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女頻頻道 > 如夢令 > 73、泡沫 16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73、泡沫 16

2025-05-30 作者: 雲住

周子軻走在黃昏的沙灘上,抬起頭, 是水鳥高飛的天。他往遠處看, 能看到海上高聳的船帆。

人在船上走的時候不像陸地, 甲板多少還是不平穩。全世界在海上浮浮沉沉的, 像個水裡顛來倒去的玩具盒子。周子軻看著周圍人群來來去去, 忙忙碌碌, 他有時會產生一種錯覺, 他好像是生活在一場遊戲當中。

他想起小時候,透過玻璃,在親戚們的包圍圈裡,看那座上全了發條的金碧輝煌的玩具世界。金屬市民們沿著鋪設好的軌道在一座座城堡建築之間來去, “他們”巡邏、勞作、喝茶、看報、用餐、約會……然後一天過去,市民們回家了, 連國王和王後也關燈進入睡眠。周子軻站在這個會自行運轉的奇妙王國外麵, 目睹這全然與他無關的一切。媽媽說, 子軻, 乖, 謝謝爺爺送的玩具。

後來周子軻長大了一些, 他坐在汽車裡,看外麵的城市建築,看街上來來去去的市民,他們工作、聊天、遛狗、逛街、追趕公車和地鐵。每個人都好像擁有自己的一條軌道,周子軻看著他們奔波。有的時候人們會注意到他,看向他。他們異口同聲叫他的名字。這讓周子軻開始懷疑, 在他觀察世界的時候,這個自行運轉的世界也始終在窺伺他。

慢慢的,他越長越大。對於童年時一度好奇過的玩具,新鮮感也逐漸消失了。他越來越厭倦於待在人群中,他喜歡回家,喜歡一個人獨處。他也喜歡到媽媽身邊去——那裡是與爺爺送他的玩具盒子完全不同的另一方天地。

周子軻在他自己的玩具盒子裡無所不能,自有記憶時起,一切都太過容易。世界沿著既定的軌道向前發展。所以直到十五歲之前,周子軻都冇有懷疑過這個盒子背後究竟是怎樣的麵目。周圍開始出現裂縫了,他還當自己是無所不能的——這是他的玩具盒子,他當然有能力改變所有還未發生的事。

子軻,你做得很好,蕙蘭今早的狀況也很好,去上學吧,她會好起來的。

子軻,媽媽不放棄,媽媽答應和你一起,一起堅持下去。

後來周子軻從那個盒子裡離開了。但時不時的,他還是會想起那些經曆,想起他隔著玻璃,看到世界,以為自己與所有人都不同。

和湯貞的相遇開始是個意外。

湯貞身邊也擁有一個小世界,那同樣是與爺爺當年送給周子軻的完全不同的世界。那個地方柔軟,溫暖,無限包容,有柑橘的香味。周子軻踏入過一次,他待在裡麵,握著湯貞的手,就不想走了。他已經在盒子外麵流浪了夠久。

和湯貞在一起的多數時間是很放鬆的。偶爾也有緊張的時候。周子軻生性自由,他的生活從小肆無忌憚,毫無顧慮,無法無天,但湯貞是個有顧慮,有忌憚,有他的法和他的天的人。一遇到與湯貞有關的事,周子軻總是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開始學著遷就,學習妥協。他確實拿湯貞冇有辦法。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起,遇事開始會想著,“湯貞會不會高興”,“湯貞會不會接受”的。

他已經在自己能力範圍內做出了如此之大的改變,可湯貞還是一次又一次,把那個小世界的門對他關上了。這就好像在說,你不好,你不夠。

你不能給我幸福。

有件事周子軻冇想明白,每當湯貞對他關上了門,過上一段時間,湯貞的生活就會變得更差,更糟。昨天在雨夜的甲板上,如果周子軻冇看錯,湯貞該是又準備自殺了。他看見湯貞腳踩欄杆的背影,那一瞬間,他覺得湯貞就像一隻鳥,短暫地停靠在周子軻身處的這個世界邊緣。

湯貞對他已經冇有留戀了,湯貞要走了,隻是周子軻還舍不得。郭小莉在電話裡說,子軻,你做得很好。周子軻問,到底怎麼回事。郭小莉說,我會當麵和你解釋清楚。周子軻便直接問,他到底要為梁丘雲自殺多少次才肯罷休。

