍隊擋在關中之外,否則和各國的談判就更艱難了。

“秦公有什麼最新打算?”高熲問道。

“我決定把隴西、河西和荊襄三路府軍急速調到關中。”李丹說道,“我堅信一點,突厥人、大陳人和吐穀渾人都不願看到中土北方統一。所以他們最終會接受談判,雖然他們的條件可能很苛刻。但我都答應他們,讓他們心滿意足,那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你是說,在談判還冇有結果的時候,就讓軍隊起程?”

“對,讓他們急速進京。”李丹說道,“這樣,荊襄地軍隊四月初可以到達關中,隴西的軍隊最遲四月中可以到達戰場,而河西的軍隊在五月上也能達到長安。如此一來,我們就能集結十二萬到十三萬軍隊和律光一決生死。”

“這太冒險了。”高熲憂心忡忡,“大陳人得到了江陵,馬上就會攻打淮南,以便奪回壽春重建江淮防線,而西突厥的室點密要西征,他也不會讓突厥人乘機打河西,唯獨就是西麵的吐穀渾人讓人不放心。室點密西征了,我們又在東線和大齊人激戰,這對吐穀渾來說,可是個攻擊隴西的最好機會,他肯錯過?一旦誇呂出兵,我們腹背受敵,局勢就失控了。”

—

“吐穀渾人要什麼?不就是城池和絲路財富嗎?”李丹冷笑道,“誇呂那個老東西胃口很大,他要什麼,我就給他什麼,滿足他的欲望。”

“秦公……”蘇威驚呼道,“你這樣毫無節製地割讓城池和土地,出賣大周利益,大戰結束後,你如何收場?”

“我也在考慮這個問題。”李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想問問三位,可有什麼辦法保住我地腦袋?”

“這件事不要急,不要急……”趙鬆似乎胸有成竹,“這一仗如果打贏了,秦公至少能贏得一段喘息時間,而在此之前,最關鍵的是對府軍新兵的控製。如果我們能把這十五萬府軍、州郡兵牢牢抓在手上,宇文氏就翻不了天。”

“你知道宇文憲在河陽戰場上為什麼一瀉千裡?”高熲笑道,“因為宇文憲要保住自己的實力。你叫宇文憲消耗齊軍兵力,他地損失也相當驚人,那麼大戰結束後,他拿什麼對付你?”

李丹冷笑不語。

宇文達、宇文訓、元偉、韋世康、李綸兩天前就到了同州,他們帶著新官製,和叱羅協、馮遷、高熲、蘇威等人做最後的議定。

宇文達是太祖宇文泰之子,宇文訓是晉公宇文訓長子,兩人都是此次官製修訂地主要官員。

蘇威詳細解釋了新官製。這份新官製基本上承繼拓跋大魏的三省製,適當保留了大周六官製的一些內容。新官製的修改主要集中在中樞和朝廷諸府,九名製也恢複為九品製。地方官製則原封不動,依舊是州郡縣三級。

中樞最高官職設三師(太師、太傅、太保),三孤(少師、少傅、少保),位擬上公,非地位尊崇者不得居,因位高不列品。

二大(大司馬、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三公(太尉、司徒、司空)是第一品。

中樞設三省,外朝尚書省,禁中中書省、門下省。

尚書省的官職設置有尚書令和左右仆射(分彆是二品和從二品大員),但它有個與眾不同的地方,就是在尚書令之上又置錄尚書一人。職掌與令同。但不負責糾察,這一點和大齊的尚書省設置如出一轍。尚書省下置吏部、禮部、兵部、都官(即刑部)、度支(即民部)和工部六位尚書。

如此一來,總攬權柄地中外府隨即被撤消。

這個新官製李丹很熟悉。宇文護曾不止一次和他商討過,但當時大周朝堂上宇文護獨攬權柄,而現在有兩位輔弼大臣,這權力分配就有問題了。

和大臣們商討到半夜後,李丹留下了高熲和蘇威,有些事他要問問。

“中外府撤消後。都督中外諸軍事還有實權嗎?”

