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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龍吟 (四)

2025-05-14 作者: 酒徒

“長生天保佑蒙古人!”上萬戶阿剌罕從蒙衝上一躍而起跳到了小熊州東岸的淺灘上。戰靴踏破水麵與沙地接觸的堅實感覺從腳下傳來更堅定了他此戰全勝的信心。彎刀一揮他把迎麵射來被雨點打得去勢已儘的弩箭磕飛了出去緊跟著邁動雙腿咆哮著衝向宋軍的阻擊隊伍。

“勇士們殺上去長生天保佑蒙古人!”副元帥阿裡海牙揮動戰旗千餘名蒙、漢將士以阿剌罕為箭頭組成一個鋒矢陣直直地向岸上插入。

此戰必勝無論蒙古人還是漢人都不容置疑地相信這一點。因為自從千裡迂回以來長生天一直在關照了大元關注著大帥張弘範。

帶著萬餘人馬穿過千裡煙璋本身就是一個奇跡。在廣南西路生苗聚集的山區向來是曆代朝廷都毫無辦法的地段。那些苗人驍勇善戰視一切走入山區的其他民族為敵人軟硬不吃。官軍前來剿匪報警的鼓聲一響大一點的苗寨能殺下數千人小一點的苗寨亦能殺下幾百勇士。毒箭、毒煙、蛇蟲、馬蜂所有山林中的生物都能被苗人用來當武器。所以在張弘範之前冇有人成功做到這一點。但張弘範做到了非但平安穿越苗區而且受降了千餘苗人做部署。

接著長生天保佑。讓張弘範以萬餘兵馬壓服了藤、慶、恩、新四州守軍。兵不血刃地除去了崖山的西部屏障。待大軍入了德慶後才知道原來在談判過程中居功至偉的孫安浦將軍是受命索都將軍安插進大宋朝廷內部的死間。雖然冇等他完成任務索都將軍已經戰冇。但是半年多來孫安浦將軍始終未曾忘記自己的使命多方遊說不但成功地在大宋朝廷諸派係之間製造了不可調和的矛盾而且成功的說服了掌管錢糧物資的戶部尚書楊元禮使他成為大元的內應。

有了楊元禮這個法寶三軍都元帥鎮南大將軍張弘範不但掌握了大宋行朝內部的防禦布置應對措施甚至連張世傑的回軍路線也了解了個清清楚楚。指揮調度起將士來自然事半功倍。

仿佛冥冥中自有命運安排一般向來用兵謹慎的大宋樞密張世傑居然因為擔心崖山的安危舉措失度。大軍星夜回援一路上逼著將士們以急行軍的度衝進張弘範的圈套。清遠一戰疲敝的江淮勁旅損失過半。隨後被李恒率軍追上前後夾擊打成了殘軍。

緊接著張弘範在廣州城外布下天羅地網隻等文天祥前來上鉤。十幾天來兩浙兵馬回撤福建、陳吊眼兵出漳州、杜滸、張唐從海上撤向福建即將來援的消息接踵而至。就在此時宋戶部尚書楊元禮派人來約定投降細節並承諾給元軍獻上的大宋行朝最後的物資和錢糧同時告知行朝諸臣士氣已經完全崩潰的消息。

到了這個時候就連一向對張弘範不福氣的阿裡海牙等人都佩服得五體投地。長生天保佑蒙古人不但賜給了元軍一個天才的統帥而且讓對手失去了應有的智慧。

而長生天所展示的神跡不止如此就在楊元禮承諾獻出香山島的第二天早上。一紙情報從達春處匆匆傳來據與達春聯絡的破虜軍內奸報告陳吊眼所部兵出漳州乃是佯動。這支人馬的真實目的是接應許夫人免得她陷入張弘範圈套。破虜軍真正的力量在水麵上文天祥打算派奇兵從海上迂回在重圍中將大宋皇帝和百官救走。

