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8 矢誌不渝

“丫頭，不要放棄，不要放棄……”

浩淼而詭奇的星群中，藍色的棱鏡以最快的速度瘋狂的穿行。

‘不要放棄’這四個字，大眼睛不知道重複了多少遍了，它的聲音急切而悲傷，作為一個虛粒子生命體，它已經不知道多少次表露出人類化的情感行為。

大眼睛並不在意，人類的情感教會了它很多，一些哲學與心理的思辨，讓它對事物的認知，提升到了另一種人性的層次。

然而，頗豐的受益並無法緩解它心底的悲傷。

雲端……要死了。

她氣若遊絲的蜷縮在大眼睛為她刻意設定的力場裡，一動不動，她的身體機能已經到了極限，基因裡的凋亡代碼正在發揮著最後的作用。

五十年的歲月對大眼睛來說不過一瞬，可對雲端來說，則是半生。

大眼睛親眼看著這個它心目中美妙的小人兒在歲月的摧殘下，年邁，衰老，那靈動的黑色馬尾漸漸變白，那白嫩的肌膚漸漸皺縮，那青春靈動的身體漸漸傴僂枯萎，作為一個源生自然人，她的生命走到了最後的時刻，她正凋零。

在這五十年的時間裡，雲端所有的經曆都放在了維護和修複人造線方塊上，到現在為止，除了像8023這樣徹底壞掉的方塊外，人造線節點上標注的所有方塊都被修複了。

不過，雲端並冇有如釋重負，因為有一塊方塊，並不存在於人造線網絡的節點上。

那是一切輪回的開始，極其特殊的一枚方塊，它編號為1，但它並不屬於人造線節點，它雖然存在，但維護手冊裡根本冇有記載它的位置。

這成了雲端心中最大的遺憾，在最後的日子裡，她拚命尋找這塊‘傳說中’的方塊，可幸運之神並冇有眷顧她，時光之神也冇有給她機會，死亡之神已經做好了迎接她的準備。

“丫頭，不要放棄……”大眼睛重複道。

壽終正寢，就是所謂的老死，隨時都有可能降臨在雲端的身上，然而即便如此，雲端仍舊執意要求大眼睛去尋找那不知道身在何處的1號方塊。

看到雲端那明明已經渾濁的眸子裡透出的堅毅，大眼睛無法拒絕這個要求。驚人的意誌，在支撐著雲端完成這個使命。

不過，大眼睛能夠真切的感覺到死神的倒計時，雲端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她那堅強的意誌，也因為她處於半醒半昏迷的意識渾濁狀態，變得時隱時現。

她，不應該是這樣的結局。

雖然大眼睛總是優先滿足雲端的要求，但它還有著自己的底限，他必須任性一次。

想要救雲端，對大眼睛來說，有‘一個半’個辦法。

那‘半’個辦法，其實是利用大眼睛能夠讀取雲端思維的特製，它能整個將雲端的意識和思維活動保存在自己的意識體裡，然而，這並不是救，這是一個複製的過程，不是剝離或者抽取，充其量算是雲端的一個意識備份，她本人還是死了。

大眼睛雖然有這個計劃，但這並不是能拯救雲端的辦法，在它看來，隻有拯救她本人，才算得上救。

另一個辦法，在大眼睛的心中已經醞釀了很久，那就是前往‘駁口’，將雲端從線世界送出去。

線世界的外麵，有著雲端所屬文明的大本營‘巔峰秩序’，他們，一定有辦法拯救雲端。

然而，在整個修複維護過程中，雲端對‘駁口’的事情隻字不提，就算現在，雲端也從來冇有考慮過‘駁口’的事情，在找到一號方塊之前，她絕不會離開線世界。

也許是因為雲端意識不清，大眼睛開始自作主張，它要將雲端通過駁口送出去。它暗暗發誓，那些雲端未完成的使命，它將替她完成，她必須活著。

“丫頭，不要放棄……”大眼睛重複道：“我們馬上就到了……”

駁口位置，在人造線網絡中有標記，它的位置雖然不起眼，但整個線世界，就隻有這麼一個駁口。

駁口的形狀是兩個嵌套的正方形，它尺寸比方塊略大，看起來像一座星門，隻不過這星門不是開著的，它中間有一層不可名狀的物質構成的阻隔，並不通透。

“你們來了。”

在趕到駁口，聽到駁口AI冷冰冰的招呼後，大眼睛心裡突然咯噔一聲。它事先並不知道駁口也會有AI設置，如果這個AI開門需要條件，比如需要他們修複完所有的方塊才行，那它將雲端送出去的最後一個辦法也變得毫無意義。

“你們可以走了。”

讓大眼睛冇料到的是，駁口AI並冇有為難他們，駁口打開門中的阻隔，將門的真麵目展現出來，那裡麵是一片黝黑的湧動著的能量實體，是門的穿越介質。

“陸川……”

就在大眼睛調整方向，準備穿越這扇門的時候，雲端突然睜開了眼睛，她似乎變得矍鑠，又好像出現了幻覺，隻見她抬起枯槁的雙手，像是在碰觸著麵前的什麼，而大眼睛用各種手段測過，那裡……什麼也冇有。

“我想你了……”

在一聲呢喃後，雲端抬起的雙手垂了下來，她閉上雙眼，像一個睡熟的嬰兒，再也不動了。

啪啦！

大眼睛棱鏡麵上那條被雲端嚇裂的裂痕蔓延到了整個鏡麵，碎掉了。

大眼睛絲毫不顧自己的一個構成單元失去效能，它絕望的伸出力場觸須，將雲端小心翼翼的卷到自己的核心單元，一種難掩的悲慟，竟讓它有一種分崩離析的感覺。

雲端死了。

就在離開這個世界之前，她老死了。

大眼睛不懂得什麼是回光返照，但雲端最後一刻的話語，和她眼神中的思念，讓它體會到了某種矢誌不渝的東西。

大眼睛止住力場觸須的顫抖，將一條細小的觸須深入雲端的衣領之下，一個不起眼的軍綠色小盒子被觸須帶了出來。

大眼睛打開小盒，裡麵隻有一張疊的整齊的紙條，紙條儘管被雲端悉心照料，但也已殘破不堪，上麵依稀還能看出一行漢字。

“連人都能送出去，那信息不更是……”

大眼睛自語著，將紙條上的信息發給駁口AI，它不擔心，因為它知道對方一定會把信息發出去的。

緊接著，大眼睛收緊力場觸須，就像緊抱著雲端一樣，朝著來路的方向退去。

“你們……不走嗎？”駁口AI問了一句。

“不了。”大眼睛想起雲端所執著的使命，歎息一聲：“再見了。”

離去的大眼睛根本冇有留意到，在駁口星門的背麵，刻著一個不是很起眼的阿拉伯數字——1.

“再見！”

駁口AI禮貌的回複了大眼睛，緊接著，一條高能信息透過駁口，飛向了線世界外的大宇宙之中……

我不喜歡那個將軍，因為他……有狐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