“中外府是太祖所建,到宇文護獨攬權柄後才代替了中樞,但它一直是眾矢之地,原因很簡單,自魏晉設都督中外諸軍事以來,無論是北方還是南方,它一直都是權臣篡僭的階梯。”蘇威說道,“這是朝堂上下一致決定撤消中外府的重要原因。但中外府撤消,不等於都督中外諸軍事就是虛銜、尊號,它依舊有很大地權力。”

“不過,我們決定還是拿掉都督中外諸軍事的權力。僅僅把它做為一個尊崇官銜。”

李丹急忙追問。

蘇威解釋說,都督中外諸軍事。就是總領大周中兵(衛軍和府軍)和外兵(州郡兵和鎮戍軍),但目前的實際情況是,大司馬宇文憲實際控製著府軍大部,大周的一大半武力都控製在宇文氏和武川人手上,這也是李丹目前無法抗衡宇文憲,被當作替罪羊的重要原因。

當年曹魏時代,曹爽首輔,司馬懿居次,同領都督中外諸軍事,但實際掌控軍隊的是司馬懿,結果高平陵兵變,司馬懿領禁兵控製了京城,城外地曹爽傻眼了,束手就縛。這是個教訓,所以當務之急是拿掉都督中外諸軍事的權力,把這個眾矢之的的威脅解除掉,把兵權集中於皇帝和中樞。誰掌控了皇帝和中樞,誰就掌控了兵權和軍隊,而現在李丹有皇太後和弘德夫人的支持,正好可以成為實際控製皇帝和中樞的宰輔。

大戰結束後,宇文憲如果要聯合宇文氏和武川人殺你,皇帝和皇太後、弘

可以保護你,你可以以皇帝的名義號令軍隊與其對抗憲的實力有多麼強悍,他都冇有皇帝地權力大。皇帝聖旨一下,再加上皇太後的支持,宇文氏和武川人勢必要分裂,宇文憲想殺你,等於找死。

李丹恍然大悟,這才知道蘇威、高熲等人迫不及待要實施新官製的原因。

官製換一下,官職換一下,職權換一下,雖然權力還是由同一個人控製,但效果大相徑庭。這就是國政的奧妙所在,宇文護之所以要推行新政,原因也正在如此。

“三師三孤,職位尊崇,你可以安排本朝德高望重地勳貴和宗室大臣,由此可獲得人心。”高熲說道。

“大司馬、大將軍,典司武事,一個負責兵事行政大權,一個負責征伐指揮大權。大司馬是武職最高官銜,宇文憲做為宰輔之一,勢在必得,你給他,再給他都督中外諸軍事的尊號,宇文氏和武川人也就放心了。大將軍則由韋孝寬出任,同領都督中外諸軍事地尊號。這樣大周武事兩大統帥,一個是宗室鮮卑人,一個是功勳顯赫的漢人,中外諸軍心服口服,這有助於提高士氣,緩解各軍矛盾。”

“三公大臣除了太尉外,都有一定的實際職權,但為了把權柄儘可能集中於台省,還是選擇資曆較老的勳貴大臣為好,這可以進一步孚獲人心。”

李丹摸摸胡須,笑著問道:“那我呢?我乾什麼?你們把我藏到哪了?我這一下子也掉得太厲害了,從宰輔直接掉到水裡,連頭都看不到。”

“前線的戰況已經說明,你突然以宰輔出現,名不經傳卻高高在上,已經引發了一係列災難性後果,如果繼續下去,大齊的軍隊恐怕很快就要殺到長安,所以你必須低調一點,及時回到自己正確的位置上,這對你以最快速度控製大周權柄,在最短時間內鞏固手裡的權柄非常重要。”高熲繼續說道,“你要知道,這場大戰即使贏了。也是慘敗之局。如果長安局勢再次發生動蕩,大周可能會崩潰,那時你就什麼都冇了。”

李丹微微皺眉。按你這麼說。我還不能殺宇文氏,那戰後我怎麼辦?我承擔所有的罪責?

蘇威似乎看懂了李丹的意思,微微笑道:“人是要殺,但要以最小代價取得最大勝果,繼而確保大周穩定。我們地目地是保住大周,強大大周。不是敗亡大周,所以我們要步步籌劃,確保萬無一失。

李丹敲敲案幾,笑道:“請問兩位,我的位置在哪?”

“隸尚書。”高熲神情很平靜,淡淡地說道,“你以輔弼大臣的身份領尚書台,以隸尚書事一職主掌國事。大周權柄。儘在你一人之手。”

“其它地呢?”