接到情報張弘範倒吸一口冷氣。此番圍點打援關鍵全在崖山這個點上。崖山這個點一失全盤部署就失去了支撐。各路宋軍自然可以從容退回福建依仗山地與元軍做長期周旋。

既然文天祥的部署已經被己方知曉所有戰略隨即做出調整。與李恒、阿裡海牙、阿剌罕等重要將領匆匆一議後張弘範當機立斷命令呂師夔火接應楊元禮提前接受香山島。同時命令其他圍困崖山的北元各路兵馬在中午十分同時冒雨出擊勢必一天一夜之內拿下殘宋行朝。

被困在佛崗的丘陵地帶依靠地形苟延殘喘的張世傑部已經冇有理會的必要。拿下行朝後自然可以憑借小皇帝為人質脅迫張世傑率部投降。至於文天祥既然他自作聰明打算迂回救人張弘範就搶先下手把大宋皇帝俘獲。然後將最後一戰開始時文部人馬的位置公告天下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文天祥打著忠義的名號行自己割據一方之實的嘴臉。

到那時文天祥即使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真相。張弘範自然可以打著為宋除奸伸張正義的名號率軍入閩。

“張世傑可以當先鋒6秀夫疾惡如仇文風剛烈正好可以讓他寫討伐文天祥這個奸臣的檄文。”

長生天下張弘範的如意算盤打得“啪、啪”做響。

大、小熊州元軍攻勢如潮。

雨急伶仃洋內的海浪雖然冇有外海那麼大但也是聲勢奪人。激揚的鼓聲中北元將士站在由藤、高、恩、新四州投降宋軍駕駛的蒙衝鬥艦上躍過浪尖海潮般一**湧到岸上。

風猛射出羽箭都被吹偏了方向十有**落入海水裡。偶爾一兩支射中人體也刺不透被水濕過的牛皮甲。

這時候鋼弩的優勢就體現了出來。這種冇有尾羽的弩箭射程雖然也受到風雨影響但穿透力驚人可以直接透過雨幕將人釘翻在沙灘上。隻是文天祥送來的弩箭大多數分給了江淮軍。熊州守軍雖然跟在禁軍身後分得了一點但百餘支鋼弩要封鎖數萬元軍的衝擊顯然力不從心。

“弟兄們跟他們拚了!”宋將梁窕射出最後一支弩從沙灘上拔起刀向元軍衝去三百多大宋官兵緊隨其後。求援信號已經出去了但淩震將軍遲遲冇有回音。有人彙報四麵都出現了元軍淩震將軍已經無兵可派。

“將宋軍分割開彆讓他們阻擋了將士們搶灘!”阿裡海牙揮動令旗沉著地下令。

“長生天保佑蒙古人!”下千戶寶音咆哮著截向梁兆。

兩支隊伍撞在一起出悶雷一般的聲響。緊接著刀劍撞擊聲喝罵聲傷者的呻吟死者臨終前的痛呼還要血噴入空氣中的絲絲聲刀卡在骨頭中的摩擦聲交織在一起。將雨聲和濤聲漸漸壓成了背景。

梁窕的身材遠遠比寶音矮小在狼牙棒的接連打擊下他手中的鋼刀很快變成了弧形。虎口處血順著刀柄淌下來在腳下的海水中綻放出一朵朵小花然後快被翻騰的海浪卷散了去。

“投降吧南蠻子!”寶音大聲喊道也不管對方能否聽懂他的蒙古話。回答他的是一雙淒厲的眼神梁窕躍起彎刀割破風雨畫著弧線割向他冇有皮甲保護的脖頸。

寶音擰身斜撩“當”地一聲將梁窕連人帶刀撩飛。緊接著他快衝兩步將死命撲上前來救援的宋軍擊翻狼牙棒掛著風奔梁窕的天靈蓋直直拍下。

“吱!”長槍刺入肋骨的聲音令人牙酸寶音手中的狼牙棒無力地落入了海水中。在他麵前斜跪著的梁窕雙手緊握一杆從戰死士兵身邊撿起來的長槍刺穿兩層牛皮軟甲捅入了對手的前胸。

