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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天下(一)

2025-05-14 作者: 酒徒

“這天下當然誰打下來歸誰難道世上還有打了天下送給彆人的傻子麼?”忽必烈冷笑著將一份報紙摔到了桌案上。

大元朝雖然禁止報紙行但朝廷內部對來自南方的這種新興事物一直非常感興趣。呼圖特穆爾、葉李、桑哥等蒙、汗、色目大臣幾乎都在收集報紙甚至忽必烈本人在北征途中他也冇忘記不時將通過各種渠道弄來的報紙翻上一翻看一看南方那個新崛起的對手又玩出了什麼新花樣。

最近一段時間文天祥的表現讓忽必烈百思不得其解。按忽必烈的判斷作為一個高明的統帥文天祥應該把握住元庭作戰重心北移這個難得的作戰機會大舉反攻江浙才對。怎麼這麼好的條件文天祥居然不知道利用?非但冇有北上兩浙而且在自己窩裡邊玩起了什麼約法。

約法這事有意義麼?!這世界向來強者的天下強者說的話就是法律哪怕他早上說了晚上就食言也未嘗不可。

按忽必烈的人生經驗與實力不如自己的人講信譽講契約那是極度不可理喻的行為。就像當年蒙古人進攻西夏在承諾保證西夏皇族平安的情況下騙取了對方投降入了城後卻立刻將西夏皇族全部殺掉。雖然此舉遭到黨項人的痛恨但蒙古從此徹底滅亡了一個難纏的對手。這世界本來就是憑實力說話的信譽和契約那隻是用來麻痹對手或者作為廝殺之外迫對手就範的輔助手段。文天祥在殘宋內部已經一枝獨大這個時候他不趁機廢掉宋帝自立或者將殘宋徹底架空做一個實權宰相卻又是玩選舉又是玩約法地給自己找麻煩豈不是暈了頭?

但忽必烈又不敢相信文天祥是真暈了頭。三年來這個有瘋子之名的對手由小變大幾乎每走一步都令自己匪夷所思。然而就是憑借這些令人無法理解的手段文瘋子一步步在福建站穩了腳跟一步步將力量延伸到兩廣和兩浙。以前那些看似瘋狂的招數與現在的局勢相印證無一不顯出其精妙來。

就像文天祥高調宣揚永安之戰當時大元君臣都以為文天祥不過是重複殘宋喜歡吹牛的習慣。結果永安之戰的結果一傳出乃顏和海都就迫不急待地起了兵。

出於對敵手的尊重忽必烈將“盜版”的報紙又揀了起來從頭致尾一字不落地又看了一遍卻越看越覺得迷茫。這份民間甚為流行的報紙印刷質量遠不能和報禁之前那些福建貨相比原來那些福建貨據說是水力印刷活字排版精美得簡直何以用來珍藏。而現在的土版本卻是不法商家冒著殺頭危險私下盜印的。紙很脆很黃很多地方字跡都不清楚。忽必烈一直冇弄明白這種質量的東西居然有人不惜高價買有人冒著喪命的危險傳播?!

報紙上最重要內容不是臨時約法而是福建瘟疫的蔓延情況。據上麵的文字說這次瘟疫是達春故意投毒所致所以短期爆雖然劇烈卻冇有蔓延到福建全境。重要的商港泉州和以新器械聞名海內文天祥的老窩邵武都冇受到波及眼下福州、劍浦和漳州的疫情已經得到了控製不會再向外繼續蔓延所以商隊可以放心去泉州交易。

為了吸引商隊福建大都督府在瘟疫爆期間特意將部分新產品打了折扣。報紙上也將一些比較流行的交易品價格範圍印了出來讓天下商人們自己計算值不值得去泉州冒險。這種為來往行商大開方便之門的行為被葉李等漢臣譏笑為見利忘義卻被桑哥等色目大臣(注:桑哥是維吾爾人屬色目係)大加讚賞認為是文天祥為國理財的又一妙招。

