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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懷抱

2025-05-30 作者: 寫離聲

尉遲越和邵安在書房裡討論了一下午,回過神來已近黃昏。

兩人走出書房, 來到院中, 尉遲越見廊下牆根靠著一把硬弓, 有些好奇:“阿舅平日也習騎射麼?”雖說本朝重武功,但邵安生得儒雅俊逸, 頎長消瘦, 實在不像是嫻習弓馬的樣子。

邵安笑道:“回稟殿下,是犬子鬨著玩,見笑。”

尉遲越自小習武, 看看樹在對麵牆根的箭垛,不由技癢:“此弓可否借孤一觀?”

邵安忙道:“殿下請便。”

尉遲越拿起弓,試著拉了拉弓弦,倒是吃了一驚, 他至多能拉開七石弓,平日用的多為四五石, 這把弓卻有六七石, 心裡有些不是滋味:“邵小郎神力。”不過射箭光有蠻力也不行,準頭才最重要。

他對著邵安一口一個阿舅, 卻不管邵澤叫表兄,邵安這些事上一向粗枝大葉, 也冇覺察出不對, 隻道:“殿下謬讚,不敢當。犬子成日不務正業,怠惰荒廢, 著實慚愧。”

尉遲越道:“武藝精湛卻也難得,翌日馳騁沙場、開疆拓土,亦是棟梁之材,倒未必要走進士、明經一途。”

國朝立國之初,股肱之臣多文武雙全、出將入相之輩,不過承平日久,如今重文輕武之風漸盛,朝臣都已進士科出身為傲,雖有武舉,但武舉狀元與進士科狀元不啻天淵。

邵安以為太子這不過是安慰他,未料他又道:“如今邊將、節度使多為外族,雖驍勇善戰,卻有諸多隱患,奈何文士易得,良將難求。”

邵安本來常為了獨子不務正業而頭疼不已,聽太子這一番肺腑之言,不禁感慨:“殿下雄韜偉略,遠見卓識,襟懷寬廣,卻不是仆等鼠目寸光之輩可比。”

尉遲越道:“阿舅謬讚,不過是一些牢騷話,貽笑大方。”

他頓了頓又道:“邵小郎何在?左右無事,何不請他露一手?”

邵安忙道不敢當,叫來個老仆一問,答曰小郎君正在廚下與娘子打下手。

尉遲越又是吃了一驚,君子遠庖廚,豈有大丈夫出入廚房的道理。

邵安麵露赧色:“叫殿下見笑了,窮家小戶冇那麼多講究,不瞞殿下,不隻是犬子,仆逢休沐日,也要與拙荊幫手的。”

尉遲越不由心生同情,邵安進士出身,好歹也是個六品官,卻仍是匹夫匹婦,還要被悍妻馭使,做這些君子不恥的事情,著實可憐。

看邵安一個妾室也無,想來那邵夫人也是個一等一的妒婦。

邵安不知太子片刻之間已轉過那麼多心思,兀自樂嗬嗬地對仆役道:“叫小郎君過來。”

沈宜秋午後閒著無事,搬了張小胡床坐在後院裡,看表姊邵芸描花樣子,他們外祖曾是宮中畫院的侍詔,子女、孫輩都雅擅丹青,便是成天舞刀弄棒的邵澤,下筆也是有模有樣。

邵芸平日猴子似的坐不住,隻有靜下心來畫畫時像個閨秀。嶽氏從廚房中走出來,在圍裙上揩揩濕漉漉的手,湊過頭來看。

邵芸拈著筆管仰起頭道:“阿娘看我畫的丹花好不好?”

嶽氏嗤笑了一聲:“就這點三腳貓功夫,也好意思顯擺。”

邵芸歪著頭,對著紙欣賞了一會兒,點點頭:“嗯,我覺著很好,不比阿耶畫的差多少麼。”

嶽氏乜她一眼:“因為你阿耶也是三腳貓功夫。”

“噫!”邵芸感慨,“這話可不能叫阿耶聽見。”

嶽氏道:“不怕他聽見,咱們家若論畫技,還數你祖父和你姑母。”

邵芸的姑母便是沈宜秋的母親了,她不由豎起了耳朵。

嶽氏接著道:“祖父就不說了,你姑母那時還冇你大呢,已經替名藍大刹畫經變畫了,那大慈恩寺的維摩詰變,就是你姑母的手筆。”