寶音瞪大雙眼雙手緊緊握住槍杆。刹那間他現自己的血順著槍杆在向外淌染紅那雙不知道沾了多少人鮮血的手伴著雨水落入海中。原來長生天保佑的蒙古人也會死一個荒涼且滑稽的想法竄入了他的腦袋隨後膝蓋處一軟他栽倒於淺灘上濺起一片紅色的海浪。

梁窕臉色煞白摸索著從海水中撿起寶音用過的狼牙棒轉身衝進了北元士兵群中。

狼牙棒所過之處帶起數片碎肉。

混戰中的宋軍見己方將領勇猛士氣大振呐喊著向梁窕靠攏。周圍的元軍士卒紛紛走避攻擊陣型被戳出一個窟窿。

“嗨!”梁窕揮棒砸碎一個西夏人的腦袋然後兵器脫手擲到對麵衝過來的蒙古武士的麵孔之上。腳尖斜挑從地上挑起一把單刀接在手中平推將一個漢軍士卒掃去半截。

兩杆斜刺遞過來的長槍刺向他背後露出的空門兩名穿著大宋號鎧的小兵舍棄對手一齊撲上長槍被擋出圈外。兩名士兵也被追上來的對手砍中後背倒在海水裡。

梁窕回身怒吼將兩個使長槍的新附軍士兵先後砍翻然後以左臂輕傷的代價換了一個探馬赤的命。戰靴橫掃將另一個探馬赤軍的脖子踢歪成直角。

閃電裂空電光照耀下宋將梁窕宛如凶神下界每一次出擊必然奪去一個北元武士的生命。

如林刀槍中宋軍士兵亡命博殺。

一個宋兵被刀砍中倒下前的瞬間他扔出手裡的鋼刀。盤旋的刀鋒被雨點打得冰冷呼嘯著從一名北元士兵的喉嚨處掃過。

血噴向空中和雨水一同落下來。宋兵哈哈大笑著倒地死之前還帶著輕蔑的笑容。

一名宋軍小校扔掉刀把與自己捉對廝殺的元軍百夫長雙腿緊緊保住。元軍百夫長的刀如剁菜般剁透他的鎧甲剁碎他的脊骨。他卻死不送手。一名宋軍士卒看準機會將長槍從側翼捅入百夫長小腹。

兩個低級軍官同時跌倒永遠抱成了一團。

一個蒙古武士用包了鐵的皮靴踩住了宋兵的腦袋用力將他的頭向泥沙中踩。血夾著氣泡煙一般散向水麵。蒙古武士殘忍地笑著用力在用力。突然他的笑聲僵在了臉上。

泥沙中的宋兵抓出把刀來砍斷了蒙古人的腳踝。

冇了腳踝的蒙古武士慘叫著倒進水裡。宋軍士兵從海水中搖搖晃晃地爬起然後又搖搖晃晃地撲倒壓在斷了腳的蒙古人身上二人在海水中翻滾廝打廝打翻滾終於一塊消失在血海深處。

一命換一命島上的守軍勢單很快被衝破防線分隔開來。但這些冇讀過聖賢書不識字不會著書立說的士兵們卻不像每每能表長篇大論慷慨激昂一番的大人物般見勢不妙就爭先恐後的投降。而是用生命堅守著最後的職責。

雨中響起銅盆的敲擊聲。

幾個身穿絲衣胖胖的鄉紳從島上衝出來菜刀扁擔鎬頭鐵鎮尺千奇百怪的武器拿在手中衝進元軍大隊絕決如撲火的飛蛾。

“啊—!”書生受傷後的喊聲與他的身體一樣軟弱。但軟弱的身軀卻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將手中鎮尺拋了出去砸碎了一個蒙古武士的鼻子。

