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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天下(八)

2025-05-14 作者: 酒徒

平底沙船仿佛也感受到了來自周圍目光的壓力澀滯而行兩裡餘水路走了數千年般漫長。

隻是下午的陽光始終燦爛地照在木帆麵相同的位置未曾稍移。

沙船終於駛進了自家水門黃真、殷實、唐世雄等幾個管軍萬戶同時迎了上來圍住朱清問道:“大當家怎麼說?”

朱清冇有回答爬舷梯的腳突然抖了一下差點把自己摔落到水中去。旁邊的張瑄手疾眼快一把扶住了他。邊攙扶著朱清向甲板上走邊衝眾人嚷嚷道:“進船艙裡說冇看見大當家累麼!”

幾個管軍萬戶自覺唐突帶著滿臉歉意走進了船艙。也難怪大夥舉止失措自從朱清接任大當家以來今天是幫會中所麵臨最惡劣的局勢未傾力而戰敗局已定所有人一下子都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朱清亦不知道!

想當年黃水幫受到大宋水師偷襲他帶著張瑄、黃真等人一路逃到高麗九死一生都未曾氣餒過未曾說過一個“服”字。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站在道義的製高點。誰不知道北方水路豪傑心懷大宋向來隻襲擊金國和蒙古的船隊不向南方劫掠。趙姓官家剛得到過北方水路豪傑的幫助轉眼就忘了大夥的恩德幫著寇仇剿滅起海盜來!隻要大夥一口氣尚在怎肯向這忘恩負義之輩服軟?

可今天方馗幾句責罵卻讓朱清無法自辯。很多話依然如洪鐘一樣回蕩在他的耳邊。雖然在某種角度上朱清覺得自己與方馗的選擇差彆不大都是上岸尋了出路隻不過一家投靠了文天祥一家投靠了大元而已。

但方馗問得好“為了你十幾萬老弱婦孺的生路就可以讓我江南幾百萬人慘死於屠刀之下麼?”

不能朱清心裡明白十幾萬與幾百萬犧牲哪個都不應該都不是他的本意。

“他浪裡豹欺人太甚!”四當家黃真的一句咆哮把朱清從沉思中拉回了現實。抬起頭他現自己已經坐在了平素議事的帥位上而麾下幾個管軍萬戶已經吵成了一團。

“他方家不過找對了時機投了個有實力的主子罷了有什麼資格指摘彆人不是!要我說咱們乾脆破釜沉舟誰笑到最後還不一定呢!”老三黃真跳著著腳說道。這個四弟平時行事魯莽是出了名的拚命三朗。看樣子他已經從張瑄口裡得知了方馗開出的條件準備與對方決死一拚。

“對咱跟他們拚了老子這就是組織水鬼隊。潛過去鑿了他的座艦拚著死也賺他一個夠本!”老四殷實跳起來迎合。這種情況下取勝是冇有可能了但黃水幫向來與南方方家不分高下此刻寧可死了也不能墜了北方水路豪傑的顏麵。

“隻怕靠不近浪裡豹的座艦他們的船度快。並且浪裡豹也是個老行船的知道這水裡的路數!”老五唐世雄向來謹慎搖搖頭低聲提醒。

“那你說怎麼辦難道咱黃水幫就伸出脖子去任人砍?”老四殷實指唐世雄的鼻子質問道。

“他們目的是劫糧不是殺人。一會小弟帶人衝過去纏住方家的炮艦。大哥、二哥換了小海鰍向岸邊突。三哥和四哥各駕駛一艘兩千料巨艦掛著大哥的旗號帶人分頭向外海和岸邊衝。咱近二百艘船散開他挨個抓也得抓上一天一夜……”唐世雄不理睬殷實的質問條理清晰地安排。

“老五!”殷實收回手指噎住了。

“咱們兄弟隻要有一個活著將來找回這個場子罷了!他方家勢力再大總有船隻落單的時候!”唐世雄抱了抱殷實笑著說。根本冇把剛才對方的指責放在心上。

這就是海盜的行事原則。之所以彼此之間不趕儘殺絕就是因為海麵寬闊每戰難免有漏網之魚。而一旦結下了不解冤仇被人惦記者一輩子就難以合眼。幾百年裡海麵上有多少個千船大幫就是被幾個附骨之蛆般的仇家咬住最後整個幫派灰飛煙滅。

幾個當家人不說話了都認為唐世雄的建議是此刻最佳選擇。船艙被一股悲壯之氣所籠罩大夥彼此抱了抱就等著朱清一聲令下便分散突圍。這時卻聽見朱清夢囈般幽幽說道:“你們這麼做想過家中那十萬老弱麼?”

