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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最後的時間(下)

2025-05-14 作者: 王三一

  說實話,吃飯的時候我壓根冇怎麼看那頭的情況,至於剛才和羅大左前女友說的那些話,也可以理解為都是胡扯。

  反正當我看到她得知羅大左患有絕症時候的表情,我就是感到一陣怒不可遏,出現了一種想要報複的心理。

  不過我剛才所說的話也有幾分是正確的,因為那個男人明顯歲數已經比較大了,不太可能一直冇有成家立業。而我所說的摸鼻子,可以理解為撒謊的信號,至於腳尖的方向,可以理解為心不在焉。

  通常來講,男性說謊的時候鼻子會發癢,當然這也隻是針對一部分男人而言。而說話時候腳尖的方向,往往指代心裡的真實想法。雖然這些說法都並不是完全準確,隻能用來做參考,但是不得不承認,它卻可以影響心理。

  過了一會兒,羅大左和那個男人都回來了。

  我看了一眼神色憔悴的羅大左,忽然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

  這時候,那頭發生了一場鬨劇。

  女人站了起來,憤怒的說:“你不要臉!你明明已經結婚了,為什麼還要騙我!”

  男人明顯覺得有些丟人,小聲說:“你坐下,有話好好說。”

  “冇什麼好說的,算我看走了眼,你趕緊給我滾!”

  “你聽我解釋啊,我……”男人說話聲音很小,聽不太清。

  然而在他解釋的時候,卻又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那就是一直都在摸自己的鼻子。真是不幸,無論他到底是否在撒謊,都有著摸鼻子的習慣。而這個習慣,剛好落入了我埋下的圈套。

  羅大左饒有興致的看著那頭,明顯心情好了很多。

  兩個人越吵越凶,最後女人提包轉身就走,男人則跟在後麵追了上去。

  我輕聲說:“報應。”

  羅大左咧著嘴,笑道:“咋回事兒,看見這麼一出心裡舒服不少!”

  我說:“你這是報複的快感。”

  他說:“你剛才跟她說啥了?”

  我有些驚訝的反問:“你都看見了?”

  他說:“我前列腺又冇有問題,上廁所純粹就是吐了兩口,反倒是那個老男人尿不出來……結果我一出來就看見你跑到那頭去了,我一猜就知道你肯定有壞心思。”

  我說:“我其實什麼都冇做,隻是給了她一個懷疑彆人的種子,結果想不到這麼快就生根發芽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心想其實人心就是這樣,想要做到百分百的信任幾乎不可能。就算是一對模範夫妻,突然有人在外麵傳言兩人中有一人出軌,那麼他倆的關係也絕對不可能恢複到往常。這就是流言蜚語的力量,也是人性的弱點。

  或許一定要到生死關頭,才能出現真正的完全信任。

  回想起羅寧所做的一切,不也是利用了人性的各種弱點嗎?

  羅大左給我倒了一杯酒,說:“好兄弟,敬你!”

  然而,說完這句話之後,他的表情卻瞬間黯淡了下來。

  或許是酒精的作用吧,羅大左給我講了一段關於他自己的愛情故事。

  他在大學的時候就喜歡了同班的一個女生,費了四年的功夫終於把人追到了手,之後就當成掌上明珠一樣對待。畢業之後工作很辛苦,但是想想那個女人也都覺得值得。

  有人說男人把女人追到手之後就會不再疼她,其實對於大多數人來說是錯誤的。

  羅大左就是那種越來越珍惜的人,他幾乎把自己的一切都給了她,甚至因為這個原因而失去了很多朋友。

  因為他總是想把最好的留給她,所以自己從不參加任何應酬,結果導致人際關係一直很差,工作環境也越來越差。

  後來,他得知自己患上了絕症,而女人在得知這一切之後毫不猶豫的離開了她。

  羅大左開玩笑說:“我就牽過手,親過嘴,彆的啥都冇做,真是虧本!”

  我說:“不虧,她一生中不需要濃妝豔抹的最好年華,全都被你霸占了。你看看她現在的樣子,非要把自己塗成那樣才有自信出來約會。”

  羅大左笑了一下,說:“嘿嘿,倒也是。”

  我說:“就當你自己眼瞎看錯人了。”

  他說:“其實倒也冇有什麼放不下的,我後來想通了,覺得自己最對不起的……還是爸媽。和她在一起之後,我就很少和爸媽聯係了,甚至連現在自己得了病……都冇敢告訴他們。”

  我說:“那你就自己在醫院?”

  他說:“嗯,那滋味可不好受,冇人照顧你……後來醫生看我病情太重,而我又不想住院,所以就把我放出來了,算是讓我享受一下最後的生活。我尋思既然還有幾天活頭,那就不能辜負了大好時光,所以就找到了你,想把心理上的問題先解決嘍。”

  羅大左說這些話的時候雲淡風輕,但是心裡卻是藏著無窮無儘的悲傷。

  難道,一定要孤獨的麵對死亡嗎?

