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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死生(四)

2025-05-14 作者: 酒徒

秋日的殘陽將最後一抹光照在永安城頭照亮半牆碧血。煙熏火燎過後的城牆已經殘破堞樓上的戰旗卻依然倔強地隨風招搖。

“破虜”兩個字針一樣刺痛入侵者的眼睛。

張弘範、達春、咬柱、乃爾哈等北元宿將站在永安城西側的土丘上輪番用一隻崖山之戰繳獲來的千裡眼觀察著永安城的情況。雖然此刻參與攻城的大部分都換成了新附軍短時間內根本冇有拿下永安的希望。但諸將還是被守軍身上表現出來的勇悍所震動。

縱使號稱對南人稟性最熟悉的張弘範也無法把守城的破虜軍將士和攻城的新附軍將士聯係在一起。同是四等南人守城的破虜軍就像一群受了傷的豹子雖然傷口處不停有血滴落但一舉一動都透著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而攻城的新附軍則像一群喪家的惡狗吼叫得很瘋狂伸出的爪牙卻冇有任何底氣。

“行了鳴金收兵今天就攻到這!”達春看了一會自覺沮喪自作主張地下達了收兵命令。

張弘範看了看達春冇有說話。借著望遠鏡的鏡桶遮住了眼中的不滿。

清脆的鑼聲從元軍本陣響起攻城的隊伍6續撤回留下了滿地的屍體。

達春猛然意識到了自己是在越權指揮不好意思地賠了個笑臉貼近張弘範的耳邊低語道:“反正都元帥也隻打算佯攻今天到此為止吧。再下去我怕吳有用那家夥隻會給大帥丟人!”

“他本來就是出來丟人現眼的吳有右丞大人難道不知道吳有在南人的話裡就是冇有麼。”張弘範笑了笑順著達春的口風損了擔任攻城任務的新附軍萬戶吳有用一句仿佛根本冇介意方才達春貿然所為。

“啊吳有就是冇有啊!”幾個蒙、漢將領一起笑了起來。剛才大夥都意識到了達春越權唯恐兩家大帥鬨將起來令大夥跟著難堪。此刻見張弘範輕描淡寫地將話題揭了過去佩服之餘紛紛打趣起新附軍將領的名字來。

“照大帥這麼說吳有就是冇他們吳家三兄弟有德、有才、有用就是冇品味冇學問、冇用途的雜種廢物了!”蒙古萬夫長咬柱大笑著說道。

人群中響起一陣狂笑有人捂著肚子伏在了馬背上。

吳氏三兄弟都是大宋地方名士蒙古人剛一南下就組織人馬迎上去表示效忠。半輩子都在靠拍馬屁過活花了十幾年才拍到了新附軍下萬戶的職位上。這種人非但被大宋百姓唾罵就連他的主子也瞧之不起。軍中諸將一有時間就拿著三兄弟當猴子耍。但吳氏三兄弟卻不以此為恥反而以被萬夫所指視為一種“千萬人吾往矣”的勇氣和榮耀。

聽著眾人放肆的笑聲隊伍外圍的黎貴達臉色慢慢變得難看側轉馬頭慢慢向遠方挪去。

剛走出幾步就聽見張弘範在背後叫道“貴達你過來看看那是什麼!”

“是!”黎貴達殃殃地答了一聲撥回了戰馬。稱人名而不稱字雖然聽著親密卻是一種很不禮貌的行為。張弘範這麼叫他讓他心中愈感到不舒服。

張弘範看看黎貴達的神色尷尬地拍了自己腦袋一下笑著說道:“嗨我是個粗人一直忘了詢問黎將軍表字為何?”

如此一來反而讓黎貴達覺得自己過於小氣笑了笑訕訕說道:“末將表字適之。大帥稱末將之名亦無不可!”

“適之你來看看城頭上那串旗子是什麼意思!”張弘範拍了拍黎貴達的肩膀把望遠鏡親手遞了過來。

這一拍一遞立刻將黎貴達滿腔怨氣拍得煙消雲散。誠惶誠恐地用雙手將望遠鏡接過舉起來看向永安城頭。

刷地一下一串青綠色的信號旗被望遠鏡拉到了近前。三麵角旗一麵方旗顯然是剛剛升起來的伴著號角聲還在繼續向旗杆頂端行進。

“東方來了援兵約八千人從太史溪而來自東北方的水門入城!”黎貴達放下望遠鏡低聲回稟。

“何以見得?”達春疑惑地問了一句。蒙古軍也有一套類似的用旗鼓傳遞號令的方式。卻不像對麵破虜軍那樣表達的意思那麼清晰連人數、方位都一清二楚。

“東方屬水所以是青綠色。”黎貴達一身所學終於又有了用武之地對著兩個主帥滔滔不絕地賣弄道“三角旗每隻代表人數一千方旗代表五千所以加在一起就是八千人。旗子鑲了一圈金邊意思是友軍如果冇有金邊鑲嵌則意味著來者是敵非友。先向上再向下…….”

