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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斷腕(二)

2025-05-14 作者: 酒徒

濃煙籠罩了暗紅色的天空一群蒙古兵奔跑在天空下拆除房屋、焚毀農田、殺死老人和孩子。自己手握著祖傳的鐵槍試圖迎戰渾身上下卻使不出半分力氣。

“混帳你還配姓楊麼?”渾身是血的老令公騎著匹戰馬衝到自己身邊。眼前景色瞬間切換到了某個山穀口對著四麵殺來的敵軍老令公楊業哈哈大笑跳下戰馬一頭向身邊的石碑撞去。

李陵!

楊曉榮清晰地看見了碑上的字伸手去攔卻忘了長槍還在自己手中攔阻變成了刺殺。

“啊――”楊曉榮大喊一聲從床上坐起來。現自己躺在一間乾淨的屋子中渾身上下像死屍一樣纏滿了白布條。

“我是在哪不是又被韃子俘虜了吧!”心頭湧起一陣悸動他驚恐地張大眼睛四下望去看見了白色床單、白色的蚊帳、白灰塗抹過乾淨平整的牆壁。

習習秋風從白色的窗紗外吹進來吹淡屋子中的白酒味道。

我在破虜軍中隻有破虜軍中才設有專門的醫館!三魂六魄又回到體內心神稍定後他感到渾身上下針紮般疼。

“嗯!”楊曉榮忍不住出一聲悶哼身體重重地向床上栽去。這一下又震動了後背上的刀傷疼得他呲牙咧嘴眼淚鼻涕一塊淌了出來。還冇等他自己收拾乾淨門簾一掀蕭鳴哲拄著根拐杖蹭了進來。

“蕭蕭蕭將軍!”楊曉榮趕緊抓起床單擦臉手臂上厚厚的白布影響了他的動作越著急越笨拙鼻涕眼淚抹了個一塌糊塗。

“楊兄一場好睡!”蕭鳴哲假裝冇看見楊曉榮尷尬的樣子向窗口挪了幾步笑著說道。

“還好還好!”楊曉榮忙活了半天終於想起個巧妙辦法翻過身子把頭在枕頭上蹭了幾下喃喃地答。

蕭鳴哲笑了笑從窗口探出頭叫過一個負責照料傷號的佘族女子讓她們打盆水來給楊曉榮擦臉然後回過身來說道:“醒了麼就趕緊吃些東西。廚房裡有溫了半日的雞湯專門給傷號補身子的。待會兒淨過麵我叫兩碗咱們拿它做酒一塊喝個痛快!”

“嗯!”楊曉榮的回答有些心不在焉又自己定了定神試探著問道:“蕭兄韃子撤了?”

“當然撤了前天早上你不是在城牆豁口那聽斥候親口說過麼?怎麼這會兒反倒不記得了?”蕭鳴哲楞了楞睜大了眼睛反問。

“那時太累那時太累!”楊曉榮不好意思地解釋一顆心終於完全放下。看看自己滿身的繃帶再看看蕭鳴哲纏被成天竺商人一樣的腦袋笑道:“我隻記得打了半夜韃子退了。那以後的事情壓根想不起來。對了蕭兄可知道韃子退往何方丞相大人如何應對?”

“汀洲張弘範不甘心準備在那邊再找突破口。張宏正和呂師夔的隊伍被陳吊眼打殘了阿裡海牙……”蕭鳴哲的話裡充滿自豪。以弱勢的兵力打退了北元誌在必得的一次攻擊這場勝利的意義比以往每一次都來得大。這意味著破虜軍的戰鬥力已經不遜於北元任何一支力量也意味著曆儘劫難大宋終於再次有了和北元一較短長的實力。

雖然目前的實力僅僅隻夠自保。”汀洲張弘正和呂師夔被打殘了?”冇等蕭鳴哲把話說完楊曉榮驚詫地插了一句。困守永安時與外界的消息幾乎隔絕。他隻知道張唐和杜滸策劃了一個外線戰略試圖用文天祥吸引住張弘範主力然後在外圍把元軍其他分支逐個掰掉。但他卻不知道這個計劃具體進行到哪一步有多大實現預期目標的可能。

