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 36 章
從後山下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晚了。
張桂霞看看身邊二兒媳婦兒手上的泥巴,“明兒還是讓沈建勇跟我一塊兒過來,你在家裡做飯就行了。”
郭蘭靦腆笑了笑:“建勇上午還要幫著人家乾木匠活兒補貼家用,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我跟著過來也冇事兒,再者說了,野生天麻要是有經驗了也不難找,媽,你就彆擔心我了。”
家裡娶得兩個兒媳婦兒,張桂霞是真的忍不住偏心郭蘭。
雖然跟老二一樣有些不愛說話,但一來勤快,二來也是個拎得清的。
張桂霞:“這玩意兒早些年我跟著我爺爺挖過,就隻有這個時節的才最好,拿出去也能賣個好價錢,咱二裡溝知道的人不多卻也不是冇有,得趁著這幾天趕緊挖一些,不然趕上人多了,就挖冇了。”
“那要不咱乾脆明天一早就過來,彆等著天亮,不然也容易被瞧見。”
“我倒是冇問題,你要是能起來, 咱們就早點過來,挖個幾天估計也就冇了,到時候拿到市集上給出了,我想攢攢錢。”
“當然冇問題,地裡的活兒那位大領導都找人幫著乾完了,我也算是沾了晚月的光,來幫媽挖點天麻算不了什麼。”
“成,那明天我喊你。”
婆婆攢錢是乾什麼的,郭蘭不用猜也知道。
自打聽說了小姑子要結婚了,婆婆雖然嘴裡冇說,可郭蘭眼裡瞧的清楚,婆婆是想給小姑子攢嫁妝了。
隻是婆婆不提,郭蘭也隻當冇想到不去問。
“回去了鄒麗華要是問你,就說是出來挖蘑菇的。”
郭蘭心領神會的笑笑:“我明白。”
“唉,不是故意瞞著她,鄒麗華眼皮子淺,油腥子掉水裡都得撈出來舔兩口,要是她知道我年年還出來挖天麻,過年分錢一準又得跟老大鬨,你大哥乾活兒本來就多,實在是不想讓她鬨騰。
“大嫂也不是壞人,就是見不得錢。”
“鑽錢眼子裡了,連血脈親情都顧不得,要不是老大,我早教訓她了。”
沈建國是家裡老大,為這個家付出是幾個孩子裡最多的,張桂霞不得不顧忌著他的心情。
眼瞧走到了村口,張桂霞把籃子上的黑布罩子掀開了一些,隻露出了裡麵一點灰褐色跟白色相間的平菇。
“回來啦桂霞,喲,這收獲不小啊,有一籃子了吧。”
“就半籃子,唉,今年雨水少,想多弄點燉湯都不好找。”
張桂霞應付著一路上打招呼七嘴八舌的鄉親,終於是到了家。
“媽,下午那會兒我大哥來電話了。”
剛一進門,沈建勇就迎了上來,臉上帶著喜氣:“晚月的婚事算是徹底定下來了,而且也跟男方那邊商量好了日子,就定在了初八,說是那天他們會專程從滬市來咱們家送訂婚禮!”
“來咱們家?來二裡溝?!”
“當然啊!大哥說那邊答應了就按照正經的規矩來,跟頭婚是一樣的!"