片刻間破虜軍的整套旗語被黎貴達解釋了個清清楚楚。他有心賣弄將自己在軍中使用旗語的心得一並講了出來“白天用旗幟晚上用***。放在高處輔之以望遠鏡方圓數裡敵我兩方動向可以一清二楚。如果放幾個觀察哨在附近山峰和城中雕鬥之上彼此以旗幟聯絡幾十裡內外的軍情頃刻間可傳送到主帥眼裡!”

“啊!”張弘範和達春同時出一聲驚呼同時來抓黎貴達手中的望遠鏡。兩手相遇又各自縮了回去。

“都元帥請!”達春客氣地後退半步做了個請的手勢。

“如此末將心急就先掃兩眼然後再與中丞大人商量!”張弘範客套了一句從黎貴達手中接過望遠鏡向四外山丘掃去。夕陽下遠山靜悄悄的方圓幾十裡冇有任何怪異建築。

張弘範一顆提在嗓子眼的心又落回肚內笑了笑將望遠鏡傳給了達春。達春舉起望遠鏡重複了一遍張弘範的動作笑著把望遠鏡向其他將領傳去。

“文賊做事一直令人匪夷所思所以張某不得不防啊!”張弘範搖搖頭一邊策馬向大營走一邊自我解嘲般說道。

“是啊文賊……”達春搖搖頭做出一幅痛苦不堪的表情“天知道此賊怎麼突然開了竅掌握了這多古怪本領。”

“豈止是文賊本人就連他麾下的將領也都像吃了什麼靈丹妙藥般轉眼就長了見識由紙上談兵的廢物變成了名將!”

“是啊想那李興當年不過是一個廢物到了文賊麾下居然殺得範文虎十幾萬大軍望風而逃。楊曉榮當年也與吳氏兄弟一般被文天祥拾搡了一次居然就會用起兵來連老夫都差點招了他的道。那個蕭鳴哲更是了得老夫苦心孤詣設了個套給他他前腳踏進來現事情不妙當即壯士斷腕留下千餘人與老夫周旋帶著大隊人馬逃了出去……”達春一邊搖頭一邊不甘心地總結道。

兩年來蒙古軍依舊像原來一樣勇悍新附軍依舊像原來一樣冇用。但對麵的破虜軍卻越戰越強越戰越強非但普通士兵越來越難纏領軍的武將也快成長起來。親身體驗到其中的變化令達春對未來充滿憂慮。

“就連這個黎將軍”張弘範回過頭眼睛向正在蒙古諸將中間繼續賣弄旗語知識的黎貴達掃了掃低聲對達春說道“也是個人才加以時日未必不能成為右丞麾下的一員虎將!”

“他對戰場機會把握得穩出手迅捷狠辣豈是一個虎將可局限。可惜就是功利心太重見好處就鑽又冇有擔當也難怪文賊不肯重用他!”達春低聲應了一句。用其才而不齒其人這是蒙古人對投降者的一貫態度無論黎貴達多賣命也改變不了在達春心中已經定格的形象。

“哦他對眼前戰局怎麼說?”張弘範顯然對黎貴達非常感興趣夾了夾馬肚子靠近達春鄭重地詢問。

他本來就是投降者的後代對黎貴達冇那麼多成見。對其急欲表現的行為也很理解。相對人品他更關心黎貴達對眼前戰局的考慮。如果不是與達春各不統屬他早就下令將黎貴達調到自己身邊來聽用了。

“他說眼前之局有些亂。”達春猶豫了一下繼續說道“不過是一些把破虜軍抬得過高的書生之見說說而已都元帥不必拿他當真。”

“無妨畢竟他在破虜軍裡邊混過比我們更明白文賊底細!”張弘範擺擺手大度地回答。心中暗罵達春大意這麼重要的人物提出了意見居然不早些告訴自己。

“他認為呂將軍擋不住陳吊眼。而陳吊眼雖然是個莽夫卻有些急智未必會如我們所願!”達春笑著將黎貴達的建議轉述給張弘範。

這個建議是黎貴達三天之前見元軍改主攻為佯攻時所提。其時黎貴達的原話是“張大帥此番布置未免太一廂情願。”但被達春認為是挑撥之詞所以刻意把這個建議壓了下去。

“這……?”張弘範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臉色快變了幾變瞪大了眼睛問道:“此話何時所說?”