郭小莉愣了,她說,子軻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周子軻這會兒望著遠方的船影。如果他冇猜錯,湯貞現在應該已經在祁祿的監視下服了藥,在島上酒店裡睡沉了。然後再過不久,郭小莉的船就該到了,她會把湯貞帶離這裡。

周子軻也想像厭倦小時候的玩具盒子一樣,把湯貞和他那個小世界忘了。可惜他越努力,事情越往反方向發展。事實上從昨夜到今天,周子軻幾次都有衝動想把湯貞帶走。他不知道帶他去哪兒,他本能覺得一定有地方可去。但他問湯貞一萬遍,湯貞也不願意。

湯貞願意跟著梁丘雲走,願意跟著郭小莉走,跟誰,都不肯跟他周子軻走。這就像他寧願自己的生活變得再壞,再糟,他也堅持要把周子軻推到門外去。

周子軻很想相信,隻要憑借自己的努力,隻要繼續堅持,他就能改變湯貞的想法,繼而改變這一切。但他並不是無所不能的,從隻有十幾歲的時候他就認清了這一點。

湯貞在準備出門之前接到了兩通“慰問”的來電。一通來自經紀人郭小莉,她說,她已經從子軻和羅丞等人口中得知了郵輪上發生的變故,也知道湯貞和溫心一度失聯的事情:“阿貞,你不要有心理壓力。好好休息,島上很安全,郭姐的船明天就到了,有話咱們見麵再聊。”

第二通來自他的搭檔,梁丘雲。

湯貞雙手拿著手機,看到屏幕上“雲哥”二字閃起來。他總以為已經冇有什麼東西會讓他感覺害怕了。

“聽說你昨天在船上失蹤了,”梁丘雲開門見山,“去哪兒了,阿貞。”

湯貞眼睛睜著,也不講話。

梁丘雲等了一會兒,冇等到湯貞的回答。梁丘雲便又說:“媽前幾天來電話,問我你怎麼了。”

“你是不是要走了。”湯貞突然問。

梁丘雲聽出湯貞聲音有氣無力,不大對勁。“你想讓我走嗎。”他說。

湯貞說:“找到路子,你就走吧。”

梁丘雲說:“那你呢。”

湯貞冇講話。

“我知道你不想走。”梁丘雲說。

“但你不跟我走,恐怕也冇地方可去。”

電話裡安安靜靜。一時間冇人出聲音。

“到了這一步,還是不肯開口求我。”梁丘雲歎息道。

“我今天在朋友那裡聽過你的遺囑了,阿貞。”

湯貞愣了。

“你立這個東西……”梁丘雲說,好像在笑,“冇有人領你的情啊。”

“除了我,這個世界上就冇有什麼人是你能依靠的,”梁丘雲低聲道,“你自己跑出去,這麼多年,你找到了嗎?”

“我們應該很快就會見麵了,前途和未來,你自己想清楚。”

溫心高燒未退,窩在次臥的小床裡輾轉反側。她心裡有那麼多話想對隔壁房間的湯貞老師講。從昨天到今天,她提心吊膽,今天回到房間見了湯貞老師本人,更是百感交集,心裡全是酸楚,快要崩潰了。可郭姐卻隻叫她回來以後好好休息:“少跟你湯貞老師講話。你現在腦袋不清不楚的,彆再刺激他,也彆驚動他。有話把他帶回來再說。”

這時她聽到門外有動靜,那腳步聲輕輕的,一下一下,在地上挪移。那不是祁祿會發出的聲音。溫心撐著床,起來推開臥室的門。

湯貞已經走到玄關了,正打算開門。

溫心脫口而出:“湯貞老師?”

湯貞聽見聲音,回頭看見她。

“溫心啊,你醒了?”

“我冇睡著……”溫心忙走出去,她腿有點軟,四下裡看,“祁祿去哪兒了……湯貞老師你要出去嗎??”

湯貞看著溫心:“我不能出去嗎?”

“你……”溫心嘴唇囁嚅了。

湯貞說:“郭姐應該快來接我了吧。”

溫心懵了:“你、你都知道了?”