沈宜秋記事早,依稀還記得幼時曾聽父親說過,那時候他進士科及第,與同科一起去大慈恩寺登雁塔題名,恰巧見到她母親在寺中畫經變,這才有了後來的緣分。

想起父母,她總是有種淡淡的不真實感,靈州的記憶被她埋在心底,哪怕是傷心難過的時候,也隻敢淺嘗輒止地想一想,似乎想得多了,那些記憶也會像大慈恩寺西牆上母親的手跡一般,很快褪色斑駁,失去鮮妍的顏色。

嶽氏的聲音將她飄遠的思緒:“……咱們住的這園宅,倒有一大半是你姑母畫畫攢下的。”她說著眼睛又紅了。

邵芸擱下筆,走過去摟住母親肩頭:“阿娘彆難過,今日大好的日子,姑母在天有靈,看見小丸過得好,也會高興的。”

沈宜秋也勸道:“舅母莫傷懷。”

嶽氏抽了抽鼻子:“舅母不好,開開心心的日子偏要哭哭啼啼。”

邵芸回到竹案前,重新提起筆:“橫豎有阿兄墊底,我還不是最差的。”

嶽氏不由破涕為笑。

邵芸又問:“阿兄還在廚房?叫他給我們切一盤香瓜來。”

嶽氏在她腦袋上拍了一下:“要吃自己去切,成日支使你阿兄,出嫁了怎麼辦?誰家的小郎君受得了這樣的懶婆娘?”

邵芸嬉皮笑臉:“阿耶不是甘之如飴麼。”

嶽氏不免又要動氣:“去!你阿兄被阿耶叫到前頭去了,與太子殿下射箭呢。”

邵芸“啊呀”一聲扔下筆,拉起沈宜秋:“小丸,咱們也去瞧瞧!”

沈宜秋也有些好奇,便與表姊攜手往外院走去,嶽氏在他們身後叫道:“站遠些,彆叫箭傷了!”

姊妹倆剛跨出內院小門,便聽見“嗖”一聲羽箭破空的聲音,一支箭穿過整個院落,深深釘入箭垛正中,再一看持弓之人,卻是尉遲越。

邵安和邵澤忍不住叫好。

尉遲越聽到身後環佩聲,知道是沈宜秋來了,卻並未回頭,又從箭袋中抽出兩支,彎弓搭箭,屏息凝神,弓弦“砰”一聲震響,一箭飛出,他立即再次拉動弓弦,搭箭再射,第二支箭追著第一支箭而去,竟從箭尾穿入,兩箭一起釘入箭垛紅心。

這一招神乎其技,邵澤看得兩眼發直,半晌方道:“殿下絕技……”

尉遲越鬆了鬆肩頭和手臂,把弓遞還給邵澤,微微一笑:“雕蟲小技,不足掛齒。”

說完回頭看了一眼沈宜秋,雲淡風輕道:“什麼時候來的?孤方才專注射箭,倒是不曾察覺。”

沈宜秋哪裡看不出他的得色,尾巴都快翹上天了,還裝模作樣。

許是舅父家的氣氛太過輕鬆融洽,她也忍不住鬆弛下來,笑道:“方才來的,正巧見識殿下絕技,殿下射藝精湛。”

她這樣直截了當地奉承他,尉遲越倒有些不好意思,移開視線,清了清嗓子:“不過爾爾,全賴名師指導罷了。”

又假惺惺地拍了拍邵澤的胳膊:“邵小郎天賦極佳,假以時日,必能超過孤。”邵澤的手下功夫也算難得,不過要與他比肩,冇個三五年的勤學苦練不必想。

眾人有說有笑地互相吹捧一番,嶽氏從後院走出來請他們用晚膳。

與邵家人用完晚膳,尉遲越又去書房和邵安長談,沈宜秋也不等他,先去沐浴更衣,躺在床上看外祖父親筆繪的畫譜,一邊等太子回房。

為了他們來住,邵安夫婦將自己的正房讓出來,換上全新的席簟、床褥和衾被,雖然比不得沈家那般奢靡,但新曬過的被褥蓬鬆綿軟,像裹著雲朵一般。

沈宜秋不一會兒便昏昏欲睡起來,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宮人問安的聲音,尉遲越回來了。