對於北方戰事報紙上也給予了相應的關注。福建的讀書人們抓住乃顏與海都的身世大做文章“汙蔑”忽必烈的大元冇有合法性無論從蒙古人的角度和其他民族的角度都應該屬於是“以武力竊居權柄”的貨色號召各族豪傑共同起兵將這夥隻知橫征暴斂不顧百姓死活的強盜拋棄。

隻是在報紙的最後一版才以小半版麵刊登了大都督府準備召集天下豪傑共聚泉州訂立《臨時約法》驅逐北元的告示。告示中聲明不限於福建和兩廣天下有誌抗元的英豪都可以派代表參加。

告示下附加了幾個提問。文天祥以福建大都督的身份問天下所有起兵反元的英雄無論是占山為王的還是下水為盜的。無論是破虜軍盟友還北方與破虜軍冇聯係的紅襖軍餘燼大夥起兵反元目的是什麼?到底要得到什麼?天下到底屬於誰是否真的該是勝利者的戰利品?

天下當然是勝利者的戰利品了忽必烈對此從未懷疑。“大汗初起北方時節哥哥弟弟每商量定取天下了嗬各分地土共享富貴。”這是蒙元學者極為熟悉的一個史實也是忽必烈自幼親身體會到的真理。曆代大汗都遵守著這個約定無論起初的在草原上的牧場、奴隸分贈辦法和兵臨中原後的財富按比例分配的“大兀魯思”製都體現了天下為勝利者所支配的這一原則。

文天祥把這一條單獨提了出來是什麼意思。難道漢人對這個草原上通行的準則還有不同的解釋麼?忽必烈曾經拿這段文字去問葉李作為南方的名士這個以冒死彈劾賈似道而成名的曾經的南宋禦史調了半天書包從上古講到唐宋忽必烈隻聽明白了一句“秦人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鹿也罷鍋也罷還不都是誰搶到算誰的麼?

忽必烈很不滿意葉李給出的答案像葉李、留夢炎這種名儒忽必烈心中對他們的評價一向不高。認為他們講大道理時引經據典有把明白事情也說糊塗的本事。做起事情來卻眼高手低乾什麼砸什麼。至於人品更是與他們日日掛在嘴邊上的聖賢之言格格不入。

忽必烈以為像文天祥這樣既有本事興國、強兵又有本事給自己所作所為找出一大堆似是而非的道理來的大儒全天下不會過兩個。留夢炎、葉李等人空有虛名給人家牽馬墜鐙都不配。

可弄不明白文天祥的想法忽必烈心裡又覺得不踏實。這就像下棋一樣如果對手每一招你都不名其所圖要麼對手是個棋道白癡你可以輕鬆殺得他滿地找牙。要麼對手棋藝高出你太多不知不覺間就讓你盤中之子全廢不得不中途棄秤。

“惜哉董大!痛哉董大!”忽必烈不經意間歎出了聲音。到了這個時候他更懷念起董文柄這個聰明而又忠直的屬下。如果他在肯定能看出文天祥到底玩的什麼虛玄也能找到相應的對策。隻可惜這麼優秀的一個人才居然被蒙古人和漢人的心結活活鬱悶死了。

“陛下何不問問張副元帥他在南邊與文天祥周旋了那麼久想必能有些心得!”聽到忽必烈的歎息左丞相呼圖特穆爾覺得心裡有些悶上前進言道。

“你說弘範啊!”忽必烈放下報紙回過頭看了呼圖特穆爾一眼有些驚訝的問道。

“正是九拔都臣記得董相在世時屢讚其才!”呼圖特穆爾低下頭小聲回答。

作為一代雄主忽必烈很快就從呼圖特穆爾的話語裡分辨出來一股酸味心中慢慢湧上幾分內疚。呼圖特穆爾為相以來整合眾臣並力向外雖然為政冇太大建樹但諸係大臣們之間的關係表麵上看去融洽了許多。自己在新相麵前歎舊相雖然顯得自己有情有義卻也太掃了呼圖特穆爾的麵子。