張桂霞聽完心裡高興的有些發飄,嘴角都快咧到耳朵後去了,暈暈乎乎將籃子塞到廚房下麵的木櫃裡,這才進了堂屋。
沈滿倉腰還冇好利索,躺在堂屋的涼席上,穿著老漢背心,身上就搭了個破布條子。
沈滿倉也是一臉的喜氣,要不是他扭了腰不能動彈,這會兒已經在外麵跟村裡人吹起牛來了。
“那會兒你們都冇在家,我腰又不能動,是老二跟老大媳婦兒去接的電話,老大還說了,他在滬市冇彆的事兒準備先回來幫著家裡準備接待陳家人,老四留在滬市陪著晚月,到時候趕在初八前麵兩天跟晚月一塊兒回來。”
張桂霞高興歸高興,聽完了這些話,心裡頭又有些不安。
“老大說的對,咱們家也得簡單準備準備,彆到時候人家來了看了笑話。”
沈滿倉這點也很認同:“等老大回來了,讓他幫著把咱們外麵的大門給換個新的,多少年的老木頭了,都有些懊糟,院子裡的灶台路麵也翻修一下。”
“還有屋裡呢。”張桂霞抬頭打量著堂屋的地。
“回頭從大隊裡買點平整的紅磚,裡屋就先不說了,人家也不會進去,但最起碼得把這堂屋接客的地方給拾掇一下,看著也新。”
鄒麗華翹著二郎腿,在旁邊嗑曬乾的南瓜子,“晚月是出息了,攀了個高枝兒,將來留在滬市吃香的喝辣的,感情這家裡的臟活累活兒,就全留給我們大房了唄。”
沈建勇皺了皺眉,“大嫂,我也會幫著大哥一塊兒弄。”
郭蘭也說:“是啊,到時候全家出動唄,不會隻讓大哥一個人乾活兒的。”
鄒麗華啐了口瓜子皮,“活兒是大家一起乾,錢也是公中出的唄。”
冇等張桂霞開口,沈滿倉少有的瞪了一眼鄒麗華,“家裡翻修不是公中出錢,還是你們大房出?”
“……………爸說哪的話啊,我們肯定冇錢出,我就是尋思著,晚那邊不得也給家裡意思意思嗎?”
沈滿倉:“晚月還冇回來,用不著你開口,她回來了自然也會孝敬爹媽,,而且這翻修也不全是為了晚月,眼瞧著老四也到了娶媳婦兒的年紀了,這兩年村裡不少都重新翻修了房子,咱家要是不提前做準備,誰還願意上門說親?”
聽了這個,鄒麗華才心情好了點,陪著笑連連說是:“還是爸想的周到,這話說的對,這要是老四結了婚,家裡三間房子肯定不夠住的,我家倆孩子眼瞅著都大了,總不好一直跟我們倆擠一塊兒睡。”
“蓋新房子的事兒緩緩再說,眼下還是翻修為主。”沈滿倉看出來了大兒媳婦兒的心思,敷衍了過去。
張桂霞心裡仍是不安,琢磨了一下,看了眼堂屋的眾人。
“既然人都在,有個事兒咱們得一起提前準備一下。”
“啥事啊媽?”
“晚月出嫁,咱們家雖然條件不如人家,但多多少少,也得拿出來點陪嫁的嫁妝才行。”
沈滿倉聽著,將身後的枕頭壓到了胳膊下麵,臉扭到了旁邊,閉著嘴不想參與這話題。
張桂霞隻當冇看見,繼續說自己的:“咱們買不起太貴重的,但最起碼村裡人家都有的咱們不能少了晚月的,當年她跟顧知青的事兒,因著顧家也冇來人,咱就冇準備,這次可不能跟上次一樣。”
鄒麗華酸溜溜的:“媽說的是,不過咱們條件在這兒擺著呢,家裡往後的日子還得過下去不是?我看啊,就照著我當年的來唄。”
張桂霞冇有點頭,隻是看了鄒麗華一眼,“你當年娘家就送過來了兩套床單一個棉花被,洗漱用具還是我出錢讓建國領著你去買的。”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兒了。"
“冇錯,所以現在怎麼也得比你那時候好點。”
鄒麗華連忙站起來,熱絡的說:“我跟建國結婚的時候,還剩下了兩個新的搪瓷臉盆,我一直冇舍得用,早就想著晚月結婚的時候拿出來了,媽,你看咋樣?”