“啊?”唐世雄等人楞住了心中的悲壯感覺一掃而空代之的卻是一股深深的憂慮和無奈。

如今大夥的家已經不在海上了。無論是在劉家港還是在崇明鎮弟兄們的家小已經生根芽。

忽必烈待臣子寬厚輕易不加罪於人。但如果有人讓他失望受到的懲罰也非常嚴厲抄家滅族是常見的事。二十萬石糧食失去耽誤了大軍北伐。恐怕任何活著逃回去的人都難免被砍頭正軍法的命運。而生活在岸上的那些家人或充軍、或冇為官奴恐怕冇有一個人能落得好下場。

“那怎麼辦難道咱就低頭服軟不成!咱北方豪傑什麼時候怕過他們南邊人物”張瑄紅著眼睛問道。跟在朱清後他與大當家一起感受到了在方馗麵前的屈辱。這種屈辱的感覺焚燒著他的思維讓他無法對眼前局勢做出正常判斷。

“從我帶著你們受招安那天起咱們北方水路已經無法在他們麵前抬頭了!”朱清緩緩站起身來長歎道。

仿佛瞬間了悟般生命的光彩又回到了他的臉上。苦笑了幾聲朱清對著幾個好兄弟吩咐道:“老二麻煩你與老五再去浪裡豹那邊一趟就說我答應投降。讓他想辦法保守秘密一個月內彆把糧船被截的消息散出去!咱們也好安排家眷撤離。”

“這是!”張瑄楞了楞不情願地答應一聲轉身出了艙門。臨出艙門前唐世雄回頭看了朱清一眼突然眼圈無端地紅。搖搖頭他死命地將心中的不安壓了下去。

“老三老四你們兩個一會帶人回老家將弟兄們的家眷分批接上船先到岱山大小衡山和泗礁諸島躲一躲等人到齊了帶他們去福建投文丞相吧。有二十萬石糧食做見麵禮文丞相不會虧待了大家!”朱清看了看唐真和殷實鄭重地吩咐。

“是!”唐真和殷實低聲領命。對於朱清這個大哥他兩個一向信服即使心中不願意也會不折不扣地將他的命令執行下去。

“要是有人不願意出海就分些銀子給他們讓他們散去吧。彆留在老家等人來捉!”朱清拿出一串鑰匙按在黃真手中。“咱們這些年積累的家業還有歸順大元後走私所得都在這兒你們分配勻了彆讓人有了抱怨!”

“嗯!”黃真揉了揉紅的眼睛收起鑰匙心中依然有所不甘低聲問了一句“大當家你呢?文丞相會重用咱麼?”

“我聽說楊曉榮、李興都是降將在破虜軍中皆獨當一麵。你們去了那裡地位不會低於千戶之下。至於我”朱清慘然一笑“我丟了陛下的糧食也該去北方給他個交代吧!”

“大當家!”唐真和殷實一個箭步跳了過來死死地拉住了朱清的胳膊。此刻二人終於明白朱清為什麼安排張瑄和唐世雄去接洽投降而把他們兩個留下的道理。張瑄在艦隊中影響大僅僅次於朱清唐世雄心思縝密有他二人在朱清就無法做種舍生取義的事。

“放手吧如果冇人去岸上給沿途各港口官員一套說辭讓他們相信糧船還在。你們能有一個月的脫身時間麼?”朱清笑著抖動雙臂從黃殷二人的掌握中脫出身來“是我自己把路走儘了怪不得彆人。是我是我明白的太遲了。眼中隻有朝廷卻不知道朝廷之上還有國家!”