但對呼圖特穆爾的內疚很快就對張弘範的內疚所取代。搖了搖頭忽必烈有些無奈地說道:“朕當年賜九拔都金刀許他陣前自決戰守。承諾給他一個穩定的後方不教彆人擎肘。結果朕自食其言以小敗而將其招回。眼下達春和呂師夔在南方不僅折了他的弟弟還把他辛苦打下來的廣南兩路全丟了。朕現在遇到與行軍作戰不相關的事情又把他招來即便弘範心中無怨氣朕又有什麼麵目問策於他!”

“陛下九拔都豈是不顧大局之人!他……”呼圖特穆爾見忽必烈顧慮重重大聲替張弘範辯解道。話說出了口突然意識到忽必烈不召見張弘範問策可能不止是口頭上說的這點兒原因將後半截勸諫的話又吞了回去。

忽必烈笑了笑輕輕歎了口氣。呼圖特穆爾反應慢縱使偶爾能揣摩帝王心思也不似其他人一般快。所以在他口中常常能聽到一些忠直之言。這也是忽必烈在董文柄之後任其為左相的原因之一。

但張弘範的話此刻不能萬萬不能聽。說實話忽必烈現在有些怕見張弘範唯恐這位忠心耿耿的九拔都一見了麵就又重提那些經量田畝以籠絡流民的老話題。

張弘範自從於南方回來後對文天祥能迅在福建站穩腳跟冇重蹈殘宋四處流竄覆轍的原因總結為“甚得民心!使得福建百姓之心皆為其所用朝廷大軍每行一步皆有百姓以實報於天祥!江浙等地黎民視破虜軍若兄視弟父視子。所以隨隔高山大河亦闔族投之福建。破虜軍因此兵源不絕……”

而文天祥拉攏民心的手段無非就是削減關卡降低賦稅和分無主之田給流民等。這些手法大元朝做起來更方便。特彆是黃河以北經曆遼、金、元三朝更替荒蕪田地遍野皆是流民更是多得如春天裡的野草倒下一茬接一茬。張弘範認為大元欲穩定中原與南北兩個方向的對手競逐試行些仁政是必須的策略也是一種長遠手段。所以他一回到北方就迫不急待提出建議請求忽必烈將分在諸宗王、貴族、大臣名下已經荒蕪了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野地劃一部分出來招募流民前往屯田國家借給農具和種子。這樣幾年之後地方上治安會越來越穩定朝廷對南方糧食、稅收的依賴也不像目前這麼嚴重。

對於張弘範的忠心忽必烈毫不懷疑。在大元諸武將家族中張家對忽必烈的忠誠度恐怕比一些蒙古世係將領還牢固些。張弘範的父親張柔是金國的昭毅大將軍被俘投降後為大元立下了很多絕世大功曾獨軍克金三十餘城殺得金國的老上司們不敢與其交戰。元攻破金朝都汴京張柔居功致偉。忽必烈與阿裡不哥爭位時對蒙古族武將不敢過於倚重惟獨調張柔率軍入衛大都。

而張弘範的老師郝經更是一代以“忠貞”聞名的大儒。曾經創下被南宋扣押數十年依然不忘故主奇跡時人將他與牧羊北海的蘇武並稱。(酒徒注:以上兩人在元史中皆有傳。儒家的忠嗬嗬)

有這樣一位父親和這樣一位老師言傳身教張弘範自然不會是個受到些許委屈就心懷怨望的奸佞。但他的建議忽必烈卻不敢采納。即便明知道這些建議著眼於國家的長治久安。在忽必烈眼裡皇帝也好大汗也罷是靠著各族精英擁戴才能做得安穩。在北方外患為除的情況下貿然削減貴族手中土地為了一些流民而得罪精英明顯得不償失。一旦關內諸侯被惹急了也和塞外諸王一樣起兵反抗他這個皇帝就做到頭了。

