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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2

2025-05-14 作者: 向小舜

B

這種個彆教育和特殊教育的主要形式就是個彆談話、站端端和給他們寫檢討書。像當初蒲老師要我背幾立方土那種事情倒冇有過。

於是,在他們開始對我進行這種個彆教育和特殊教育的時候,我總在他們的辦公桌前端端正正地站著耳提麵命聽他們諄諄教導。不知多少次是站幾個小時、站一中午,好多次是一連幾天都在站,站在同一個老師麵前,幾天都冇有去上課,到吃飯的時間了,去把飯吃了又來站。

在開始給他們站端端時,還每次是站到吃飯的時間都過了,彆的同學都把飯吃了到教室了就要開始上課了,我都還在站。這樣,有兩次,我的飯盅被人偷了,連飯都冇吃成。我們吃的是甑子蒸飯,蒸飯盅都是學生自己的。這學校的學生大多數吃飯都是成問題的,而且一個蒸飯盅也值幾個錢,所以,學生中就有一些人對彆人的飯盅順手牽羊,隻要吃飯去遲了,這頓飯可能吃不上不說,還可能會搭上一個飯盅。

飯盅冇了,就得拿錢買新飯盅,對吧?買新飯盅的錢得家裡出、父母拿,對吧?而我竟然是因為這樣的事情丟了飯盅的,怎敢向家裡要錢買飯盅。從他們因為我的“課間時間行動”而整治我開始,我最怕的就是父母知道我這事了,儘管他們遲早是要知道的。所以,丟了兩次飯盅後,我本打算永遠也不向他們開口,最後還是被迫向他們說明了吃飯去遲了,飯盅就冇了,我已經買過一回飯盅了,再不能向家裡要錢買了,這才使他們後來讓我站端端時比較少讓我站到吃飯時間過了才讓我去吃飯。

站端端,這真的是一種非常可怕的懲罰。這種可怕在蒲老師那裡我已經領教過,那已經可算刻骨銘心了。我最長的一次連續給蒲老師站了五天的端端,每天都是下晚自習後就到他寢室門口站,站到淩晨三點鐘。不過,完全可以說從懂事那天起就在開始領教種種可怕為何物的我,事後進行比較,不得不承認,真正讓我領教到了站端端的可怕,是這一次老師們因為我的“課間時間行動”而讓我站的端端,蒲老師當初那個隻能算預熱一下。

在他們對我進行這種個彆教育和特殊教育的初期,我為什麼那麼多次站那麼長時間的端端呢?原因是,給我講了那些大道理後,他們就要我想,好好站著好好想一想,想一會兒了,他們就問我對他們對我的那些教導的領會、心得,我在思想上已經有認識冇有,認識到了什麼。但我當然是冇有什麼說的。並不是我故意不說,絕對不是我要與他們對著乾,而是事情本身就的確是冇有什麼好說的。

我無法不麵對和接受的就是:那絕對客觀的事實本身就是,永遠也冇有什麼說的,永遠也不可能有什麼說的,永遠永遠也不可能有他們需要的那種領會和心得。不是我故意要冇有,而是本身就不可能有、本身就絕對不可能有。他們這樣無非是我的家鄉人說的,逼公雞下蛋、逼牯牛下兒。這太顯而易見了。可怕的就是這太顯而易見了,絕對不可動搖和否認。他們給我出的這個難題太大了,顯然,它就不是一個難題,而是我的絕路和墳墓。在這條通向墳墓的路上走多遠,不看我給不給得出他們要我給出的那種領會和心得,隻看他們逼我到什麼程度,隻看他們放不放過我,什麼時候放過我,不再要我給出那種領會和心得了。總之,隻能單方麵看他們那方麵怎樣。是他們在把我送向墳墓,我最終會不會被送到地兒,隻取決於他們而絕對不可能取決於我,這是客觀事實、客觀規律所決定的,是不可能為任何人的意誌所轉移的。事情的可怕就在這裡。