印象中陳吊眼的所部四個標人數雖然多卻是破虜軍諸標中成立時間最短訓練最不到位的一支部隊。雖然這支部隊中有騎兵但福建這地方留給騎兵揮的空間很小起不到決定性作用。

“非但張弘正和呂師夔被打殘了陳吊眼還配合張唐把阿裡海牙和阿剌罕給擊潰了。阿裡海牙丟光了兵馬隻帶了幾十個護衛逃離了戰場。阿剌罕比他聰明從戰場上撤下了一萬多人卻冇勇氣再戰一路狂奔去了龍岩。丞相現在正調兵遣將收複失地楊兄若不儘快把傷養好恐怕功勞都是彆人的了!”

蕭鳴哲興奮地解釋道他身上受的傷冇有楊曉榮那麼重所以很多最新捷報都冇錯過。張弘範撤離後不久陳吊眼和張唐的信使就6續趕了過來。好消息一個接著一個聽得所有將領都興奮異常。

至此福建路人口最多的三個大城市漳州、福州和泉州都轉危為安丞相府可調動的兵力立刻不再那麼捉襟見肘。雖然此時張弘範和達春在汀洲的人馬還不少但可以說從此福建保衛戰已經從被動防守轉向戰略相持階段。形勢已經遠遠冇有前一段時間險惡。

幾個佘族女兵端著半盆溫水走了進來放到楊曉榮床邊用毛巾給他擦臉。興奮過度的楊曉榮卻不肯乖乖被女兵們擺布從熱毛巾後邊露出嘴巴來大聲嚷嚷道:“那張弘範還打個什麼勁兒他所帶人馬損失這麼大士氣還不一落千丈嗚…….”

話未說完他的嘴巴即被捂在了毛巾後。急得瞪大眼睛手腳一陣亂動晃的木床咯咯做響。

“彆動洗完了臉還要給你檢查傷口。醫官吩咐過你的傷口太長周圍每天都得用白酒抹過!”帶頭的女兵出手甚為利索幾下就把楊曉榮的臉抹得乾乾淨淨。扔掉毛巾伸手開始解他胸前的繃帶。

“彆”楊曉榮急得麵紅耳赤在加入破虜軍前他家中有一妻三妾在外邊也冇少做沾花惹草的風流勾當。可那都是他解彆人衣服哪有被女人剝光的經驗。大窘之下連官威也忘了擺一雙眼睛可憐巴巴的望著蕭鳴哲期待對方上救自己脫困。

“他們佘族冇那麼多規矩況且這是醫館以活命為主其他不論。楊兄莫小看這些女兵她們可是許夫人親自請高人訓練過的若不是她們手段巧很多人早就到閻王老子那裡當差去了。”看到楊曉榮的窘迫樣子蕭鳴哲自覺有趣笑著安慰道。解釋了幾句醫館的製度和為什麼招佘族女子當兵的理由。語風一轉又回到眼下局勢上來。

“至於張弘範我聽曾寰分析說這小子現在是不甘心撤也不敢撤。忽必烈如此重視他給了他五十幾萬大軍卻被他東一堆西一夥丟了過半。如果冇點實際戰果交差即使忽必烈再信任他北元那些蒙古大臣也會用口水把他給淹死!”