“冇有了,這個官職足夠大了,不能再要了。”蘇威笑道,“去年山東和士開就是隸尚書事。總領國事,權勢達到了頂峰。但隨即就被高儼殺了,所以你要注意自己的腦袋,不要像和士開一樣,被人砍掉了。”

“那你們兩個呢?”李丹問道。

“誰為尚書令?”李丹問道,“我如果不在朝中,這個尚書令就至關重要了。”

“楚國公豆盧績。”

李丹連連點頭。豆盧家原為慕容氏,歸拓跋大魏後賜姓豆盧氏。豆盧寧和他弟弟豆盧永恩都是前隴西大將侯莫陳悅的部下,侯莫陳悅敗亡後,隨李弼一起,率軍投宇文泰。大周的隴西軍就是由侯莫陳家、李弼家、李穆兄弟家和豆盧家組成。

讓豆盧寧之子出任尚書令,其用意不用可知,既能調合漢胡兩族的關係,又能考慮到隴西人整體利益,絕對是不二人選。這樣一來,三師有太保李穆,三孤有少保侯莫陳瓊,三公有司徒李暉,尚書台又有李丹和豆盧寧,大周中樞大臣中隴西人占據了絕對實力。

“那你們兩個呢?”李丹指指高熲和蘇威問道,“兩位打算身居何職?”

高熲看看蘇威,後者垂下眼瞼,臉顯猶豫之色,但隨即不易察覺地搖了一下頭。高熲心領神會,馬上問道:“秦公打算讓何人出任左右仆射?”

李丹已想到了人選,那就是王軌和宇文神舉。這兩人是雲陽宮兵變的核心人物,無論如何要把他們安排進中樞,即使彆人有閒話,也可用本為先帝近臣深受先帝器重為借口予以搪塞。李丹說了理由,舉薦王軌和宇文神舉,並再一次詢問高熲希望得到什麼職位。

高熲和蘇威不僅才華出眾,更有雙重身份,高熲本人是山東望族又是獨孤氏門生,蘇威是關中門閥又是太學、麟趾學、露門學博士,儒林驕子,和那個神秘地天驕也有密切的關係,這兩人現在都看中了自己手中權勢,正在努力幫助自己經略關隴,將來更有可能和自己齊心協力重建漢祚,所以無論如何要把他們拉住,留在身邊變成誌同道合者。

“秦公打算一直待在長安嗎?”高熲忽然問道。

李丹不知他是什麼意思,笑容稍斂,專注而視。

“當年高歡奪權之後,把拓跋大魏的皇帝留在城,自己卻在晉陽掌控大軍,遙控京都,遠離是非之地。”高熲說道,“為此高歡在晉陽置大行台,另設行台尚書令和仆射、尚書等官吏治理山東。”高熲望著李丹,微微笑道,“秦公……目前情況下,為了安全考慮,你是不是應該像當年的高歡一樣,遠居京師之外,再置大行台?”

李丹一時冇能想通其中的關鍵,皺眉不語。

“當年高歡之所以能取代爾朱氏,擊敗強大的秀榮川大軍,關鍵在於控製了河北鮮卑人。”蘇威捋須說道,“冇有自己的軍隊,秦公想控製大周權柄,根本不現實,而今府軍大部控製在宇文氏、武川人和代北人手中,秦公若想像宇文泰、宇文護一樣牢牢控製手裡的權柄,就要利用現在這個難得地機遇,迅速組建一支由漢人組成的絕對忠誠於你的軍隊。”

“

最重要的特點就是兵將分離,但有個前提,那就是皇儀,皇權要至高無上,但如今皇帝年幼,宰輔當政。更要命地是隨著宇文護死去宇文氏的國祚已經岌岌可危。大周即將有一場狂風暴雨。”蘇威望著李丹,神色鄭重地地問道,“秦公。這場狂風暴雨一旦掀起,大周國祚勢必難以保全,府兵製也名存實亡,秦公能否在最短時間內把這十五萬新建軍隊收為己有,將成為能否主宰這場風暴地關鍵。”

“秦公,你想成為這場風暴的主宰者。還是想被這場風暴席卷而去?”高熲輕輕問了一句。

李丹霍然驚悟,拱手拜謝。

在京師之外建大行台,隸尚書事的宰輔領大行台主掌國事,這等同於把皇帝和皇權都搬到了大行台,這和之前以都督中外諸軍事地身份領中外府其實如出一轍,但因為官製改了,權柄實際上集中到皇帝手上,這兩個機構所代表的權力就完全不一樣了。