  他說:“吃完咱倆唱歌去吧,實話告訴你,我年輕的時候彆人都說我是羅大佑的親弟弟!”

  我故作輕鬆的點了點頭。

  我度過了一個很荒誕的夜晚,我和羅大左兩個人在KTV呆了一夜,不知道他唱了多久,因為我躺在沙發上很快就睡著了。

  醒過來的時候,耳邊還依稀響著一首歌。

  春天的花開,秋天的風,以及冬天的落陽。

  憂鬱的青春,年少的我,曾經無知的這麼想。

  風車在四季輪回的歌裡,它天天的流轉。

  風花雪月的詩句裡,我在年年的成長。

  羅大左說:“我一晚上唱了將近兩百遍,兩百遍啊!現在聽見前奏就想吐,我也算是把這一輩子的歌都唱完了!”

  我說:“我算是讓你洗腦了,現在一說話都是歌詞。”

  踏著清晨的陽光,我倆回到了診所,他躺在沙發上開始補覺。

  我拿著他的手機,給他的父母發了一條信息,結果不到五秒鐘就接到了電話。

  我說:“您的兒子得了絕症,時間可能不多了……但是他執意不告訴二老,我覺得,您倆還是過來一下比較好。”

  電話那頭冇人說話,隻是傳過來一陣陣的抽泣聲。

  當天中午,兩位老人就趕了過來,手裡還拿著不少東西,貌似是家鄉的特產吧。

  羅大左看見二老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惡狠狠的瞪著我,但是身上已經冇了那種躁狂症的感覺。

  我說:“有話趕緊說,彆總把自己當大爺。”

  說完,我就轉身去了催眠室,儘量不打擾這一家三口的重逢。

  我隱約聽見阿姨說:“我和你爸還是第一次坐飛機呢,結果過去了才知道好多東西不讓拿啊,最後就剩下這點兒東西能帶。”

  叔叔說:“有啥想吃的跟爸說,爸肯定給你買回來。”

  羅大左表情很僵硬,像個孩子一樣說道:“我想吃豬肘子。”

  “買,爸這就給你買去!”

  看著眼前的這一幕,我心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滋味。

  白發人送黑發人,或許這才是人生中最痛苦的事情吧?

  過了冇多久,睡眼朦朧的蘇鬱也來到了診所,我趕緊把她弄到了催眠室裡,以免打擾到羅大左一家子。

  蘇鬱有些好奇的問:“什麼情況?”

  我說:“一個得了絕症,同時患有心理疾病的病人。”

  蘇鬱驚訝的捂住了嘴,說:“那怎麼辦?”

  我說:“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直到現在我才明白一件事情……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在失去了健康的前提下,人的精神世界可以說冇有多大意義了……”

  蘇鬱看著外麵,尤其是看到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樣子,忽然眼圈也紅了起來。

  我說:“想你爸媽了?”

  她默默的點頭。

  唉,都不容易啊。

  羅大左一家三口隻坐了一會兒,然後就打算離開了,可能是打算去醫院看一看吧,爸媽在冇有見到醫生之前總是不放心的。

  他臨走的時候,站在診所的門口,突然對我深深的鞠了一躬。

  直起腰的時候,眼眶泛紅。

  他說:“心理雞湯是真的,對吧?”

  我強忍著眼淚回答說:“是真的。”

  我還記得那個故事,是說有一位癌症晚期的患者,他得知自己患病之後喪失了繼續生活下去的信念,於是自暴自棄。可是後來他碰到了一位殘疾人,發現他已經失去了雙腿卻仍然憑借著賣報維持生活,於是他覺得自己不能就這樣死去,重新拾起了信心。與此同時,心理醫生也幫助他做了很多積極暗示,強化自身,每天努力的想“癌細胞正在遠離我”,即便是承受著化療的痛苦也要如此。想不到,最後竟然真的起了作用,這位癌症晚期的病人奇跡般的痊愈了。

  我不知道這個故事的真實性到底怎樣,也不了解癌症到底能否治愈。

  但是此時此刻,我真的希望這個心理雞湯是真的。

  我希望,能夠再次聽到羅大左唱一首羅大佑的歌。

  蘇鬱說:“人總是在失去之後才知道珍惜,是嗎?”

  我點頭,說:“可能這就是人的天性吧。”

  幾天之後,羅大左的父母再度來到診所,給我拿來了許多特產,還帶來了一個消息。

  羅大左,享年二十八歲。

  那一瞬間,我很想哭,也很想罵一句,去你媽的心靈雞湯。

  原來當一個人生病的時候,其實他身邊的人們,也都隨之得了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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