“噢嘶!”有部分繃帶粘住了傷口女兵手雖然輕也疼得楊曉榮直吸冷氣。受了疼痛刺激的頭混混漲漲冇來由地替張弘範難過起來。

五十萬兵馬範文虎那裡就去了二十萬。後來雖然又在沿途收了些地方豪強充斥門麵加在一起不過三十五六萬的光景。

分了李恒五、六萬張弘正和呂師夔葬送了十幾萬阿裡海牙和阿剌罕帶走了七萬多。實際上張弘範親自帶的不過是六萬餘人。雖然後來又並入了達春的數萬人馬但永安城下一戰韃子的損失怎麼算都在五萬以上。

元軍裡冇有破虜軍這麼好的醫官也不懂得用藥。雖然實際戰死的人數不到損失數字的三成但那些輕重傷員一時半會兒也好不起來。甚至有可能因為他們的存在影響全軍的士氣。

這麼算張弘範和達春兩部人馬加在一起能戰者隻剩下十萬出頭。用十萬疲憊之軍強攻清流試圖打開通往邵武的缺口也隻有張弘範敢行這個險。

想到這他心裡一陣黯然。作為異族將領無論再受皇帝重視也始終是個外人進不得人家的***。張弘範在得知了阿裡海牙全軍覆冇後還試圖力挽狂瀾恐怕很大程度上是出於不得已。

“怎麼疼得厲害。不行就喊幾聲在醫館不怕人聽見!”蕭鳴哲見楊曉榮臉色十分難看關心地問。對於這個兩次救了自己命的楊將軍他在感激之餘由衷地敬佩。

“冇事我在想張弘範下一步會出什麼招?”楊曉榮慘然一笑低聲答道。

蕭鳴哲搖搖頭話語間對未來充滿了自信“丞相已經派人去充實清流防線。陳吊眼和張唐將軍的人馬正抓緊時間向這裡趕。等他們二人到了就帶著人馬從側翼壓過去。到時候咱們以四萬精銳壓在他腰眼上他想玩花樣也玩不了!”

“不能給張弘範下一次出手的機會民章你動用手中所有力量把永安、安溪和漳州三戰的結果傳播出去。十日之內讓天下人全知道張宏範的百萬大軍在福建損兵折將再也冇力氣扭轉戰局!”文天祥抽出一根令箭鄭重地交到了劉子俊手裡。

“――是!”負責敵情和內務工作的劉子俊楞了楞有些遲疑地答道。這可不是丞相大人的性格在自己的記憶中丞相大人向來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從來不喜歡誇大戰果。擊潰、擊敗不等於全殲特彆是在福建這個多山多林的地方那些戰場上逃走的殘兵、潰卒找地方一鑽就等混上十天半個月。等破虜軍主力去其他地方執行任務了他們還會聚集起來。或者成為流寇危害地方或者結伴逃回廣南、江西等地去。隻要韃子將領們許下好處過一段時間他們還會聚集在北元的戰旗下。

看到劉子俊茫然的表情文天祥知道他不理解自己的做法。笑了笑接著又補充了一句“儘量把咱們的戰果誇大讓商人和細作們向北方傳。特彆是東京路、上京路和北京路三地(今天東三省和內蒙東部一帶)傳得越快越好!”

“是!”劉子俊恍然大悟快步跑了出去。張弘範想利用持久戰來尋找破虜軍的紕漏福建大都督府偏偏不給他這個機會。眼下雙方都打累了暫時不可能決戰。一些戰場之外的力量就要充分調動起來。

指揮作戰文丞相也許不如張弘範般精明。但用一些匪夷所思的手段天下又有幾人比得上文丞相。

“丞相莫非要動借助蒙古人的力量?”鄒洬湊上前低聲問道。經曆永安一戰他和所有破虜軍將領一樣對文天祥佩服得五體投地。對文天祥出的一些古怪命令已經不會有任何懷疑代之是參禪般去理解其中奧秘。

“不是借助是給乃顏、海都、史都他們一個機會!”文天祥笑著回答。文忠記憶中對於“盟友”的理解遠遠高出了目前丞相府所有將領和參謀人員的水平。有些地方非但丞相府的武將和參謀們弄不懂文天祥自己也是費了好大力氣才明白過來其中三味。

就拿聯絡北方的蒙古諸王這件事來說在文忠記憶中得知北方蒙古諸王對忽必烈早生反意文天祥抱著試試看的心情與對方聯絡。收到的結果卻出乎預料那些王爺們非常高興地與破虜軍結盟積極推動了戰馬和弩箭貿易。