過去大周實施的六官官製本來就是限製皇權、君臣共享權柄的製度。而屢屢成為權臣篡階梯的都督中外諸軍事和中外府結合,更是成為代替皇帝和中樞的機構,自宇文泰、宇文護叔侄把持中外府以來,中外府實際上就是大周中樞。所以朝堂上下,不管是皇帝還是臣僚。都無法接受。

相反,三省製中地隸尚書事的宰輔和京外大行台相結合,代行皇帝和尚書台職權,雖然同樣主掌軍政大權,其權柄和威攝力甚至要超過中外府,但其對國祚的威脅性卻要小於中外府。此刻皇帝有無上權威,他可以隨時撤換隸尚書事的宰輔,也可以隨時撤消大行台。在皇帝和大臣們的眼中,李丹和大行台的份量和威脅性都已大大降低。

當然了,如果宰輔是宇文泰、高歡或者宇文護這樣的一代豪雄,那則另當彆論,但今日的大周宰輔是名不見經傳地李丹,他的靠山主要是皇太後和弘德夫人,他這個宰輔和京外大行台的份量可想而知,這將最大程度地讓李丹在不損失目前權柄的基礎上,迅速滑下風口浪尖,隱藏到安全地地方,悄悄蓄積實力,準備在關鍵時刻發動致命一擊。

至於高熲和蘇威,顯然看中的是大行台地尚書令和尚書仆射。等到有朝一日李丹崛起了,大行台成為實際上的國之中樞,他們兩人的地位則如日中天,極度顯赫。

李丹完全明白了新官製的妙處,對高熲和蘇威之才更是欽佩不已。

長安。

關中的形勢越來越緊張,先有幾個地方因為征調徭役和驅趕佛道信徒爆發了幾場騷亂,接著傳出前線大敗的消息,京畿很多富豪開始撤離長安,這引起了百姓的恐慌,更多的人攜家帶口加入到逃難大軍。

李丹到了京師,馬上進宮覲見天子、皇太後和弘德夫人,詳細述說了東線戰局。大軍將士人心惶惶,矛盾激烈,攻防無序,指揮不靈,臨陣逃跑者、投降者、倒戈者層出不窮,形勢之嚴峻,遠遠超過了先前預料。

李丹為此向皇帝呈奏幾個應對之策。

修改官製,利用朝中很多大臣都在戰場上這個難得時機把權柄集中於皇帝,皇帝獨攬大權,皇權重振,如此則反過來有利於皇帝對府軍的控製,對前線各級統軍大將們的控製。

急速從各地調集大軍保護京都,為此需要即刻征調隴西、河西和荊襄三地大軍。正在擴建的十五萬府軍和州郡兵也一邊組建一邊趕到京師集結強訓,以便在危急時刻投入戰場,考慮到各地,尤其是關中各州都有很多拒不還俗的沙門道士,為了把他們對州郡的威脅降到最低,即刻強募入軍,拒不從軍者,斬。

太傅竇熾、太師尉遲迥和大司徒李暉都在含仁殿,聽到李丹的奏議嚇了一跳。強征沙門道士從軍,過去隻有拓跋大魏的太武帝拓跋燾在滅佛的時候乾過,現在李丹也步其後塵,為了擊退敵人不顧一切了。

“和突厥、吐穀渾、大陳的談判都還冇有結果,怎能把三地府軍調入關中?”尉遲迥怒聲責問,“你想把大周的國土拱手送人嗎?”

“正有此意。”李丹稟奏道,“此時此刻,國祚第一,如其談判遲遲冇有結果,延誤救援時間,導致國祚不保,還不如暫時滿足他們的要求。等到我們保住了江山。恢複了元氣,再把失去的土地連本帶利奪回來。”

兩下權衡取其利,李丹反複解釋勸說。小皇帝不耐煩了,說不就是幾個城池,給他們就是了。弘德夫人雖然心有不舍,但此刻兒子地皇位重要,所以她勉強也同意了。皇太後一切都聽李丹地,李丹怎麼說。她就怎麼應承。

關於官製的修改也有爭議,皇權的過度集中顯然對門閥世家分享權柄和財富極其不利,這一點朝堂上下是有共識地,然而蘇威、高熲等人的目光不僅僅停留在自己的利益上,他們看得更遠,他們考慮的是漢人攫取權柄,繼而重建漢祚這遠大的理想上,而宇文氏著眼於鞏固自己的權柄。雙方有共同利益需要,所以李丹和宇文氏宗室大臣這次非常一致,態度很堅決,而弘德夫人和皇太後也極力支持。這件事最後就強行通過了。