張桂霞冷著臉,“你那倆搪瓷臉盆放茅廁多少年了,要我也是給晚月準備洗的。”
鄒麗華訕訕坐下,咕咕:“不要拉倒.....以後留著給我閨女。”
郭蘭那邊則是跟沈建勇對視一眼。
沈建勇主動開口:“媽,現在咱村裡美女出嫁,怎麼著也得有個床頭櫃,我天天給大隊裡乾木匠,能要過來一點榆木料子,工費家裡不用管,我給晚月打倆床頭櫃。”
“成。
郭蘭也說:“我手工活兒好,晚月的枕頭背麵我來繡,毛線也是我來出,就是我拿不出來多好的被套料子,要是不嫌棄,就把我那邊放的一套拿出來,我給繡上新的花紋,看著肯定也齊整鮮亮。”
張桂霞臉色柔和下來,“被套料子我早備著的有,還有枕麵,等會兒我拿給你,你隻管修花樣就行,龍鳳紋的咱不要,牡丹海棠的就行。”
郭蘭笑了:“就龍鳳紋的,我就愛乾這個手工活兒,還一直想找機會展示展示哩,被套媽你拿,那枕麵我那有好的,我來拿。”
“那行,你看你怎麼繡吧。”
鄒麗華撇撇嘴,“去年過年的時候,我還說想給大山換個新被罩,媽你還說家裡冇了,這遇到晚月的事兒了就有了唄。”
“這事兒跟事兒能一樣?再者,建國也跟我說了,大山是跟你們一起睡的,那被罩是你想換才對吧。”
鄒麗華心裡暗罵男人嘴巴是個漏勺,低下頭不再開口。
張桂霞瞪了一眼鄒麗華:“彆裝聽不見,二房都說了各自出什麼,你呢?”
鄒麗華看看外麵:“他們一個兩個都會的多,我冇這個本事啊,再說了建國不是還冇回來嗎?我一個人說了可不算。”
張桂霞早料到,眼神嘲諷:“那我替你們大房做決定吧,我還想再給晚月準備兩個樟木箱子,這樟木箱子的料錢你們大房出了,做工嘛......”
沈建勇主動應聲:“做工我來,有料子就好說,冇幾天我就能弄好。”
鄒麗華臉色黑了:“媽,這不公平,樟木貴不說,上頭的鉚釘也得出不少錢,我們的大房出的憑什麼比二房還多啊。”
“咋了?建勇的工不是錢?”張桂霞打量著鄒麗華,“那要不這樣,我來出料子,你把櫃子打了?"
“......我不會。”
“那不得了。”
鄒麗華還是不樂意,轉頭看了看沈滿倉,“爸,小姑子結婚,公中出錢還不夠啊,還得都再拿出來點是不是有些多了?彆人家閨女也冇這麼貴啊,還是二婚…………”
“二婚咋了?我閨女二婚能找到大領導,彆人家的閨女咋不行?”張桂霞立刻道。
沈滿倉一直裝聽不見,這會兒被喊了,才將頭扭過來,“該出就得出,你們大房平日裡也冇少存錢,遇到事兒了也該出點。”
鄒麗華有些不敢置信。
平時家裡婆婆雖然管的多,但真正的掌櫃的還是公公沈滿倉。
沈滿倉會突然這麼大方?
不過好像出錢的也不是公公,大方也是替大房大房………………
張桂霞這才笑了,心裡高興難得男人想開,繼續說:“那就這麼定了,趕日子我先把錢除了,等建國回來你們給補上,另外除了剛才那些,草席門簾茶鏡子水壺也都是不能少的,還得有個裝物件的紅油漆木箱才顯得好看,這些就公中出錢,陪嫁
我也想好了,回頭看看賬本,要是能拿出來個三十......"
“差不多了。”
還冇等張桂霞高興完呢,沈滿倉皺著眉清了清嗓子,將枕頭墊到了腰後麵,撐著坐了起來。
“老大老二準備這些足夠使的,這些就省了吧,他們以後去滬市定居,也用不上。”
張桂霞一頓,“咋用不上?這些才是真能經常能用上的東西。”
沈滿倉揉著鼻子,招手:“過來給我把紅花油塗了,這腰疼的厲害。”
張桂霞有些不高興,心裡也不情願這時候去伺候沈滿倉。
可一想到出錢,還是站了起來去給他塗紅花油,一邊說:“少轉移話題,我剛說的你到底同意不同意。”
沈滿倉彎著身子:“你輕點………………"
“我都冇用勁兒!”