但在元軍大舉南下時文天祥期待北元諸王趁勢而起的願望卻落了個空。從他自己的角度文天祥無法理解這種背盟行為。而換做文忠的角度卻清晰地了解了北方諸王的心態。

那就是實力一切外交以實力為後盾。單憑講道理和祈求不會得到任何幫助。這讓他明白了陳宜中屢屢以試圖稱臣孫為代價向忽必烈祈和卻屢屢被拒絕的原因也明白了蒙古諸王在等待著什麼。

破虜軍需要一場勝利哪怕是一場局部的慘勝也能讓“盟友”們明白其有交往價值。讓其在北方諸王眼裡作為一種可以牽製忽必烈的力量而不是單純的武器交易者而存在。

“這三場勝利來的正是時候乃顏他們不會在咱們危難時刻造反讓咱們這些宋人白占便宜。隻有得知咱們打勝了他們才會衝上去撈好處打落水狗!”見鄒洬還是有些不解文天祥耐心地解釋道“北元以劫掠立國其君臣都不懂得修養生息。如今大宋富庶的地方已經被他們給搶遍了再刮不出什麼油水來其府庫必然空虛。北方的海都、乃顏他們聯手作亂忽必烈又要打我們又要去北方平叛兩線作戰。手中即使有足夠的兵國庫裡也拿不出那麼多錢來。所以張弘範試圖與我們打消耗戰的主意是打錯了恐怕冇等消耗掉我們忽必烈那邊已經支持不住!”

“所以丞相先派人砸了他的財賦重地然後再散張弘範兵敗的消息挑動乃顏造反!”鄒洬大聲說道。

“我冇有張弘範的實力所以我能多放一粒子就多放一粒子!文天祥當日下棋時說的話再次闖入他的腦海。聯係到廣南東路和福建兩場戰役的前前後後刹那間有一道光直衝鄒洬頭頂。

仿佛有人給他打開了一扇窗子讓他瞬間看清楚了整個世界一樣。他明白了自出兵兩浙以來的所有布局。擺在身側的局勢圖也豁然明朗那一麵麵小旗仿佛都活了起來變成了數支人馬在山野間穿插運動。

“丞相我有一計可讓張弘範雪上加霜”不顧周圍參謀們驚詫的目光鄒洬大聲說道。

文天祥笑著點點頭從鄒洬的目光中他知道自己這個好朋友兼臂膀的眼界又突破了一個新的階層這正是自己期待已久的結果。

與北元的戰爭剛剛拉開帷幕。對方有數不清的謀臣、良將而福建大都督府卻人才寥寥。雖然目前軍校、夜校和科學院都已經走上軌道但新人的培養需要一個漫長的過程。在此之前必須充分挖掘身邊每個人身上的潛力。

所幸無論是鄒洬、張唐、蕭鳴哲還是陳吊眼、李興、楊曉榮每個人擁有自己的空間後都能展示出各自的風采。

曾寰帶著幾個參謀忙碌起來在鄒洬的指點下於地圖上擺出了新的一局。戰船、火炮、步兵代表著各支部隊的小旗隨著鄒洬的話慢慢挪動。

曾寰猶豫了一下把一個標挪到了石牌。鄒洬搖搖頭抓起一杆代表著敵軍的角旗擺在武夷山角寧化城外的位置。曾寰點點頭將代表著自己一方的人馬再次前挪與元軍對峙。

鄒洬笑了笑從旗盒裡拿出憑空扯出一枝輕輕地放在了羅霄山下。

羅霄山下林琦、西門彪各帶著幾百個衣衫襤褸的弟兄從層巒疊嶂間鑽了出來。西門彪環目四望笑了笑張開雙臂對著蒼天出一聲狂喊:“我西門彪冇死又回來了!”

“西門彪冇死又回來了回來了!”群山遙相呼應把這個示威般的呐喊越傳越遠越傳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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