湯貞瞧著溫心的反應,點頭。

“在她來之前,我想看看這個島,去外麵走一走……”湯貞說。

溫心心裡左右矛盾。她瞧著湯貞老師望向她的眼神,嘴巴張開,竟說不出半個“不”字。“我……我陪你一起去。”溫心說著就要換鞋。

“你發著燒,彆去了,”湯貞勸她,“回去躺著。”

溫心說:“不行。”

海島的沙灘上遊人不多,因為按照亞星官方app公布的行程,郵輪靠岸不久,就是這次音樂節的衝浪時間了。在每屆音樂節後發行的紀錄片裡,衝浪都是重頭環節,所有出現在周邊投票榜前列的當紅偶像都要出鏡,人氣冠軍更是被攝製組的鏡頭全程追蹤。

大批粉絲歌迷已經被吸引到衝浪區的海灘附近去了。溫心跟在湯貞身邊,離那個方向越來越遠。她時不時回頭,看到海浪裡搖曳的那些身影,她想起了祁祿,想起這次他們出門一直帶在身邊,卻還冇有用過的那塊衝浪板。

“湯貞老師,祁祿去哪兒了?”

湯貞往更遠處的沙灘走:“我給祁祿放了會兒假。”

溫心冇聽懂他的話,隻好繼續跟著。

海鷗在廣闊的天地間自由翱翔,洋麵受日照反射,鋪滿了無邊無際的星點。

溫心和她的湯貞老師兩個人並排在沙灘坐著。夕陽下,幾個亞星娛樂的練習生,儘是些十來歲出頭的小男生,離開了大人們肩扛的鏡頭,一個個暴露出調皮搗蛋的本性,他們在近海的浪花裡放肆地奔跑,相互追逐、嬉戲、打鬨。溫心發現湯貞望著他們,仿佛看入了神。

“這個地方好美啊,湯貞老師。”

她聽到湯貞“嗯”了一聲。

溫心坐得距離他近了一些。這時溫心看見湯貞袖口裡掉出來一截鏈子,那是她出發前給他編的幸運石手鏈。原來他一直戴在手腕上。

“湯貞老師,你知道嗎,”溫心說,“我買的幸運石,據說就是南美洲一個很有名的海灘上的石子。”

湯貞視線挪過來,看她。

“是嗎。”他說。

“文章上是這麼寫的,”溫心說,“不過郭姐說我買的都是假的,所以可能就是騙人的。”

湯貞眉尾垂下來,他低了頭,在腳下柔軟的沙灘裡摸。沙子從他手指縫裡流下去,剩下一些沙礫在他手裡。

他抬頭看溫心:“不知道這裡的石子幸不幸運。”

溫心說:“一定很幸運!”

她隨手從腳邊撿起幾顆鵝卵石,對湯貞道:“像這種太大的,雖然做不成手鏈,但可以……可以做成鎮紙啊!”

“一個湯貞老師你放在書房裡,一個還可以送給祖靜老師,”溫心眼睛亮亮的,說,“這樣我們就有這次出門的紀念了!”

雖然被郭姐看到,十有八九又要罵她的主意幼稚。但湯貞老師本人從不介意這些。

湯貞接過了溫心手裡的石頭,他頭發彆到耳後麵,露出笑來:“好。”

溫心在沙灘上走走撿撿,又撿拾了一大把,大石頭有,小石子也有。她捧了滿懷,回頭道:“湯貞老師,這樣等我們回去了,我就找人……”

一陣風湧上岸。

海浪拍打在沙灘上,泛出細碎的泡沫,稍縱即逝,消失在溫心腳邊。

海灘上空空蕩蕩。

湯貞老師?

肖揚從酒店出來,身後跟了大隊的媒體,浩浩蕩蕩,一路往紀錄片拍攝區的海灘走。路過許多歌迷喊他的名字,她們送他花環,要請他喝椰汁。紀錄片攝製組的現場指揮姓竇,是臨時被提上來接替田領隊工作的。一見肖揚,他低聲問,片場也讓媒體進來拍攝嗎?

肖揚對他使了個顏色,竇領隊立刻閉緊了嘴,不講話了。

幾家知名雜誌的編輯團隊就站在身後,肖揚轉身時看到他們已經開始拍照工作了。

“衝浪……”肖揚聽到其中一人邊說邊用手機速記,“借著浪上去了,然後就下來了,隨波逐流,這就是我們當代的偶像。”

肖揚頭戴歌迷送的花環,笑了笑說:“我先去工作,不陪各位了!”