但是,說不出什麼或說不好,那就繼續站,站上一天兩天再說,一兩天想不出來、回答不上來,就站上三天再說,三天都不用去上課了,每天吃了飯就到這來站,直到真正從思想上對他們所講有深刻的認識並且給他們說出了這種認識之後再去聽課學習也不遲,如果我對他們講的這些冇有深刻的認識,去聽課學習也聽不好學不好,隻會越聽越學對我越有害處。

我遇到的就是,他們講了那些道理後,要我站著想一想,想一想後就說我的心得體會,那顯得是溫和的,也好像他們相信我隻需要想一想就會有他們需要的心得體會了。我想不出來、說不出來,他們就說那就多想一會兒,想一上午,一上午不行就想一天,想一天無論如何也該想出些什麼來了吧?到目前為止,他們也還是溫和的,相信我的,或者說是相信他們自己那些道理的力量,滿有把握和信心。但是,一天兩天過去了,我什麼也冇有想出來和說出來,他們就變樣子了,氣氛就開始變得不一樣了,他們就開始把我視為一般所說的那種“死不改悔”、“又臭又硬”、“頑固不化”的東西看待了,也就是開始以我和他們是敵對關係的態度對待我了。

有一個老師,讓我給他站了三天了,三天了我還是什麼也想不出來和回答不上來。我並不是不想說什麼,而是極力想說並要說出令他滿意的和能夠讓他就此打住放過我的,我也知道這樣僵持下去後果是非常嚴重的,卻總是張口結舌,一個像樣的字或詞都說不出來,更不要說說出成形的句子了,結果隻是發出了幾個讓一辦公室老師笑話的嘰哩咕嚕的無意義的音節。這個老師說,看起來,讓我站也是白站,下去想,想好了來給他說,放我走了。

我鬆了一口氣,卻也更擔心和害怕了,知道我將會被定性為性質升級了。因為我知道自己不可能想出他要我想出的那種東西,不是我不想想出來,而是根本就想不出來,不隻是想不出來,還連想都不可能,不是我不想有這個想,而是這種想本身就不可能產生,人的大腦根本就冇有這方麵的功能,就好像機器都冇有,也就不可能啟動機器了,這就是他們所說的那種受絕對客觀必然規律支配、不可能為任何個人的意誌所轉移的東西。唯一的可能的隻會是我心存僥幸渴望事情就這樣過去了,過兩天他就把這事情給忘記了。但顯然,這個老師是一定不會讓這事情就這樣過去了,過兩天他就把整個事情忘記了,不再來找我了——對此我一清二楚,但我隻有心存僥幸,過幾天這老師就把這事給忘記了,整個事情過去了,我也解脫了。隻有這樣。

幾天過去了,這個老師親自來把我找去了,說他的意思是我下去後好好想,想好了主動去找他彙報,可我一下去就冇音訊了,我是不是下來後不僅根本就冇有照他說的做,自己覺得該乾什麼就乾什麼,還心存僥幸事情就這樣過去了,幾天過去了他就已經把這回事忘記了,我也就解脫了?他為他這麼準確地知道我的心理而得意洋洋,我為他這麼準確地知道我而感到絕望。他在這麼質問我時,同辦公室裡的其他老師也都好像他們全都我不管多麼隱秘的東西,也從來就冇有也永遠不可能逃得過他們的火眼金睛地笑了,笑我身上的冷汗都出來了。

這個老師聲稱,他認為我的事情已經不是他當時讓我給他站端端想清楚時那樣簡單了,也不是他要我下去想好了後再來給他彙報時那樣簡單了,我的性質升級了,讓我性質升級是因為我的實際情況比他一直認為的要惡劣得多。他論證說,就算我多少有一點兒悔改之心,多少有去認識和發現自己的錯誤到底在哪裡的誠心,我也不會他要我下去想、想好了來給他彙報,我卻一下去就冇有音迅了,還心存僥幸事情可能從此就過去了,所以,我的性質升級了,也必需讓我的性質升級。但是,要讓我想出能讓他滿意的心得體會來,他也冇有其他的辦法,還是隻有讓我站,端端正正站在他麵前想,隻不過這一次就不是站三天,而是先站一個星期再說,一星期我課不用上了,作業不用做了,每天吃了飯就來給他站,一星期所有我們學校的學生應該用來聽課、自習和課外活動的時間,我全都給他站端端,站在這裡動也不動地想,想不出來也要想他要我想的。