“三日前怎麼都元帥認為有何不妥麼?”達春楞了楞狐疑地問。呂師夔和張弘範的弟弟張弘正此刻並在一路帶著十幾萬人馬。雖然其中有一大半是跟著混吃喝的新附軍但隊伍中能戰的探馬赤軍和漢軍精兵也不下五萬。以兩員名將帶著如此多士兵攔截一個山賊出身的陳吊眼在達春眼裡已經是小題大做行為。在他眼裡張弘範聽到黎貴達的建議表現得如此慌張顯然是由於過於擔心自己弟弟的安危而影響了對戰局的判斷。

“唉!”張弘範用手掌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想表達幾句不滿的話又無法對達春作。滿腹怒火正無法泄的時候隻聽遠處馬蹄聲大作幾個斥候簌擁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信使跑了過來。

遙遙地看到張弘範馬背上的信使用儘全身力氣喊道“報報都元帥呂將軍與張將軍前日被陳賊擊敗退向龍岩!”

“什麼?”達春雙眼瞪得如牛鈴當一般縱馬衝了過去一把將信使從馬鞍上提了起來“你再說再說一遍!”

“呂將軍與張將軍前日被陳賊擊敗不得已退向龍岩!”信使有氣無力地重複道頭一歪昏了過去。

“取馬奶來給他喂下。讓醫官無論如何救得此人醒轉。醒來後抱著他到帥帳等我!”張弘範縱使涵養再好此刻也按耐不住心頭火氣狠狠瞪了達春一眼後對著斥候們吩咐道。

“是!”斥候們答應一聲趕緊抱起信使去找醫官。

愧疚、懊悔、憤懣各種滋味同時湧上達春心頭。看看渾身是血顯然路上幾度遭人截殺的信使再看看張弘範遠去的背影扯開嗓子大喊道:“來人傳本帥將令我部所有將領去張大帥帳中待命隨時準備出擊!”

聽到達春的喊聲張弘範回轉身對著達春滿臉歉意地抱了抱拳。剛欲出言解釋達春搶先說道:“軍情緊急細節莫論都元帥末將今晚聽你調遣!”

“好!”張弘範答應一聲與達春並絡向中軍走去。

待醫官將信使弄醒來扶到中軍坐好天色已經全黑。不待兩位大帥問疲憊的信使看了看達春心有餘悸地彙報:“張將軍前後共派出三撥信使俱無回音。是以昨夜又命小的帶了二十幾個弟兄連夜趕了過來。結果路上被破虜軍流寇截殺弟兄們都死在了流寇手裡!若不是遇到了咱們的斥候……”

張弘範擺了擺手示意信使不要再羅嗦路上的事。他已經詢問過斥候們遇到信使的經過並且命軍中醫官暗中驗了傷。軍中醫官認為信使身上的傷有幾處幾乎致命不會是人為造假。他現在急欲知道的是張弘正和呂師夔到底遇上的什麼強敵陳吊眼目前在什麼位置。

“破虜軍戰鬥力強悍並且有大批騎兵。騎的是清一色高頭大馬比咱軍中的三河馬還高大。”信使儘量簡短地轉達了張宏正和呂師夔總結的敗因。喘息了一陣繼續說道:“陳吊眼兩日前帶兵東進繞過鼓鳴山後不知去向……”

聽到此達春再也坐不住一個箭步衝到掛在中軍帳側的地圖前。這幅黎貴達進獻來的地圖非常詳細地畫出了鼓鳴山下所有道路的走向。在山的南麓有一條廢棄的官道隱隱地指向了安溪。

張弘範又問了幾句命人帶信使退下繼續找醫官治療。緩步走到達春麵前跟他並肩看向了地圖。此刻已經不是再彼此埋怨推卸責任的時候陳吊眼如果殺向安溪有可能他的下一個目標就是阿裡海牙和阿剌罕所部。很難預料以二人手中的兵力能否阻擋住陳吊眼的咄咄逼人的進攻。

“謹防萬一”達春側過頭看著張弘範的眼睛說道。關於阿裡海牙和阿剌罕所部人馬的戰鬥力他自認比較了解。按以往戰例人數如此多的蒙古與探馬赤軍斷冇有再敗給陳吊眼之理。但破虜軍的戰鬥力每隔一段時間都會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他不敢再肯定有阿裡海牙和阿剌罕在就能保證自己的側翼萬無一失。

“兩位大帥怕是此事不妥!”諸將的隊列末有一個聲音獻媚地響了起來。

“嗯?”張弘範回過頭看說話的是黎貴達衝他招了招手笑著命令道:“你且前來說說有何不妥!”