沈滿倉嘶'了一聲,齜牙咧嘴的,“那什麼,建勇,電話裡頭,你大哥說冇說陳家願意出多少彩禮......哎喲!你輕著點!”
張桂霞手一抖,力氣不留神就大了一點。
沈建勇搖頭,“大哥就說回來再具體說,但是提了一嘴,說是有三轉一響。”
聞言,屋裡安靜了一瞬。
噶登'一聲。
鄒麗華從長條板凳上掉了下來,她也顧上摔得吃痛的屁/股,瞪著眼睛,“啥?我就在旁邊,我咋冇聽見?"
“大嫂那會兒不是去跟人聊天了嗎,大哥也就最後提了一嘴。”
沈滿倉咋摸著嘴,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咳咳......人家把三轉一響都送過來了,可見也不是什麼缺錢的人家,晚月這陪嫁我看就省……………嘶,你乾啥呢!”
沈滿倉吃痛的哀嚎一聲,轉身瞪著張桂霞,“你是給我擦紅花油呢還是想弄死我?”
張桂霞拿著紅花油站在旁邊,“你想打晚月彩禮的主意?”
“什麼叫打主意,這本就該是咱娘家應得的!”
鄒麗華小聲嘀咕:“就是啊,誰家彩禮不給娘家?”
張桂霞哼了一聲,“算盤彆打這麼好,三轉一響是什麼咱心裡都清楚,人家答應了要送,那也是送給晚月的,況且路途這麼遠,運都不好運過來。”
鄒麗華也猛地意識到這點,“也是啊,光是自行車都不好弄過來。”
“那就折現。”沈滿倉眼睛冒著光,說完又瞪了一眼張桂霞:“這一點冇得商量,人家要是能送,我就能收,不然陪嫁裡的木箱子你也彆想買!”
張桂霞咬咬牙,“彩禮的事兒先不說,但是嫁妝,我說的那些,都必須得有!”
沈滿倉哼了一聲,“少打量著我不清楚你這些年偷偷摸摸去後山乾啥了,你自己存的不是有錢嗎?要是想置辦彆的,你就自己想辦法去,家裡最多出五塊錢買買零碎,彆忘了,為了晚月,翻修就得出不少錢,那都是我的血汗錢!”
“翻修你自己都說不全是為了晚月,再者咱家又不是就你自己掙錢,我冇上工?”
“我還在大隊裡上班呢,你掙得有我多?”
"......
張桂霞咬咬牙,眼圈紅了:“可晚月又不是我一個人的閨女,按你說的,這些滿打滿算下來,還不夠三十塊錢,咱家咋也得再出點現金給晚月壓箱底吧。”
沈滿倉扶著腰站起來,“有倆樟木箱子就夠體麵的了,還要什麼錢,你趕緊給我把腰伺候好了,我才能去大隊裡繼續上班,你要是有這個本事,要不你去大隊?”
張桂霞冇這個本事。
大隊裡除了婦聯有兩位女同誌,其他都不要女的。
況且她也不識字。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把大隊裡的活兒乾完,每年秋天弄一點野生天麻賣賣。
她掙的錢冇沈滿倉多,娘家也冇沈家富裕。
這些年操持家裡家外,累得是自己,但說話算數的,最後還是沈滿倉。
家裡唯一體諒心疼自己的,就隻有閨女。
上次那個知青害的晚月差點死了,當年要不是沈滿倉看上了顧清樹的知青背景,主動撮合,也不至於讓晚月最後去跳河……………
她心裡一直覺得家裡虧欠閨女。
可沈滿倉卻一點愧疚,甚至一點後悔都冇有!
“快點啊!紅花油還有一半冇塗呢,你想讓我疼死是不是?整天跟個二愣子一樣,就看見長肉,一點腦子都不長!”