就這樣,我就給這個老師一連站了一個星期,其間有一個星期天,就是星期天這天,他也讓我在他麵前站了一整天。星期天,學生雖然不放假,但老師可以不到辦公室。這一天,就我倆在辦公室,這個老師為了我把星期天都犧牲了。

我不得不痛苦地麵對,不管哪個老師,是真的不管哪個老師,隻要他說我的性質升級了,那在所有的老師那裡我的性質都升級了,就好像他們任何一個的大腦都是所有人的大腦,任何一個人的判定都是所有人的判定。比方說,隻要有一個老師讓我站了一個星期的端端,就不但必有下一個來找我去給他站端端的老師,而且這個老師讓我站的時間一定會超過一星期。他倒不是一開始就宣布說超過一星期,而是似乎那樣相信自己,說,給彆的老師站一星期我都什麼也想不出來說不出來,但他相信我給他站一中午,最多一天,就一定能夠想出什麼和說出什麼了,而如果我給他站了一天了都想不出什麼說不出什麼,那我就不是隻給他站一個星期,而是先站上十天半個月再說。

他們就是這樣。

冇有體受到他們如此對我之前,我想不到他們會這樣殘酷。是的,是殘酷,我是實實在在地開始體受殘酷的滋味了,而且很顯然,一切才剛開始。不過,體受著他們這種殘酷,我也就知道了,之前,我想不到他們會這樣殘酷,隻是因為我心存僥幸,不希望他們會這樣殘酷,內心深處知道他們一定會這樣殘酷,我在開始進行“課間時間行動”時,其實就已經知道會有這麼一天。這就是那種“普遍必然”的東西。這是誰都心知肚明的,我的同學們正因為如此心知肚明,才不認同我,也才那樣勸我。

就這樣,在老師們開始對我進行這種個彆教育和特殊教育那幾個月裡,我幾乎天天都在老師們的辦公桌前給他們站端端。我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就像一個旗杆或日晷一樣站在那裡,就是一個罪人和完全喪失了自由的人那樣站在那裡,一辦公室的老師都在做他們自己的事情,或備教案、或批改作業,也輕鬆地聊天、喝水、上廁所,下課了還出去打羽毛球,而辦公室四麵都是窗子,窗子全都是開著的,門也是開著的,上課的時間聽得到好多教室裡老師講課的聲音,聽不清他們講的什麼,卻聽得到他們的聲音,同時聽到好多個老師講課的聲音此起彼落,同是老師講課的聲音,卻和坐在教室裡聽老師講課至為不同,坐在教室裡聽老師講課,隻聽得到給我們班講課的老師的聲音,但他講的每一句都聽得清清楚楚。下課了,學生們潮水般湧出教室,滿校園都是學生,成群結隊上廁所的、在林蔭路上散步的、在樹下麵看書的、在報亭前看報的,甚至於還有打乒乓的,我一眼能夠全看到他們,他們也能一眼就看見我,不一會兒,上課鐘敲響了,學生們如潮水般湧進教室,又是那數個老師講課的聲音傳來,就好像我在聽老師們講課聲音的大合唱一樣,有時還能聽到有老師在罵他的學生們,顯然是他們對他講的一個問題始終也弄不明白終於惹得他發火了,但是,怎麼也聽不清他罵的什麼話、到底是一個什麼問題他的學生們始終也弄不懂。如此直到下課鐘敲響,這樣上課下課幾次之後,就是放學吃飯的鐘聲敲響了,一校的學生和老師們都湧向飯堂,如潮水般從窗外和門外過去,一會兒後就冇有一個人了,連叫我在這兒站的老師也去吃飯去了,走時說了我再利用這會時間好好想想,他去把飯吃了來看我想好冇有,對他這幾天給我講的真正認識到什麼冇有,如果我能給他一些讓他滿意的回答,我就去吃飯……這樣一天、兩天、三天、五天、一個星期,那感覺真的是還不如在十八層地獄。(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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