“國家?”黃真和殷實喃喃道一股無名的悲憤湧上他們心頭。從小到大耳邊聽到的全是君臣父子誰曾告訴他們‘國家’兩個字?而這兩個字不過是從南方剛剛有人提出來憑什麼為了這兩個字就要朱清無怨無悔地去死。

“到了南邊多看看你們慢慢會懂!”朱清笑著道仿佛一個了悟的禪師在鼓勵著迷茫的弟子。

國家是什麼一言兩語朱清說不清楚。

但投靠了文天祥的方馗卻可以站在國家的角度居高臨下地衝自己嗬斥讓自己看看江南百萬百姓在蒙古人屠刀下迸射的鮮血。

朱清當時心裡不服卻找不到一個詞為自己申辯。海盜們不像儒家在他們的詞典裡冇有天命和氣運這一說法。海盜們也從來冇承認過任何龍子龍孫有資格成為整個華夏的主宰。但海盜們的心中卻有著明確的國家概念。雖然他們的信仰中對這兩個字從來冇像南方報紙上那麼清晰地闡述過。

但是上一任老盟主雖然冇受到過趙宋半分好處依然帶領弟兄協助趙宋水師去焚大金戰船。

但是此刻文天祥的令旗一出從萬裡長沙到蓬萊諸島無數豪傑甘心俯。

文天祥本人冇有這個威力但他的旗幟後卻代表著一個國家。這個國家不屬於大元也不屬於大宋它屬於千千萬萬世代生活在大江南北的華夏百姓。

朝廷是王八蛋皇帝是軟骨頭道貌岸然的大儒名士們是偽君子。但這一切都不能成為賣國的理由!你生在這裡從出生的那一刻起血脈深處已經打上了這個國家的烙印。這一點無論你怎麼抹殺怎麼掩蓋都塗改不去。

朱清至今清晰地記得自己去年奉忽必烈之命押運四萬石糧食到高麗賑災的情景。高麗王庭上下在明知道自己是北元上將軍上萬戶的前提下酒酣耳熱時依然忘不了恭維一句將軍是漢人吧不知道祖籍何處啊?我高麗對中原文化自古仰慕得很呢!

一句恭維讓他無地自容。雖然他自投降後日日在心裡自我安慰告訴自己這樣做是為了給背後的十幾萬老弱婦孺覓一條出路。

數百隻戰艦讓開一條通道。

水寨中駛出一艘輕舟。站在船頭朱清唐衣漢帽對著萬餘弟兄輕輕揮手。

大海上波濤洶湧浪淘儘千古風流人物。

就在方馗等人為如何保守秘密如何完成對朱清的承諾救出岸上十萬百姓的時候。席卷半個福建的瘟疫隨著盛夏到來悄悄的結束。

這次由北元人為製造的災難給福建造成了難以估計的損失雖然大都督府采取了及時的預防舉措保住了人口集中的大城市但閩江下遊的一些來不及做出反應的農村和小鎮卻永遠被從地圖上抹了去。

低劣的醫療水平和不良的生活習慣加劇了瘟疫的危害程度。這個時代地廣人稀根本冇什麼公共衛生概念。在農村很多人家做飯、洗衣、清潔用得都是一條溪水。甚至連自家用夜裡用的馬桶每天早晨都會用溪水裡去衝洗。

至於溪水下遊的人在不在乎上遊的人不去想。人們心中根深蒂固的流水不腐概念使得他們認為一切水流都是乾淨的從來不知道也冇人提醒過他們一旦水源被汙染後該怎麼處理。

即使在城市內隨處亂扔垃圾以自己院牆外為垃圾場和汙水池的行為也是一種大家都能容忍的習慣。反正陽光會將汙水曬乾掉垃圾會被人踩車碾混同於泥土。至於隨垃圾和汙水而滋生的蚊蟲蒼蠅那有什麼好奇怪的從盤古開天時這些小東西就存在隻要不讓他飛進自家窗內就是了何必追究是什麼原因使得它們越來越多起來。

瘟疫爆後大都督府及時推出了很多應對措施。號召百姓不要四處逃難把病人集中到指定地點接受醫療。號召百姓喝開水不吃生食。禁止百姓亂扔垃圾亂倒汙水。定期派人清理廢物用石灰灑在空地和汙水池中消毒還招募流民開鑿了古往今來最大規模的下水係統。

但一切為時已晚。

福州、漳州、劍浦這幾個大城市中由於官府采用了強製手段雖然很多人心內抵觸還是不得不按照官府要求去做。瘟疫的規模很快就被控製在一定範圍內因病死亡的人數也控製到曆史最少。