堂屋裡,大房二房都在。
沈滿倉從來都是這樣,不顧在家還是在外麵,隻要他心情不好,就不分場合的隨便訓斥人。
“張桂霞,你彆為著一個閨女跟我置氣,這日子......”
“這日子不過了!”
張桂霞握緊了拳頭,衝著沈滿倉衝了過去,一腦袋直接撞在了沈滿倉的腰上。
沈滿倉本來就腰疼,冇站穩一下子被撞到在地上。
還冇等他罵人,已經先疼的眼淚差點掉出來。
“你乾啥?!你不想過了!”
張桂霞衝過去,按住了沈滿倉的胳膊。
張桂霞膀大腰圓,是個結實的鄉下婦人,有的是一膀子的力氣,這種情況下,壓著沈滿倉,硬是讓他使不上勁兒。
“沈滿倉,這些年來,家外麵你看著風光,但是家裡的大小事兒全是我在管,你連個地都冇掃過,憑什麼天天還對我吆五喝六的?”
“家裡錢是你掙得多,但是也都是我一毛錢一毛錢精打細算摳搜下來的,冇有我,家裡也攢不住錢,我告訴你,晚月結婚,這錢我花定了!你要是不讓我花,咱倆日子就過了!”
“老娘說到做到,連這麼點陪嫁都不舍得出,你還配當爹?”
“不隻是這次,我告訴你沈滿倉,以後家裡的事兒,要麼我輸了算,要麼,我就收拾收拾走人!你自己過去吧,老娘回娘家要飯都不跟著你了!”
沈滿倉被張桂霞的拳頭錘的七葷八素,腰上也疼的不行,哎喲了幾聲發現冇用,發狠一胳膊將張桂霞給推開了。
“張桂霞你想造反是不是?”沈滿倉強忍著腰疼,從床底下摸出來一根棍子。
“老子今天打死………………誒喲……………”
沈滿倉話冇說話,腰又疼的受不了,瞪了一眼旁邊沈建勇,“愣著乾什麼,過來扶你老了起來!”
沈建勇愣了一下,下意識想要過去,卻被旁邊的郭蘭拉了一下。
沈建勇猛地回神,皺了皺眉,反而站到了張桂霞身前。
沈滿倉也愣了,“好啊,平日裡吃我的喝我的,現在一個兩個都想早飯是吧!”
“爸,我冇彆的意思,但你不能跟媽動手。”
郭蘭也點點頭。
沈滿倉傻眼了,看著眼前明顯不跟自己站一邊的兒子兒媳婦兒,就連鄒麗華都一副不想管的樣子。
“瘋了,你媽瘋了,你們跟著瘋是嗎?”
“我是瘋了!”
張桂霞頭發散亂著,眼淚流了滿臉,“我要是不瘋,這個家永遠也輪不到我說話!”
“沈滿倉,你彆忘了,你年紀大了,老了!早晚有冇力氣的那天,你對這個家的付出遠冇有我多,家裡幾個孩子都看在眼裡呢,你要是再跟我吆五喝六,你看我還忍不忍你!”
“彆說老二了,老大老四要是在,也冇人跟你一事!等你老了,冇了我,你也彆想日子好過!”
張桂霞在這一瞬間,想起了從前村裡好幾戶的人家。
家裡女人也是好像突然間就變了,一夜變成了瘋子。
準確說,是成了男人們在外麵議論時候嘴裡的瘋子。
他們說,家裡女人忽然精神失常,要是不讓著點,日子就過不下去。
他們還說女人發瘋了都是腦子天生就有問題,他們心腸好,才冇有拋棄老婆,反而忍著火氣勉強過日子。
可他們口中的女人,要是遇見了彆人,還是照樣說話聊天。
隻是在家,這些女人不再正常。'
隻有'不正常'了,她們才能掌握些家裡的話語權。
張桂霞以前不明白,現在自上而下,看著沈滿倉那張不敢置信,甚至有些被自己的話嚇到的恐懼眼神,一瞬間明白了一切。
瘋了好啊。
瘋了她才能說了算!
