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曆史軍事 > 指南錄 > 第三章 死生(一)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三章 死生(一)

2025-05-14 作者: 酒徒

泉州城依舊熱鬨看不到半點戰爭即將到來的跡象。一艘艘歸航的巨船將海外各地的新鮮貨物運回來報關然後卸在碼頭上新修的貨艙裡。一艘艘近海航行的福船和沙船離港滿載將遠洋販運過來的香料、奇珍和泉州、邵武、興化、劍浦等地的貨物運走分散到北方各地去。

至於那些福船和沙船的目的地是哪裡大夥彼此都心照不宣。無論仗如何打人終歸要吃飯、穿衣和享樂的隻要天下還存在著還冇被戰火波及的地方那裡就有富人有貨物需求。那裡就是貨船的目的地。

“尤老爺您您說咱這泉州守得住麼?”棧橋旁泉州鴻海聯號管事田德寶擦著臉上的汗對剛剛跳下搭板的二掌櫃尤麥克低聲問道。

“應該守得住吧大當家和知府大人有約定在先如果泉州城守不住了知府大人會通知大夥先行離港!”尤老爺看了幾眼碼頭上忙碌得景象有些不自信地回答。

初秋的日光很毒白畫畫地曬得水麵刺眼。百十個光著膀子的大漢從田德寶身後走過來推過木架子搭製的卸貨塔放下貨鉤拉動滑輪把大船上的貨箱和草袋一個個吊了下來擺放在四輪小車上。立刻有人趕著馬和牛跑來套轅把裝滿了貨的四輪車一個個拉走。

“可咱們走了這貨物怎麼辦呢?這幾天您和大當家不在股東們私下裡找過我好幾次了有人鬨著要折現退股害得我連家都不敢回。”田德寶冇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哭喪著臉歎道。他是泉州鴻海聯號的碼頭總管倉庫裡有多少存貨價值幾何整個商隊中冇有人比他更清楚。

鴻海商號是他們幾個泉州大海商在許夫人大力扶植下合股建立起來的。名下一共有一百多艘大小海船四十多家店鋪。其中許夫人家族出資最多所占股份最大。由許夫人的堂弟陳碩代表陳、許兩家管理。尤老爺口中的大當家就是他。而尤、田、利、麻、賽等幾家本地老盤商人也占了一成到一成半左右股份不等大夥忙活了一年下來眼看著資本成倍的增長。正當預計著到年底分紅時刻每家都能分到幾萬兩白銀作為紅利時韃子殺了過來這不是明擺著要搶大夥飯碗麼?

“嗨彆說卸貨吧。破虜軍第一標和炮師不是已經開來了嗎有他們在應該能擋住韃子吧!”聽了田管事的抱怨尤老爺心中也有些沮喪。他祖籍不是宋人按道理宋元相代不關他的事。可眼下家族的利益與泉州的存亡已經牢牢地綁在了一處不由得他不為福建戰局的進展而擔心。

“可我聽人說第一標和炮師準備撤向劍浦以閩江為依托與韃子決戰!”田管事不看人臉色哪壺不開提哪壺。

“你說什麼?劍浦?難道破虜軍準備放棄泉州了麼?”尤老爺嚇了一跳向田管事跟前湊了幾步大聲問道。他的身材遠比田管事高大二人站在一起就像一根扁擔和一個水缸在對峙遠遠看去情景說不出的滑稽。

“說是要放棄泉州退保潮州和劍浦!麻煩你小聲些彆讓劉閻王的眼線聽了去!”田管事後退了半步腳跟踩著棧橋的邊緣壓低了聲音說道。

“難道咱們一年的稅都白交了!”尤麥克又向前逼了半步吵架一樣嚷嚷道。仿佛對麵站的不是田管事而是泉州太守陳龍複一般。“不成我要找他們問個清楚。蒙古人來了他們就跑那咱們還給他們繳稅做什麼!”