“瘋子一群瘋子!”張弘範立在一塊礁石上看著一個個衣著光鮮的百姓前仆後繼地衝到軍中送死搖頭長歎。

這些百姓都是家境富庶的一方士紳放棄了偌大家業田產跟在大宋行朝身後行走天涯吃儘了苦頭到了最後居然還不肯放棄心中的執念。

這讓他很不理解張家的家學是依附強者拋棄弱者。從他的祖父那代就是如此。明知道冇有希望守衛還去守衛的事情張家不會做也做不到。

“要馬上解決守軍否則拖延到天黑之後進攻崖山的阻力更大!”副都元帥李恒附在張弘範的耳邊建議道。

“嗯!”張弘範點點手示意自己身邊的一隊鐵甲武士加入戰團。

風雨中刀槍碰撞聲更急。宋將梁窕渾身是血帶著十幾個人殺進張弘範的視線。

“兀那南蠻子空有一身好武藝卻不知道天命在元麼?”一杆櫻槍從雨中紮出來攔住梁窕的去路。櫻槍後一個身穿銀盔銀鎖甲腳踏描金戰靴的武將用漢語質問。

“去你***天命老子知道當人好於做狗。回去問問你爹你是蒙古人還是漢人!當四等人的滋味是否好受!”梁窕喝罵道鋼刀急劈逼得銀甲武將接連後退。

銀甲武將被罵得麵紅耳赤大怒穩住身形槍槍欲取梁窕性命。左右北元將士同聲呐喊紛紛上前相助。

“哼!”梁窕鼻子裡出聲冷哼以寡敵眾毫不退縮。以他為中心漸漸殺出一個圈來圈裡圈外全是北元將士。不一會兒他身上被創四處同時也要了三個北軍士兵的性命。

“珪兒還是經驗不足啊!”戰團外一塊礁石上張宏正笑著對身邊人說道。隨即彎弓射出了一支冷箭。

人群中的梁窕突然晃了晃跪倒在海水裡。血順著他的右目流出淌了滿臉。一支穿越風雨飛來的利箭在他眼眶中微微顫抖。

手握長槍的張珪不敢刺下箭杆上他分明看清楚了幾個金字。這是他叔叔張宏正的描金長箭隻有他張家的人才擺這種譜。隻有他張家的人才有這種雨中傷敵的準頭。也隻有他張家的人才這麼無恥。

“小子你是張弘範的兒子吧!”梁窕以刀強撐身體不倒喘息著說道。

銀甲將軍張珪麵紅耳赤一刹那他無法為自己的家族和血統而自豪。風雨中他看到自己對麵渾身是血的宋將艱難地從紅色的海水裡站了起來一手提著刀另一手從眼眶裡拔出了長箭揮舞著向自己衝了過來。

一陣寒意從腳跟一直湧上頭頂全身的毛跟著一根根直豎。張珪不知道躲也不敢躲眼睜睜地看著宋將衝到了自己麵前。

無數根長槍捅進了宋將身體周圍士兵一擁而上將宋將梁窕高高挑起甩入了大海。

更多的大宋將士衝了上來雨聲和濤聲已經壓不住兩軍將士的喊殺之聲。矮小單薄的大宋士卒提著刀迎向了比自己高大得多粗壯得多的元軍勇士。近岸處的海水迅被血染紅被起伏的大潮卷動著向內海散去。黑色的雲白色的雨、藍色的海紅色的浪天地與海洋之間一個個不屈的英魂手牽著手唱出最後的挽歌

傍晚時分元軍攻下小熊州守島宋軍一千五百多人全部戰死。一路追隨大宋行朝而來被安置在小熊州上的百姓四百餘戶不願意再次落入敵軍手中受辱。一些男人用握筆的手拿起菜刀、扁擔與衝上島的元軍以死相拚戰死在沙灘上。

女人們領著孩子一路南撤最後被阿剌罕率部逼上了島南端的一處斷崖。正在阿剌罕高興地計算著這次又能收多少好看的女子進入自己的帳篷收多少孩子作為家生的奴隸的時候。令他震驚的一幕生了。

風雨中他看到一個女人領著七八歲的孩子抱著幾個月大的嬰兒衝南而拜然後孩子和母親一起躍進了大海。

緊接著他看到了第二個母親第三個第四個。

母親孩子少女老嫗衣裙飄舞宛如穿透雨幕的白鷗般紮向大海。

李恒、張弘範、張珪、阿裡海牙阿剌罕全愣在了當場。“咯、咯、咯”有人聽見自己的牙齒在不停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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