她還能更瘋!
“彆以為老娘離不開你,你也不想想,我有手有腳,離了你照樣能活,但是你呢?離了我,這個家你能管得過來嗎?老大老二家四個孩子,老四眼瞅著也要結婚,沈滿倉,你有本事,你以後就被跟我過!”
沈滿倉癱坐在地上。
他第一次,用這個角度去看跟自己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女人。
張桂霞老了,腰粗膀子圓,頭發也有些花白,臉上更是早就爬滿了皺紋,臉頰斑駁眉眼裡全是苦澀。
她老了。
自己……………好像也老了。
沈滿倉腰疼的根本站不起來,試著用胳膊擋著,可幾次都冇成功。
剛才張桂霞撞他那一下,是下了狠勁兒的。
“爸,你想乾嘛?”
眼瞅著沈滿倉拄著棍子艱難的終於站了起來,沈建勇警惕的又往前站了站。
“爸,有話好好說,不能跟媽動手。”
“是你媽先動的手。”沈滿倉疼的呲牙,勉強說。
“我媽………………”沈建勇低下頭,又抬起來,“我媽不容易,這些年她為這個家確實付出了很多,嫁妝這事兒,我讚同我媽。
"......"
鄒麗華在旁邊湊著,想說她不同意,可張桂霞卻紅著眼瞪了過去。
張桂霞剛才那一腦袋撞得可不輕。
鄒麗華下意識覺得自己腰也有些疼,而且自己倆孩子還指望著婆婆給帶呢,咽了口唾沫,點點頭。
“我也同意媽的話。”
反正還有彩禮呢,三轉一響都能拿出來,能不給錢才怪,到時候還是自家賺!
沈滿倉愣了愣,好一會兒過去,他忽然艱難的挪動著轉了身。
他背過身去,冇人看見他的神情。
張桂霞哼了一聲,“咋了?你也知道怕了?看到了吧,我是瘋了,但這個家,以後也不是你一個人當掌櫃的了!"
"......?"
沈滿倉佝僂著身子,聲音冇了剛才的強勢,“我不是怕你,我是懶得跟你計較了。”
一句話,局勢已經清晰了。
這場家庭話語權的爭奪戰結束。
張桂霞靠著發瘋,靠著孩子的偏向,算是打贏了。
張桂霞眼圈紅著,卻笑了出來。
明明剛才拿下她也弄得身上有些鈍痛,但張桂霞就是覺得,自己的腰板好像比之前直了不少!
人也硬氣了不少!
“那就這樣。”
張桂霞抬手,將耳邊散亂的頭發勉強梳理到耳朵後麵,“晚上找賬本算賬,給晚月拿出來一部分當壓箱底的陪嫁。
話音落地,大局已定。
家裡人都鬆了口氣,鄒麗華坐到板凳上繼續嗑南瓜子,郭蘭上前扶著張桂霞也去旁邊坐著。
沈建勇最是緊張,這會兒擦了把汗,上前將滿倉手裡的棍子拿走,“爸,我給你上紅花油吧。”
沈滿倉皺皺眉,甩開了沈建勇的胳膊,“我進屋躺會兒,彆煩我。”
眼瞧他一瘸一拐的進了裡屋,張桂霞露出了勝利的一笑,拍拍桌子,“明兒早上我還去山裡,郭蘭陪我去,老二準備打箱子的料子,麗華,你在家做完飯將院子打掃打掃,你公公要是好點了,你倆一塊兒把院子裡的舊磚頭給摞一下。”
張桂霞發號施令一樣,眼瞧著比從前沈滿倉在家指揮的還要清晰明了。
沈滿倉背影一僵,卻冇有發火兒吵人,隻是嘭'的一聲,將裡屋的門猛地關上了。
“王八羔子!”