議事完畢,小皇帝把李丹留了下來。他想拜自己地母親為太後,但按律大周後宮隻能有一位皇太後,而且他擔心母親不答應,所以他想請李丹聯合一幫大臣上奏,然後他順水推舟下旨就行了。

李丹認為這也冇什麼不妥,小皇帝還是蠻有孝心的,唯獨就是需要皇太後同意。李丹獨自覲見了皇太後,把皇帝的意思說了一下,他個人認為皇太後和弘德夫人私交不錯,很多事兩人都有默契,尤其在需要小皇帝這件事上,兩人絕對一致,如今弘德夫人過問國事有乾政之嫌,如果她也能成為太後,有事兩個人一起商量,名正言順,那對皇太後隻有好處冇有壞處。

皇太後毫不猶豫地答

為這件事得罪小皇帝和李丹實力大可不必,而且她的弘德夫人,為此她馬上請來了小皇帝,主動提出了請求。小皇帝大喜,央求李丹即刻上奏。

李丹乘著皇太後和小皇帝心情大好的時候,提出在同州建大行台。這一仗關係到大周存亡,自己做為輔弼大臣,總不能待在長安無所事事。如果建大行台,自己可以代替皇帝親臨前線,指揮將士們奮勇廝殺。

小皇帝和皇太後都不懂這其中的奧妙,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昭武山。

昭武江南聽說李丹到了,親自出門相迎。李丹把前線情況具實相告,我要把荊襄府軍即刻北調,所以要請你親自趕赴江陵,參予陳、梁、周三國會談,穩住吳明徹的水師,並以最快的速度結束談判,讓大陳水師順水而下,渡江攻打江淮。

“勞累王上了。”李丹歉疚不已,“突厥人地態度對大陳人來說至關重要,如果大陳人看到王上親臨江陵,必定知道突厥人已經決心援助大周,他們隨即會改變策略,迅速和我們結盟共擊大齊。”

江南微笑點頭,“鴻烈,如今我已上了你的虎背,下不來了。既然你要我去,那我就立刻動身吧。”

“代國公宇文達做為大周特使,將和你同赴江陵。”

李丹隨即把大周所能答應的最低條件一一解釋,接著又把實施新官製的事說了一遍,“你有什麼建議?”

“你把大行台設在同州,代替中外府,那你地官職是什麼?隸尚書事?”江南對中土的官製雖然有所了解,但還是很陌生,對其中地奧妙有一時難以領悟。

“按照新官製,權柄集中於皇帝,中樞在台省,我不管以什麼官職出現在戰場上,都是皇帝派出去的人,代皇帝行使權柄。”李丹笑道,“對於宇文氏來說,我主動推行新政,交還都督中外諸軍事的權力,撤消中外府,做出了堅決擁戴宇文氏的姿態,不像宇文護那樣把大周權柄緊緊控製在自己手上,這樣一來,宇文氏和我之間的激烈矛盾會有所緩解,有助於雙方冰釋前嫌,攜手合作。”

江南讚賞不已,“你真的很有辦法。先前利用手裡的權力,和門閥權貴瓜分了佛道兩教的土地和錢財,然後又按照他們的要求修改了均田製,用財富換取了他們對新政的支持,現在又利用官製的修改,在自己獨攬權柄的事實上蓋上一層華麗的帷幕,以此來緩和與宇文皇族的關係,悄悄鞏固自己地既得權柄。那麼。下一步。你打算乾什麼?”

“我要軍隊。”李丹停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我自己地軍隊。”

江南美麗的麵孔上掠過一絲驚色。“你要修改府兵製?”

“不,不……”李丹搖搖頭,“我要一支聽我指揮的軍隊。”

“那我能幫你什麼嗎?”江南關切地問道,“需要錢財嗎?”

“不,不……”李丹笑了起來,“我現在有大周地國庫。取之不竭。”

“你這一仗打完,大周國庫就空了。”江南笑道。

“那請王上把絲路貿易權還給我,行不行?”

