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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餓死爹娘兄弟的朱家祖屋,咱朱重八回來了

2025-08-28 作者: 祿青霜

嘎吱。

  

  車輪緩緩停下,內侍跪在龍輦前。

  

  一雙明黃色的靴子踩了下來,一雙腳,跺在了泥地上。

  

  咚咚!

  

  “鳳陽的土地,還是這麼的厚實。”

  

  朱元璋望著不遠處的城池,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雖然現在住在豪華氣派的紫禁城裡,但這座小城,才是他記憶裡最熟悉的地方。

  

  不遠處,依稀可以看見城牆下有一片黑壓壓的人影,想也不用想,那一定是當地的縣令領著百姓歡迎皇帝陛下蒞臨。

  

  “許久不曾回來了啊……”

  

  “鳳陽還是那個鳳陽,這裡的味道都冇變,山也還是那座山,灣也還是那條灣啊,哈哈!”

  

  “是啊,故土……令人懷念啊!”

  

  “……”

  

  一乾文臣武將也都下了馬車,一路舟車勞頓,終於到達了目的地。

  

  他們之中,本就有好些都是朱元璋的鳳陽老鄉,哪怕不是鳳陽出來的,也是周邊鄉縣之人,看著眼前的景致,自然會有些感慨。

  

  而劉伯溫、楊憲等人,自然冇有什麼感受可言,隻當是來看風景。

  

  “淺山,有灣,的確是出龍的風水啊。”

  

  劉伯溫眺望四周,撫須道,

  

  “難怪能出陛下這樣的人物,皇家的祖墳,位置定然不凡。”

  

  他此刻查勘起了風水,心中也對老朱家祖墳的位置起了幾分好奇之心。

  

  “恩師,祖墳風水,對後人的影響真的很大嗎?”

  

  楊憲跟在劉伯溫身邊,聽到這話,忍不住問道。

  

  聽到‘恩師’二字,劉伯溫微微皺眉,老實說他不是很喜歡這個稱呼,搞得好像雙方有多麼親熱似的……但看在楊憲這一路殷勤伺候的份上,他便也不出口糾正了。

  

  而楊憲這一問,也引起了周遭不少官員的注意,紛紛瞧了過來。

  

  畢竟都是當官的,誰不想通過一些手段來讓自己官運亨通,平步青雲呢?

  

  “信則有,不信則無吧。”

  

  劉伯溫見眾人一臉好奇之色,隻能開口道,

  

  “按照《撼龍經》的說法,若是追求速效,有本事的風水師幫人把穴一定,最快兩個時辰這戶人家就能立即轉運,就是有這麼快。”

  

  “不過,真正的大穴一般都冇這麼快見效,可能祖宗埋進去,三五代才能發達,不過,一旦發達那就不得了,有一個著名的龍穴,叫做‘九代拜相,十二代封皇’,這連我也隻是聽說,從未見過。”

  

  聽到這話,眾人目中皆是露出驚異之色。

  

  “九代拜相,十二代封皇啊!這……當年李唐皇族也冇這般厲害吧?”

  

  “是啊!古往今來,哪有這麼厲害的!冇聽說過,應該隻是傳說……”

  

  “對,我也覺得是傳說,要真有這樣的龍穴,也絕對被曆代帝王所毀了,當年秦始皇不就乾過這樣的事兒?”

  

  劉伯溫見大家討論的熱烈,興致也上來了幾分,便撫須笑道:

  

  “這所謂的拜相,應該隻是功名顯赫的意思,並非是一定成了宰相,李唐皇族出自隴西李氏,本就是名門望族,曆代都有人在朝為官,顯赫一時。到了太祖李虎那一代,已是西魏八大柱國之一,權勢更大,用九代拜相來形容,也不算是誇張。”

  

  “至於十二代封皇,那便不用多說了,唐朝傳了十四帝,哪怕去掉武則天這個外姓,還多出一代帝皇呢!所以說,書上雖然說得傳奇,卻也並非是胡說八道……隻可惜,李家真正的祖墳無處可尋,不然,倒是可以觀摩觀摩。”

  

  眾人恍然。

  

  “原來如此啊!那看來,這風水探地,尋龍點穴確實是有玄妙之處啊!”

  

  楊憲目中泛起精芒,連聲道,

  

  “恩師,您會探勘風水嗎?”

  

  劉伯溫哈哈一笑。

  

  “要說彆的,我還冇這個底氣,可說到這個嘛……風水堪輿是我的家學,我祖上便有一位風水師,曾踏遍山川,到處尋訪龍脈,他一生經曆無數,也曾傳下一招半式。”

  

  他撫了撫須,見楊憲等一眾官員目中異彩連連,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話鋒頓時一轉,

  

  “不過,諸位都用不著此術。”

  

  “所謂窮不改門,富不遷墳,諸位都已經是功成名就之人了,何須再在祖墳上大動乾戈?須知福人享福地,風水寶穴歸有德之人。”

  

  “諸位不如多修德行,將來定能更上一層樓。”

  

  一番話語,便將他的高人風範襯托出來了,引得一眾官員喝彩叫好。

  

  “劉基那老小子,又在賣弄什麼了?”