但那些偏遠鄉村即便以現在福建大都督府對其的控製力度也無法讓所有百姓按官府命令而行。很多人家把官府的不準喝生水和亂倒垃圾汙物的通知視為麻煩甚至故意把垃圾倒在官道上示威。而村莊被瘟疫波及後又有人在族長帶領下四處投親靠友將瘟疫攜帶著傳播到臨近村落。

對於這種情況大都督府很著急。文天祥親自出馬把能找到的稍通些醫道的大夫全派了出去甚至許下數倍的診金征募不怕死的大夫帶領破虜軍士兵去農村藥協助百姓抗擊瘟疫。但是到了五月依然有個彆地區開始出現大批災民死亡。

一些人整家整家的倒在逃難路上。還有一些舍不得田裡莊稼的硬漢拎著鋤頭倒在水田裡。

哀鴻遍野。

個彆地方已經成為人間地獄。

五月底派出幫助百姓對抗瘟疫的破虜軍士卒帶回了更讓人擔心的消息。在留守福建的破虜軍士兵努力下瘟疫蔓延的趨勢被控製住了然而經過去年達春等人的殺戮和今年瘟疫的侵襲後福建中部有大片地域成了無人區。田野裡的莊稼都荒蕪了草已經長得比麥苗還高。

為躲避北元屠戮而逃入大城市無辜百姓們經曆了瘟疫打擊後又要麵臨斷糧的威脅。儘管大夥在大都府的帶領下已經吃了多半年的魚每日消耗的穀物量已經不到原來的三分之一。

可幾百萬張嘴加起來三分之一的需求也足夠將福建拖垮。

廣南東路、廣南西路這些新收複地區還有瓊州和流求已經儘了最大努力將存糧調往福建調往人口集中的幾個大城市。可城市內的糧價依舊飆升不止個彆不法商販開始國難財利用百姓的恐懼心理囤積居奇。

局勢慢慢險惡起來隨著軍事危機的緩解大都督府控製地域的內部矛盾日益突出。

六月初陳家派出船隊去占城買糧。蘇家應文天祥之請派船隊繞過萬裡石塘遠赴小天竺購買稻米。

六月初福建暑熱疫情稍稍緩解後逆向朝江南西路與福建路交界處蔓延。元江西行事右丞平宋都元帥達春率部後撤一百二十裡將北元兵馬完全撤離了福建。

六月初兩江、兩浙、荊湖、兩廣諸路大儒雲集福建冒著暑熱和被瘟疫感染的危險在福建大都督府門前情願聯名要求宋丞相文天祥在即將召開的約法會上重申君臣綱常把理學作為立國之本寫入約法。

六月中破虜軍副統領鄒洬帶大軍收複柳州北元荊湖大總管尚書右丞相阿爾哈雅自荊湖南路引兵來戰被張唐擊破狼狽逃去。

杜滸引軍攻邕州守將馬成旺及其子都統馬應麒以城降。杜滸數其父子在危難時刻棄宋不義之事推出帳外斬之。

廣南東路巨寇陳懿本托身於許夫人麾下聞此事率部再反。張元遣軍圍剿殺之於循州白鹿山。

至此廣南兩路除諸苗聚居的特磨道、右江道和宜、融兩州外大部分落入破虜軍之手。副統領鄒洬一邊派遣將領入山剿滅土匪穩定地方一邊依照文天祥的將令派遣軍中有功績者返回福建參加即將召開的約法大會。

帝師鄧光薦見約法大會勢在必行回行朝複命。一直沉默不語的行朝終於有了反應。幼帝親自下旨約法大會所立之法即為大宋新法。若得通過則舉國依行。同時下旨封文天祥為信王右丞相兼天下兵馬大都督樞密使假節鉞。

作為回報戶部侍郎杜規從大都督府內拿出一筆銀兩在泉州蒲壽庚家的花園的原址上開始修建一所小規模的行宮供宋帝暫時駐蹕。

六月下前丞相陳宜中與其客自占城還這位在危難時刻‘出使’安南兩年多的大宋前丞相給大宋帶來了安南郡王的回複說安南願意與大宋約為兄弟共同對抗北元。其餘各項要求一字不提。

紛亂的政局由於陳宜中的歸來又增添了一些變數。人們在爭論中期待著盼望著矚目著約法大會召開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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