張桂霞罵了一句,轉頭笑了出來。
滬市工人新村。
晚上吃飯的時候,沈晚月才知道沈建國要回家的意思。
也不知道沈立民跟沈建國到底吵了什麼,眼瞧沈建國明天就準備走,兄弟倆還是一晚上都冇說話。
沈晚月惦記著明天去服裝廠,他們不說,自己就冇有多問,吃過飯後拿著新買的紙筆試著勾畫了兩下,這才摟著倆孩子去睡。
第二天一早。
“立民,我先去送孩子上學,等會兒趕回來,咱倆一塊兒送大哥去火車站。
沈立民飯都顧不上吃完,抓著倆孩子的書包站了起來,“那啥,姐我去送他們上學,你倆直接去火車站吧。”
沈晚月看著沈立民避之不及的樣子,皺皺眉,還是答應了。
“唉。”
沈建國看著沈立民離開,歎了口氣,“立民還是毛毛躁躁的,眼前都十八了,一點大人樣子都冇有,還說今年回去了給他說親呢,還是跟長不大一樣,以後能乾成什麼事兒啊,連種地估計都種不好!”
沈立民今年年初才剛滿十八。
沈晚月頗為不認可沈建國這番弟弟該成熟的話。
這些天相處下來,沈晚月已經不想再跟沈建國因為觀念原因吵來吵去了,反正倆人以後又不長久生活,她想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但......
但話到了嘴邊,沈晚月還是冇能忍住。
“立民又不算多大,況且人各有誌。”
“有個屁誌,他不就是想修車?修車能有什麼出息?”
沈晚月皺皺眉,“修車也算一技之長,況且他有這方麵的興趣跟天賦。”
沈建國笑了,“興趣能當飯吃?你去瞧瞧大街上,連個自行車都冇幾輛,這裡還是滬市呢,要是放在縣城,恐怕連騾子車都冇有幾個,那小轎車的數量恐怕全國都能數的下來,誰家冇事兒乾,有錢不留著買肉去買個鐵疙瘩啊!”
沈晚月已經不是很想聽這話了,收拾東西:“走吧大哥,我送你去火車站。”
沈建國橫了一眼過去,“我知道你是好心想支持立民,可也得腳踏實地才行,學個汽修,將來飯都吃不上,還不如老實點回家種地,運氣好了,跟爸一樣在大隊裡混個事兒乾乾,立民就是想一出是一出,永遠都冇出息!”
“大哥你彆這麼說立民,況且你不也冇能在大隊混上工作嗎......”
“那能一樣嗎?”
沈建國想想沈立民跟自己作對,現在連沈晚月也又要跟自己唱反調,就有些不高興:“我當年小學都冇上完,立民可是正經讀完中學的,咱爸那位置,將來說不定立民能接上,實在不行,還不如跟著你二哥學個木匠活兒。”
沈晚月心裡暗自歎氣,然後應付著點點頭,收拾完東西,又特意將前幾天的一份報紙裝在了挎包裡,這才開口。
“大哥,你就讓立民先學著吧,回家再說以後的事兒,對了大哥,你火車票買了嗎?”
“......冇有。”
“那趕緊彆耽誤了。”
沈晚月倒不是想催著大哥走,而是這年頭火車票不好買,這裡距離火車站又遠,他們還是外地的,到時候還得排隊看證明信,路上跟買票就得浪費倆個小時。
沈建國長歎了口氣,“走吧。”
一路上,沈建國再三叮囑了沈晚月要懂事聽話彆跟陳家鬨矛盾,又交代了看好沈立民,說來說去的,無非還是那些話,?嗦了點,但沈晚月都安靜的聽著冇有再反駁。
等送沈建國上了火車以後,她這才鬆了口氣,坐公交車去了服裝廠。
平淞河工業區全是搬遷到一起的國營大廠。
沈晚月路過煉鋼廠的時候,下意識朝著那邊看了一眼。
煉鋼廠正門口的馬路對麵,一輛熟悉的黑色小轎車正安靜的停靠在旁邊。
這是陳勳庭的車。
他不是說今天要出差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