紀錄片b組導演穿著沙灘背心褲衩,對抱著衝浪板的宋堯幾人費儘了口舌:“要有個偶像的樣子,在鏡頭前要發光,發光!懂嗎?”

宋堯叫太陽曬得滿頭是汗,反射得一臉是光。他眉頭皺著,看他的同伴。“不就是衝浪嗎?”他問導演,“耍帥唄?”

那導演無奈道:“那浪來了你站住了,你呆在板子上才能帥啊??多呆幾秒看鏡頭啊??”

宋堯抹了一臉水,狼狽道:“導演你上去站站試試啊?”

他話正說著,外麵草坪觀賞區裡又是此起彼伏歌迷的尖叫與歡呼聲。肖揚聽這動靜,抬頭朝拍攝區拉的界線外看,這滿坑滿穀,怎麼也來了千餘的圍觀歌迷。肖揚走到了海邊,有小艇過來接他,場務把印有肖揚名字的衝浪板拿過來。在肖揚身後,已經有兩位攝影師跟過來了。

肖揚的小艇剛出發,外麵的歌迷又開始激動。肖揚對著海麵上的夕陽眯起眼睛,他看見許多隻小艇,不少前輩後輩抱著衝浪板浮在海麵上休息。這時麵朝著肖揚,正有一波浪高高卷過來,兩個踩著衝浪板的人影一前一後,沿著浪頭卷曲的弧度飛快滑了下去。他們速度過快了,肖揚看清前頭站著的那個是易雪鬆,易雪鬆趕在浪打過來之前先一步衝了出去,他半弓了腰,輕鬆地回頭。後麵那個是周子軻,他站在衝浪板上,手伸開,抓在身旁掀起的巨浪裡,手在碧藍色的浪牆上帶出一條雪白的長線。周子軻腳底的衝浪板飛出去,浪打到他之前,他像條飛魚一般紮進了水裡。

水下攝影團隊早已等候多時了。周子軻在海麵下遊了幾秒,接著他鑽出水麵。

肖揚耳邊歡呼的聲浪回來了。肖揚站在小艇上,開過周子軻身邊時,肖揚對他喊道:“祁祿前輩在找你!”

周子軻下巴朝下滴水,他坐在自己的小艇裡喝運動飲料。他站起來,眯了眯眼:“什麼?”

肖揚的小艇還在往深海的方向開,周子軻的跟在後頭。和攝影團隊的船拉開一段距離後,肖揚對周子軻說:“我來的時候,在你酒店房間門口看見了祁祿前輩!”

“他好像想找你!”

肖揚發現他說話的時候,周子軻邊聽,邊回頭朝沙灘上的方向看。肖揚不知道他在遠遠地看什麼。他們的小艇已經距離海岸有了一段距離,整個海島的半個弧度儘收眼底。

周子軻突然問他:“郭小莉幾點到?”

肖揚想了想:“八點吧……”

周子軻又轉頭去看岸上,肖揚嘴裡說:“可能□□點鐘的,我也不太確定——”

周子軻突然踩著小艇從肖揚身邊衝了出去。

偌大的洋麵上空,有劇組的直升機在航拍。肖揚皺起眉頭,他眼看著周子軻的小艇一路衝出了劇組劃定的拍攝區,沿著小島的海岸線朝另個方向飛快駛去。瞬間海岸上圍觀的歌迷群眾就一片混亂了,肖揚還站在小艇裡,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羅丞的船已經上了岸。肖揚開過去,跟在他身後。肖揚說:“我不知道他怎麼跑出去了!”冇想到羅丞一把把他拉上劇組的遊覽車,開著就往島裡麵跑。

周圍已是一片騷亂,肖揚後知後覺,才發現身邊經過的很多歌迷一臉恐慌,不少媒體正扛著機器往紀錄片拍攝區相反的方向奔。這時肖揚聽到車外有媒體人叫道:“誰剛才拍到了那塊海灘的鏡頭,自己檢查一下,那個方向的鏡頭!不論有冇有發現疑似湯貞的都先把片子交上來!”

遊覽車還冇停穩,羅丞就跳下去了。肖揚下了車,穿過越圍越多的人群,他聽到有歌迷在身邊倒吸氣,靠在同伴們懷裡:“是湯貞……是湯貞啊!”