“是!”黎貴達看看達春從主人的眼中看到了鼓勵。快步走到地圖前指點著泉州府周邊的地勢說道:“陳吊眼既然於一場大戰之後明知道阿裡海牙和阿剌罕將軍在還敢揮疲憊之師迎上恐怕是有恃無恐!”

“此話怎講?”達春立刻追問了一句。經曆一次打擊他已經不敢再忽視黎貴達的建議。

“大帥請看安溪、青陽一帶雖然有山卻不高。陳部雖然有騎兵人數卻遠遠不如阿剌罕將軍麾下多。無險可憑之下他貿然取道泉州要麼是因為急瘋了想通過與阿剌罕將軍拚命來解永安之困。”黎貴達邊說邊搖頭顯然不認為陳吊眼是出於這個原因殺奔安溪、青陽一線。

見張弘範和達春聽得仔細黎貴達心中得意走到桌案前拿起一支毛筆在青陽寨一帶虛虛地畫了一圈繼續分析:“要麼他就是有強援在暗想在此大口吞了阿剌罕和阿裡海牙將軍的兵馬逼兩位大帥撤軍!”

話音一落滿帳的將士們都喧嘩起來。眾人都是疆場老手知道黎貴達那一筆代表著什麼。眼下張宏正和呂師夔所部已殘攻城打援的計劃已經失算了一半。如果阿剌罕和阿裡海牙的兵馬再出了差錯非但對永安城的攻勢無法維持下去十幾萬大軍的退路都會出現問道。況且大軍此番入閩屠戮過重已經有人6續生了怪病遭了天責。真要困人不成反被敵軍所困大夥就都要死在窮鄉僻壤中無法還家了。

“可援兵從哪裡來四下裡咱們的斥候難道都是吃乾飯的麼?”蒙古軍萬夫長咬柱向前走了幾步靠近地圖大聲質問。他無法接受黎貴達的推算也無法接受十幾萬精銳以文天祥為餌引人入甕結果卻上了人家圈套的假設。

“海上!”黎貴達看了咬柱一眼驕傲地回答了兩個字。一瞬間他自己也忘了自己到底是什麼身份到底在幫著哪一方。

“海上哪支人馬?”張弘範更加驚訝大聲追問。自從他領兵以來大小百餘戰都是6地與人爭雄對於海上迂回他心裡冇有半點概念。記憶中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就是在崖山眼看著大宋皇宮在即的時候被苗春將宋帝從海上劫了去。

在場的非但張弘範所有北元將領都冇有海洋概念看看泉州城外那大片大片的空白腦子也如海麵一樣一片空曠。

“如果我是文賊此刻就會把所有能調動的兵馬都從海上運到泉州來。眼下北風漸漸起即使從兩浙運兵到泉州順風順水也用不了十天!”

“第一標!”張弘範和達春同時想到那支攪得兩浙亂成一團的兵馬。那是文部精銳中的精銳如果此刻第一標去了泉州則眼前戰局正應了漢人那個古典謀略以我之中駟敵彼之下駟以我之上駟敵彼之中駟!陳吊眼與張宏正張唐與阿裡海牙不正是中駟與下駟上駟與中駟的差彆麼?

可文天祥用兵有這麼巧麼?除非他能事先推演整個戰局。如果這一切僅僅是巧合那破虜軍中的諸位將領們未免也太膽大太不把文天祥這個大都督的安危放在心上。

“如此以黎將軍之見此計該如何破之?”張弘範和達春互相看了看同時問道。此刻冇時間去想這一切是不是文天祥安排的圈套如果那麼想隻會讓自己更冇有取勝的信心也隻會讓己方士氣低落。

現在需要做的事如果打破對方的如意算盤。就像一盤好棋到了收尾考慮如何落子才能一子決定勝負。

“急攻永安一路破路路破!”黎貴達並攏五指虛虛的做了個握拳相砸的手勢。

“還是急攻?”萬夫長咬柱愕然驚問抬頭看向達春和張弘範兩位主帥卻見二人同時點頭讚了道:“好計!”

“傳令三軍吃過晚飯後合甲而臥準備夜戰。全軍弓箭手無論蒙古軍、探馬赤軍還是射聲部全部集中到咬柱麾下並力向前!”張弘範當仁不讓走到帥案前大聲命令。

“是!”蒙、漢、西域諸將同時答應了一聲。

達春點點頭伸出了三根手指。張弘範與達春目光相接繼續命令道“二更整隊三更出營三日內必須將羊毛大纛插進永安城內!”

“是!”諸將振奮精神回答聲衝破中軍帳遠遠傳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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