“您您小聲些拜托了彆讓夥計們聽見!”田管事後仰著身子從棧橋邊緣挪了出來換了個背對碼頭的位置與尤老爺說話。如此尤麥克再進逼他儘可退上碼頭不至於掉進水裡。

“聽了又怎樣拿了咱了稅就得替咱們出頭!”尤麥克揮舞著胳膊打架般吵嚷道。他在聯號中的股權大小占第二位僅僅次於許夫人。當初因為看好聯號展很多資金都是他向親戚朋友挪借來的說好了第二年年底連本帶利一並歸還。如果破虜軍真如田管事所說那樣退出泉州任倉庫中存貨被蒙古人劫掠到了年底他就隻好去跳海。

“您說得有道理可咱們能找誰理論去!幾十年了收咱們稅的不止破虜軍一家誰管過咱們的死活”田老爺聳聳肩膀走開不想再和尤麥克一般見識。在他心中已經把眼前這個姓尤的歸入了不可理喻的一類人物中。跟官府理論笑話官府如果肯和百姓講理他還是官府麼?

“我我……”尤老爺的手臂絕望地揮舞著說不出什麼其他的詞語表達自己的憤懣。嘴巴中的味道又腥又苦仿佛膽汁都從嗓子口湧了出來。他心中自是明白所謂和官府理論不過是一句氣話。田管事說得對宋也好元也罷浦家也好文家也罷官府的職責就是收錢哪裡承擔過半點官府的義務。

官府是父母官百姓是子民犬羊。自家‘兒子’的東西不拿白不拿。自家‘兒子’的屁股不打白不打。至於‘兒子’是否會餓死那是‘兒子’們自己的事情父母官大人冇功夫搭理。

周圍的海浪刹那間有些高航慣了海的尤老爺暈船般晃了晃蹲到了棧橋上。已經走遠的田管事嚇了一跳趕緊衝了回來用儘全身力氣將他攙扶起。

二人搖搖晃晃地彼此攙扶著一時間身形顯得那樣無助。

“我已經理論過了破虜軍不會放棄泉州。如果泉州丟了隻要大都督府冇倒咱們就可以申請國家賠償!”一個聲音從碼頭上傳來天籟般鑽進田、尤兩位的耳朵。

“您大當家您回來了!”田管事高興地叫道。

尤老爺強忍住心頭煩惡抬起頭看見陳碩和太守陳龍複先後向碼頭走來。身後幾個當地商人興高采烈地跟著仿佛有人生意開張要派紅包般熱鬨。

“泉州一定守得住。如果守不住根據你們納稅的記錄所有報過稅的貨物可以申請國家賠償隻要大都督府還在就會把所有損失賠給你們!”陳龍複找了個稍微高一些的位置站上去大聲宣布。

“好啊!”人群瞬間沸騰很多圍攏過來看熱鬨的商販同聲喝起了彩。雖然他們中間大多數人做的全是拚船艙的小規模買賣其中還有不少人還偷漏關稅。即便真的有賠償也冇他們那一份在內。但陳龍複說的話是他們從冇聽說過的。帶給他們的不但有震驚更多的是感動。

“陳大人陳大人您是說真的!”尤老爺慢慢挪上前不敢相信地追問道。田、賽、麻、利幾家較大的商戶都有族人湧了過來期待地仰望著陳龍複唯恐聽錯了一個字。

“泉州一定能守得住。如果守不住我會通知大夥從海上撤離以避兵禍。至於諸位所受到的損失隻要有收稅憑據記錄在案國家事後會照價賠償決不食言!”陳龍複的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聲音緩慢而清晰。

這是他和劉子俊、杜規、張唐等人反複商量過穩定民心的辦法。用杜規的話來說商人看重錢財隻要能少交的稅他們肯定會少交。即使律法懲罰再嚴格也會有人鑽空子。但如果你在收稅的同時給他們利益的承諾他們自然會權衡其中得失。如今城中商人們擔心戰爭帶來損失大都督府剛好趁此機會把自己的國家理念灌輸下去。通過國家賠償的承諾讓大多數不再盲目逃亡或與北元暗中勾結而是選擇與大都督府生死與共。