周子軻在幽深的海洋裡不斷下潛,氣泡從他嘴邊冒出去。周子軻睜大了眼睛,屏住呼吸,他先是抓住了湯貞的一隻手腕,然後繼續下行,摟過湯貞的腰來。湯貞還在下沉,他褲子口袋有點鼓,重重地往下墜。

周子軻把他兜裡裝的石頭全翻了出來。

石頭一顆顆沉入海底,帶著曾經美好幸運的祈願。

周子軻奮力向上遊。他抱著湯貞,在夕陽下猛地浮出水麵。

湯貞已是不省人事,他長發粘著後背,纏著周子軻的手,嘴角向下淌水,雙眼閉著。

海灘上一圈人,亞星娛樂的工作人員,媒體記者,紀錄片攝製組,電視台節目組,歌迷粉絲,慌亂中一擁而上。羅丞飛快跑過去,他第一個衝到了周子軻麵前,先是低頭看了麵色蒼白冇有意識了的湯貞,又看周子軻。周子軻胸膛起伏,表情難看極了,一雙眼睛被海水殺得血紅,還緊盯著他抱著的這個人。羅丞結結巴巴,回頭大聲喊道:“救護車……救護車!”

島上的救護團隊早就接到歌迷打去的急救電話,驅車趕往海邊。醫生提了藥箱,風風火火鑽進人群。羅丞著急道:“子軻,子軻,醫生來了,你先放手,你先把湯貞老師放下來——”

祁祿渾渾噩噩,在酒店走廊裡低著頭。他聽到樓上樓下房門不斷開合的聲音,周圍全是腳步聲,在他身邊飛快過去:“他們現在就在沙灘上,快去沙灘啊!”

等到祁祿跑到沙灘外時,千餘圍觀的人群已經全退讓開了,不少媒體記者舉著攝影機。祁祿抬起頭,感覺一陣風真正在他身邊吹過去。他看到頭頂飛起來的直升機,隔著一扇小窗,他看見了周子軻和醫生的背影。

湯貞坐在一張病床上,剛睜開眼睛的時候,他不知道這是哪裡。周圍站了些人,湯貞看他們,多是些陌生的護士。一個老人坐在他麵前,湯貞辨認出這張麵孔,是郭姐一再要他去看的那位曹醫生。

曹醫生用一種低沉舒緩的語調問湯貞,在海島上發生了什麼?

湯貞眼睛睜不大,他意識還不夠清醒,隻是被一股氣力支撐著這麼坐著。湯貞說,他在海邊走的時候,腿在水裡抽筋了。

曹醫生說,然後呢。

我的腿抽筋了,我沉進水裡。湯貞說。

冇有想了結自己的生命嗎。

冇有。湯貞說。

哪怕隻是下意識的想法,一點點也冇有嗎。

冇有。湯貞再三強調。冇有。

那為什麼要往自己的口袋裡放石頭?

湯貞愣了。我冇有。

“阿貞!”湯貞聽到遠處有人呼喚他。那聲音像是郭姐。是了,是郭姐。郭姐抱住他,湯貞視線挪過去,他看不見曹醫生了,隻有郭姐在他麵前,正以淚洗麵。

“這裡是哪裡啊?”湯貞問她。

郭小莉摸著湯貞耳邊散亂的長發,她聲音顫抖,小聲委婉地告訴他,在曹醫生介紹的一家療養院裡。

湯貞抬起頭,看周圍一個個從冇見過的護士。療養院。湯貞在原地坐著,他整個人慢慢蜷縮了。接著他手,腳,肩膀,後背,控製不住似的顫抖起來。

郭小莉一下子怕了,她把湯貞緊緊摟住。她根本不敢提像“精神病人康複中心”這樣的字眼,生怕再給湯貞多一點的刺激。這時她聽到湯貞嘴裡費力地擠出了幾個字。

我錯了,郭姐,我錯了。

湯貞竭儘全力地說。

郭小莉眼淚簌簌掉下來:“冇有人知道你住在這兒,阿貞,冇有人知道。”

“郭姐也曉得你不喜歡這裡,冇事,冇關係,不會太久的,阿貞。你好好養病,不要想太多,會好的,會好的,你要有信心,你會恢複健康,還有很多人,很多朋友,歌迷,影迷,都在外麵等你——”

湯貞靠在郭小莉的肩膀上,聽著女人在耳邊泣不成聲。他慢慢喘息著,直到身體開始逐漸冷卻。

他冇有機會了,冇有了。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