“等你打贏了再說。”江南笑意盈盈,冇有一口拒絕。

“我能向你借一個人嗎?”李丹問道,“大周馬上要派人到大齊議和,我想請王上把何林借給我,讓他和大周的特使一起去城,利用他哥哥何永康的關係。幫我們打通上上下下的關係。為了能儘快達成議和,什麼辦法都要用,賄賂、收買、刺殺、謠言、反間、離間、美人計……各種手段統統用上。隻待大齊皇帝下旨撤兵,斛律光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江南笑著答應了。

“在山東那邊的開支。能否請王上先支援一下?”李丹懇求道,“戰事結束後。我立即還給你。”

江南伸出一隻手,在李丹眼前晃了一下。李丹笑容一僵,“這麼高地利錢?”

“不,是五倍。”江南笑道,“你理解錯了。”

“你搶錢啊?”李丹氣得怒聲叫了起來,“你也太黑了,竟然要五倍利。”

“哎,你剛才說什麼?”江南麵色一寒,黛眉微皺,不高興地說道,“你再說一遍。”

李丹把頭扭到一邊,咬牙切齒地暗暗罵了一句,嘴裡憤怒然說道:“隨你了。”

魏國公府。

李丹回家看望母親。老夫人知道他回來了,一直等到深夜。老夫人說,大戰時期,像你這樣優哉遊哉,還抽空回家看望老娘的人,幾十年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當年你父親在世的時候,即使不出征,也在官署日夜操勞,戰事不結束他根本不會回家。你倒好,前線打得血流成河,你還四處蹓躂。

李丹低頭認錯。下次不回來了。本來是要連夜返回戰場的,但因為明天有重要的朝議,所以在長安滯留一夜。

老夫人這才冇有責怪,話題一轉,叫他馬上和拓跋家的女兒完婚。

“這時候完婚?”李丹驚訝不已,“打完仗再說吧。”

“我已經和廣陵公說好了,你哥哥也代你定好了日子。”老夫人的口氣不容置疑,“這個月二十四,拓跋家會把女兒送到同州完婚。”

“為什麼要這麼匆忙?”

“你以為我老了嗎?”老夫人神情漸漸嚴肅,“朝堂上的事我也略有耳聞,像你這樣依靠後宮地支持坐上宰輔位置的人,在戰場上的日子是不是很難過?有冇有人聽你的?”

李丹笑容一窒,啞口無言。

“我都快七十歲了,什麼事我冇見過?”老夫人歎了口氣,“孩子,人在世上想活下去不容易,雖然你有淩雲誌氣,有文韜武略,但要想活下去,不能隻想著自己,還要照顧到方方麵麵地人。此次拓跋家能委曲求全,答應這門婚事,還讓你們在同州完婚,說明拓跋家還是看好你,還是希望把你扶起來,所以你要爭口氣,把這一仗打

李丹很激動,心裡陣陣酸楚。母親雖然老了,但眼睛還是雪亮,坐在家裡都能看到朝堂和戰場。和拓跋氏的聯姻因為長安形勢地雲詭波譎而一拖再拖,但隨著局勢逐漸明朗化,自己和李家前景黯淡,拓跋氏並不看好自己,這從他們堅決反對自己出任宰輔就能看出來。

現在他們怎麼突然又同意了?難道和高熲有關?高熲一直和自己在一起,他知道很多秘密,或許在他眼裡,自己成功的把握非常大,所以他說服了拓跋氏,以最快的速度聯姻,並且還在前線完婚,這可以給前線的拓跋氏和代北人一個明確回答,拓跋氏支持李丹,同時希望所有的拓跋氏子弟和代北勳貴子弟都支持李丹。

或許情況正像自己猜想的一樣。這段時間。大周朝堂在自己地主掌下。發生了一連串令人眼花繚亂地變化,很多過去不可能的事,很多過去冇有想到的事。都在這短短時間內發生了。通過以財富換取新政,以新政換取宇文氏地認同,局勢發生了很大變化,如果再通過和拓跋氏的這次聯姻,自己在朝堂上、在大周軍中很快就能占據一席之地。身份、資曆、權勢、威嚴、聲望有時候就是這樣在不經意間一點一點累積而成。

但自己心裡非常不舒服,這種不舒服源自對哥哥的愧疚。這一切本來是哥哥的。那個漂亮的女孩也是因為喜歡哥哥而對這門婚事非常滿意,自己可以占據哥哥的事業,但不能占據哥哥地女人,要和喜歡哥哥的女孩成親,這讓自己有強烈的負罪感。

老夫人數叨了很多,看到李丹麵色陰沉,一直沉默不語,伸手親昵地打了他一下。“也不知道你小子哪來的福氣,拓跋皇族家的女兒竟然嫁給你做妾。這要放在十幾年前,做夢都不敢想的事。當年為了給你大哥娶拓跋家的公主,我和你父親不知花費了多少心思。婚事是成了,誰知江山變成了宇文氏的。你大哥竟因此不能承繼家嗣。你要懂得珍惜,好好對待翩翩,將來不要娶正妻,她就是你地正妻,她的孩子將來就是嫡長子。你記住了嗎?”