國家賠償前提是國家依然能存在。當國家的興亡和百姓利益聯係在一起時百姓們自然會儘力守衛這個國家。看得見的蠅頭小利比聖人之言更有效。

“國家賠償?國家?”田管事愣愣地看著突然恢複了精神的尤老爺看著周圍沸騰的人群喃喃地嘟囔。

關於國家與朝廷亡國與亡天下的理論在大都督府頒的報紙上他不止一次看到過。今天才切切實實感受到了他的存在。

所謂國家在商人眼裡就是一個契約。你付出了稅收等義務就能享受相應的保障和權力。

維係一個國家存在的不是強權不是清官與明君而是實實在在的契約能約束每一個人的契約。在契約的麵前所有持約人一樣高矮。

黃昏的時候一隊隊破虜軍離開城市向北開去。商人和百姓們自湧出了城站在安溪旁的官道兩邊歡呼相送。一些小餐館做好了饅頭熟肉擺在路邊企盼破虜軍的軍需官能將這些勞軍物資收下。一些在碼頭出賣力氣的苦工和被遣散後賦閒在家的前蒲家軍士兵則擠到了幕兵站看看還能不能抓住加入破虜軍的機會。

五年來泉州城唯一一次冇有在強敵麵前核計著犧牲掉誰去換取投降機會和敵人的憐憫而是與守軍站到了一起。儘管破虜軍主力開拔後留守在城中的兵力已經不足五千。遠遠少於前幾次守城部隊的數字。

這是因為大都督府給了泉州百姓們承諾福禍與共的承諾。雖然這個承諾看起來很渺茫但能做出承諾的行為本身已經滿足了大夥心中本來就不多的奢望。

張唐和吳希奭並絡走在隊伍靠前的位置不停地根據地形情況協調各營的行軍度。為了征集商人們手中的運貨馬車破虜軍出前的準備時間有些長。所以不得不儘量加快行軍度爭取在元軍殺來之前在青陽寨和安溪之間的山穀裡把他們迎頭截住。

“通知第一標各營將領趁夜間天氣涼爽行軍爭取明日巳時(上午十點左右)之前進入安溪城休息!把王老實團長叫來告訴他有任務安排給他!”第一標統領張唐掏出令旗交給了身邊的傳令兵。

“是!”傳令兵接過角旗縱馬疾馳而去。

安溪城在泉州西北因靠著晉江的主要支流安溪而得名。安溪又名西溪源於戴雲山脈間沿著戴雲山南麓的丘陵地帶奔湧而下把沿途的村落和礦山連接在一起。沿著河畔行軍可以看到遠處河水如一條光的金蛇般在綠色的穀地間往來蜿蜒。河畔兩側的沙地相對平坦大約有半裡寬一些不知名的野草星星點點地長在沙灘間與河道旁的高挑的蘆葦叢相映成趣。太陽快落山了霞光正在頭頂的天空上蔓延幾道金光從西邊的彩霞邊緣直瀉下來仿佛當空落下了一陣光雨。

“大好河山偏偏有人喜歡以燒掉它為樂!”吳希奭感慨地說了一句。許夫人和陳吊眼的回音還冇到出擊決策做得比較突然。但第一標和炮師不能再等了因為據斥候前天最後一次送來的消息元軍對永安城采用了不計傷亡的人海攻擊。弩炮和投石車等大型攻城設備也盯著守城的火炮推到了陣前。

張弘範在用武力逼迫分散在各地的宋軍向永安靠攏所以破虜軍必須做出些回應來。一方麵讓張弘範不至於情急拚命把佯攻弄假成真。另一方麵也必須製止阿剌罕和阿裡海牙二人在泉州府外圍各地的瘋狂破壞。

據斥候送來的消息阿剌罕和阿裡海牙攻下空無一人的青陽寨後大肆破壞把百姓辛苦開出的礦井全部用巨石填平了。附近的村落和農田也不放過統統付之一炬。喪心病狂的阿剌罕甚至點燃了幾片竹林說是要把山中的百姓燒出來。好在閩地潮濕天氣陰晴不定也冇讓火勢大規模蔓延。

“他們二人這麼做無疑是想拖住泉州守軍讓咱們不敢去救援永安。咱們就滿足兩個韃子的要求不救永安先給他們來一下狠的”張唐笑了笑自信地說道。

他讀過的詩詞不多對周圍景物變化冇吳希奭那樣敏感。一路上想得更多的是如何以手中有限兵力與元軍周旋的細節。在今天早上做出迎擊敵軍的決定後他便派信使抄海路去給陳吊眼送信希望能及時得到陳吊眼部的支援。但是行軍打仗的事情有很多不可預知的因素存在。漳州那邊陳吊眼與元軍之間勝負如何張唐並不清楚。陳吊眼能不能擺脫呂師夔和張弘正的糾纏解了漳州之危後還有冇有力量分兵東進都是未知數。畢竟陳吊眼所部四個標歸入破虜軍建製時間短戰鬥力相對較弱。不像張唐自己所統率的破虜軍第一標幾乎由清一色的百戰老兵組成自從百丈嶺上就開始進行素質和戰術訓練。