沈宜秋立即起身行禮,尉遲越手裡抱著一堆卷軸,興興頭頭的,像是孩童剛得了什麼新奇的寶貝。

他走進屋裡,把那些卷軸放在案上:“阿舅將昔年畫的三門峽圖都送與了孤,與工部呈上的堪輿圖應證發明,卻是清楚多了。

沈宜秋聽他一口一個阿舅,不知說什麼好。

尉遲越展開一卷,麵露遺憾:“可惜孤不能離京,無法親眼看見這些大好河山……”、

他自顧自說了一通,這才想起自己此行是陪太子妃看望家人,便叫內侍將畫軸卷好收入箱籠,自己去後麵淨室沐浴。

收拾停當,兩人躺在床上,尉遲越仍然有些興奮,又將今日邵安提的方案在心裡過了一遍,等不及想與眾臣詳議。

此次陪太子妃省親,雖然在沈家遇到許多糟心事,卻在邵家得到意外之喜,邵安雖然懼內,但為人疏朗,頗有見地,在度支員外郎任上卻是有些屈才,虧他上輩子自詡舉賢任能,野無遺才,放著個現成的賢才也冇發現。

尉遲越轉過頭看了一眼雙目緊閉的沈宜秋,她與舅家如此親密,卻不曾為她舅父爭取過什麼,他上輩子怎麼會以為她與沈家沆瀣一氣呢?

想到自己的諸多誤解,尉遲越心裡生出許多愧意,連早晨那卷《列女傳》圖帶來的不快,也隨之消散了大半。

她又不記得上輩子對他一往情深,這一世他於她而言隻是個陌生人,又有寧十一的親事在先,她不樂意嫁他也情有可原。

想起沈家發生的種種,他心生憐意,就是因為冇有家人的愛護,才讓她把僅有一麵之緣的寧十一當作寄托吧。

沈宜秋平躺在床上,聽著身側男人沉沉的呼吸,忽然冇了睡意。

不知過了多久,外麵起風了,不一時又下起雨來,屋內驟然生涼。她素來體寒,每到深秋便要用薰籠將衾被薰暖,否則睡一夜還是手腳冰涼。

近日氣候晴暖,舅母準備的衾被也不算厚,沈宜秋身上發寒,轉過身背對尉遲越,抱著被角縮成一團。

就在這時,床榻一動,一個暖熱的胸膛貼上她的背,不等她回過神,已經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尉遲越將沈宜秋緊緊攬在懷中,便是感覺到她身子僵硬,他也冇有在意,更冇有放開手,反而將她摟得更緊,下頜在她發頂上蹭了蹭,似埋怨又似嗔怪:“身上這麼冷……”邊說邊將長腿一屈,沈宜秋冰涼的雙腳便抵在了他腿上。

尉遲越又摸索到她的手,覆在手心裡搓了搓。

沈宜秋不敢輕舉妄動,縮成一團裝睡。

尉遲越冇得到回應,明知道她裝睡也不著惱,就這樣將她擁在懷中,嗅著她身上若有似無的馨香,有一搭冇一搭地摸她順滑微涼的頭發。

他不是柳下惠,溫香軟玉在懷,腹中便如有一把火在燒著,燒得他心中焦渴,奈何外宿不便,也隻好忍耐一二。

沈宜秋蜷縮成一團,一動不動地躺在尉遲越懷裡,聽著窗外的風聲,聽著雨滴敲打在屋瓦上,聽著簷角的銅鈴叮當作響。

這一切都讓她想起另一個深秋的長夜。

那時候她也是渾身冰涼地躺在床上,聽著外麵風雨大作。

醫官告訴她娩下的是個死胎,她往後再也不能有孩子。血流不止,洇濕了床褥和席簟,但她不覺得疼,隻感到冷。

沈宜秋閉上眼睛,男人的懷抱真的很暖,她曾經願意傾儘所有去換一個這樣的懷抱,然而她等了一夜,直到風雨停歇,窗紙微明,也冇有等來。

祖母至少教會了她一點,若是你貪戀一個溫暖的懷抱,它就會成為你的軟肋。

沈宜秋將圈著自己的手臂輕輕挪開,從尉遲越懷裡掙了出去。

尉遲越久久凝視背對他的女子,床不大,她已經幾乎貼到牆上,隻是為了遠離他。

作者有話要說:  小產不是誰害的,小天使們彆激動。

看到有不少人對表妹意難平,看狗子現在這個狗樣,他怎麼可能知道愛人啊。不是說他上輩子愛表妹愛得死去活來,這輩子把對象換成女主就好了,也不是女主忽然學會溝通,兩人把天聊開就皆大歡喜了,他的觀念還完全是封建君主那一套(雖然算是比較好的君主)。

小學還冇畢業呢,怎麼可能參加高考。

另外跟想看車的小天使說句抱歉,我們家的規矩一直是先買票再上車,有了靈再有肉,睡服什麼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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