李丹腦海裡想起了西海,又想起了雅璿,電閃之間又飛過江南那美麗的笑容。李丹霍然心驚,不敢再想下去,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怎麼?你不願意?”老夫人看出李丹的心思早飛了,口氣頓時嚴厲起來。

“母親,你早點安歇,我回去休息了。”李丹不敢回答,忙不迭地地叩了幾個頭,然後不顧老夫人的呼叫,飛一般退了出去。

義安長公主和溫柔站在門外,準備等他們談完後進去服侍老夫人,突見房門一開,李丹身如鬼魅,在她們眼前晃了幾下就消失了。

“老幺什麼時候有了這等武技?”義安長公主瞠目結舌,“這些年他在敦煌都乾了些什麼?”

三月十六日,大周皇帝下旨,實施新官製。

三師三孤三公各有任命,和過去變化不大,引人注目地是大司馬和大將軍。

宇文憲出任大司馬,這無可非議,而韋孝寬出任大將軍,也可以接受。以韋孝寬的功績,早該擔任三師三孤之職了,但因為宇文護非常忌憚他,把他一直壓在邊鎮不讓他回京。這兩人之所以引人注目,是因為同時加領了都督中外諸軍事。這個職務在關隴從大魏(西魏)到大周幾十年裡,一直都是實權官銜,現在突然變成虛銜尊號,朝堂上下還真非常不適應。

由此人們更加關注李丹的官職。隸尚書,一個一品官職,卻是大周朝廷最具實權的官職。不過這個官職和過去那個具有實權的都督中外諸軍事的官職比起來,上至皇帝、下至臣僚,都感到放心了,因為隸尚書這個官職雖然權柄非常大,但它並不直接控製軍隊,它要想指揮軍隊,必須和皇帝合二為一,否則執掌兵權的大司馬大將軍太尉都不買賬,它隻有乾瞪眼。這一點至關重要。

接著大周皇帝又下旨。

考慮到東線戰事緊張,在同州設大行台,由隸尚書李丹代皇帝親征。拜李丹為中路行軍元帥,隴西、河西、荊襄三地府軍和新建十五萬府軍、州郡兵受其節製,統一指揮東線戰事。左路行軍元帥宇文憲和右路行軍元帥韋孝寬均受其節製。

李丹接旨,奔赴同州,建大行台,至於兵,目前他還冇有。

同州,大行台。

李丹的境遇得到了很大改善。

大司馬宇文憲親自趕到大行台祝賀。李丹能交出都督中外諸軍事,這足夠證明他的心意,雖然有可能是為了打贏這一仗的無奈之舉,但這個姿態很不錯。至於他這個中路行軍元帥實在不值一提,戰罷即結束,無法和那個掌控大周軍權軍隊的都督中外諸軍事相提並論。

李丹謙遜客氣了一番,然後說到了和大齊議和的事。

李綸做為大周特使,何林做為突厥人的特使,聯袂去山東。此番議和是扭轉局勢的關鍵之關鍵,雖然這是一次毫無誠意的假議和,但能不能成功卻直接關係到戰場勝負。

宇文憲建議取道河陽戰場,和大齊軍統帥蘭陵王高長恭取得聯係,再由高長恭把大周使團送到大齊京師去。斛律光誌在滅周,他如果看到大周議和使團,說不定大手一揮,全砍了。

李綸接受了宇文憲的建議,渡河去河東,在李丹、宇文憲的護送下,直奔晉州。

高長恭果然接受了議和之議,他親自趕到兩軍陣前,和李丹、宇文憲見麵。他和宇文憲很熟了,很多年前就在戰場上對陣廝殺,至於李丹,則是去年在大漠相識。三人見麵,隻談私人交情,言談甚歡。

李綸、何林帶著使團人員隨高長恭進入齊軍大營,然後在一隊騎軍護送下急馳齊都城。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