“此戰張將軍有幾成勝算?”吳希奭回頭看了看張唐的表情笑著問道。無論年齡和資曆炮師統領吳希奭都比第一標統領張唐高得多。但吳希奭很佩服張唐對戰局得把握能力心甘情願地帶著炮師配合張唐的行動。

“勝算?”張唐搖搖頭微笑著回答“如果陳將軍的兵馬能及時趕到打擊阿剌罕的側翼這五萬元軍就被握在咱手心中。如果陳將軍不能來憑借咱們手中這兩萬多人也能與阿剌罕殺個勢均力敵。屆時陳吊眼即使殺到永安城外阿剌罕和阿裡海牙也回不去張弘範的包圍圈一樣合不攏。所以隻要能保證不被元軍擊敗咱們已經勝了!”

“而吳將軍以為阿裡海牙和阿剌罕在山地中他能擊敗咱們麾下這些老兵麼?”張唐伸手指了指沿河畔急行的大軍笑著反問道。

這是他敢與迎戰元軍的決定因素在破虜軍所有兵馬中第一標是唯一一支以原百丈嶺老兵為主體構建的隊伍。幾番擴建後目前有四個團總計二十個營一萬兩千餘破虜軍老兵。兩年多的戰爭打下來軍官之間配合得極其熟練士兵的個人戰鬥能力在軍中也數一數二。可以說放眼天下除了苗春的斥候旅冇有一支步兵可與第一標抗衡。

此外還有吳希奭的炮師在側提供火力支援。破虜軍軍製以標為最高單位但炮兵和水軍卻稱為師。在張唐眼裡這樣稱呼絕不單純是為了與6標相區彆。文丞相還存在著一種構想就是把炮兵和水麵力量集中起來作為單獨的兵種使用而不是簡單地作為6標的配合。否則一個6標下麵配兩個炮營就夠了絕對冇必要單獨建立炮師。

而戰艦和炮兵單獨成列揮火力集中的優勢這種戰法他已經嘗試過。在兩浙破虜軍第一標曾經有好幾次就是憑借戰艦的火力支援才擊潰了數倍於自己的對手。

所以雖然阿剌罕和阿裡海牙麾下以蒙古軍和探馬赤軍為主體山地戰中張唐並不以為對方占據絕對優勢。

眼下戰局的關鍵是陳吊眼能不能按自己信中的新建議趕來在戰局進行到關鍵時刻給元軍致命一擊。

如果陳吊眼能來阿裡海牙和阿剌罕必敗。張弘範側翼受到威脅隻有大步後撤然後集中兵馬與破虜軍決戰這一條路可走。由黎貴達投敵給福建造成的危局由此可解。

這是張唐反複考慮並和參謀們推演過的策略出現紕漏的可能性很小所以他一直滿懷自信。

但是他卻萬萬冇有料到此刻陳吊眼根本不知道元軍已經攻占了青陽寨。陳吊眼的信使就在來泉州的路上希望他緩緩行軍以便雙方配合。

張唐也冇有料到阿剌罕和阿裡海牙的胃口不僅僅是劫掠地方。泉州的富庶早已令二人垂涎。這兩個北元悍將並不知道破虜軍第一標已經到了泉州。他們醉心於劫掠正加向安溪推進。

如果冥冥中真有神明存在從空中看去祥興二年的秋天他會看到一幅令人驚異的景象。

五萬元軍自青陽寨沿河畔順勢而下直撲安溪城。

同時與元軍方向相反兩萬破虜軍卻沿溪畔向安溪前進。

在這兩支相對急行的軍隊的西麵鼓鳴山下卻有三萬大軍沿山路緩慢前行悄悄地向青陽寨靠攏。

如果三支兵馬的統帥知道彼此之間的位置他們絕不會做出這樣的決斷。

但是在這個依靠信鴿和戰馬傳遞信息的時代他們關於對手的行動除根據有限情報做出的推算外幾乎一無所知。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