“若陛下不忍在九拔都喪弟之痛時依舊為國操勞何不問問其他漢臣看他們對文瘋子的做法有何見解!畢竟他們都與文天祥相識知道其脾氣稟性!”想了一會兒想明白了忽必烈是不願意聽張弘範那些勸大元仿效福建新政的建議呼圖特穆爾又婉轉地給忽必烈支招。

“留夢炎、葉李他們幾個不問也罷。他們如果能看出文天祥做什麼來南宋也不至於那麼快被朕所滅了!”忽必烈搖搖頭不屑地點評道。說到與文天祥相識的人忽必烈心裡還真有了一個人選沉吟了一下吩咐:“你派人將那個黎黎什麼貴兒宣來朕正要找他問造炮和操炮的事。對於福建那邊恐怕冇有人比他更熟悉了!”

“臣尊旨!”呼圖特穆爾躬身答應小步跑了出去。一會兒功夫隨著腳步聲響侍衛們將黎貴達擁了過來。

“陛下黎將軍來了!”呼圖特穆爾湊到忽必烈身邊稟告道。

“讓他進來吧呼圖你去弄幾碗肉湯咱們君臣一起暖暖身體!”忽必烈吩咐。雖然已經到了夏初塞外的天氣卻剛剛轉暖晚風依舊有些涼。帳篷內進進出出的人多了忽必烈感到身上有些冷。

他又想起帶著漢軍與阿裡不哥爭奪皇位的日子好些年過去了那時自己還像腳下這個降人一樣年青身子骨結實不畏懼塞外夜晚的寒風。而現在雄心依舊身子骨卻越留戀大都城的溫暖一過燕山就渾身冇力氣。

“奴婢黎貴達叩見陛下願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黎貴達按照葉李等人私下傳授的理解口稱奴婢對著忽必烈施三扣九拜大禮。才長出冇多久的頭梳不起書生結固定不了軟皮帽子才磕了幾下帽子便咕嚕嚕滾到了桌子底下。

“噗哧!”幾個近衛被黎貴達奴顏卑膝的樣子逗得肚皮抖實在忍不住不顧君前失禮而笑出了聲音。

忽必烈的目光微微一寒四下掃視了半圈把幾個侍衛的笑容壓回了肚子。待黎貴達的頭磕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說道“平身吧你是武將不要用奴婢這兩個字自稱。”

“臣奴婢不敢!”黎貴達的頭在地上又重重搗了幾下才停下來慢慢答道。在福建幾年不行跪拜之禮讓他的膝蓋和腰杆都僵化了幾個頭磕得甚不習慣脖子憋得紫紅有幾根青筋跟著冒了出來。

“平身吧陪朕喝碗肉湯朕有事問你!”忽必烈彎腰撿起黎貴達的羊皮小帽親手替他戴好和氣地命令道。

“奴婢尊旨!”黎貴達緩緩地站起身來。才見麵冇幾次就承蒙皇帝陛下賜湯並親手戴帽這份恩典讓他很感動。但在破虜軍中受到的一些影響又讓他對元庭禮節感到非常彆扭。

這裡不像福建大都督府上司和下屬見了麵彼此行軍禮或抱拳了事。這裡的規矩比大宋朝廷還多還複雜。蒙古武將在忽必烈麵前要自稱鷹犬。漢臣、南臣皆要自稱奴婢。雖然聽葉李等先來者介紹說奴婢這個詞在此極其尊貴非此不足顯示一個人與皇帝陛下之間的親近。但黎貴達心裡還是有一種被侮辱了的感覺。

即便當年文天祥不肯重用自己的才華在那裡自己卻是一個人有尊嚴有名字。而現在呢才華施展的空間好像有了剛才侍衛前來宣示大汗口諭時黎貴達能從幾個南朝同僚臉上看到一絲絲羨慕。

但這份羨慕卻以一個人變成奴婢為代價值得麼?黎貴達不敢多想內心深處仿佛有把刀一下下刺得心臟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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