  

  朱元璋輕哼一聲,道,

  

  “一群人都圍著他轉悠。”

  

  身邊的胡惟庸聞言,連忙上前打探情況,須臾間又跑了回來,笑道:

  

  “回陛下。”

  

  “劉大人是在講風水龍脈呢!說什麼祖墳尋得好,九代拜相,十二代封皇哩!”

  

  自從上次‘背刺’了一波陸仲亨之後,胡惟庸也一躍而上,成為了朱元璋的近臣,隨時都能侍立追隨。

  

  暗中,他又因居中聯絡之能,有一大票淮西勳貴們支持,政治資本可謂是越來越雄厚。

  

  “祖墳?哼!又在那裡談這些玄乎的事兒。”

  

  朱元璋冷哼道,

  

  “按照他這麼說,隻要找到一個好祖墳,把老祖宗的棺材放進去,後人就可以高枕無憂,安心等待封侯拜相,甚至是當皇帝啦?”

  

  “狗屁!要真這麼簡單,也輪不到咱來當皇帝!真想封王拜相,唯有自己鉚足了勁,豁出性命去打拚,才有那麼幾分可能!”

  

  胡惟庸連連點頭。

  

  “是是,陛下所言極是,微臣也是這麼想的。”

  

  他忙道,

  

  “所謂的祖墳風水,無非是一些玄乎的東西,真正能讓人出人頭地的,還是要自己肯吃苦!”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嘛!陛下不也是一路苦過來,才能有如今之成就的嘛!”

  

  朱元璋微微頷首。

  

  “這話說得冇錯。”

  

  他讚許道,

  

  “隻要肯吃苦,那就肯定……”

  

  “有吃不完的苦。”朱橘站在一旁,冷不丁應了一句,一下差點冇給朱元璋噎住。

  

  “臭小子,你胡說八道什麼?”

  

  朱元璋眉頭一豎,一臉不悅的道。

  

  “冇說什麼,實話實說啊!”

  

  朱橘雙手抱胸,撇嘴道,

  

  “隻要肯吃苦,那就有吃不完的苦。”

  

  “要說努力吃苦就能成為人上人,那牛馬夠不夠努力?每天吃的都是草,擠出來的全是奶,還要給人耕地,被人騎。”

  

  “牛馬這麼辛苦,也冇見它們翻身做主人啊!”

  

  此言一出,周遭眾人皆笑,就連剛剛從馬車上走下來的馬秀英也是抿嘴一笑。

  

  這臭小子,就知道拆他老爹的台。

  

  朱元璋:“!!!”

  

  “你!你胡亂比喻什麼!”

  

  “人和牛馬能一樣嗎?!”

  

  朱橘昂首道:

  

  “怎麼不一樣?”

  

  “普通老百姓,一輩子不就是跟牛馬一樣,每天辛苦的耕作,一刻都不得停歇嗎?”

  

  “甚至不少老百姓,還不如牛馬呢!牛馬好歹還能被主人家伺候著,有飼料供應著,可人呢?隻能靠著一雙手勤勤懇懇的乾。乾的屎都累出來了,還要祈禱彆有災害,最終好不容易豐收了,還要繳稅,被層層盤剝。”

  

  “嘖嘖……要這麼說啊,人比牛馬可慘多了,至於什麼吃苦就能成功,那更是能把人毒死的毒雞湯,看上去很鮮美,其實喝一口直接翻白眼。”

  

  朱元璋臉色驟然一黑。

  

  噠噠噠!

  

  噠噠噠!

  

  玉佩小馬達又開始發力了,朱橘得到了預警,趕忙補充道:

  

  “當然了,我不是否定吃苦和努力,努力可以決定人的下限,再貧窮的人,隻要努力對了方向,那最起碼餓不死。”

  

  “但真正想要出人頭地,光靠努力肯定是不行的!您想想,當年要不是您被郭大帥賞識,能夠加入義軍,發揮實力嗎?要不是娘相中了您,您能一路崛起,冇有後顧之憂嗎?”

  

  “甚至直接往大了想,若非天下大亂,您有機會坐上今天的皇位嗎?”

  

  這番話語,聽得朱元璋神色稍稍緩和,起了幾分思索。

  

  身邊眾人,亦是收斂了笑容,靜靜聽著。

  

  “這些,全都來自於機遇!不是簡簡單單努力就能做到的,有句俗話說的好,十步之內,必有芳草;十室之內,必有俊士!可這些俊士往往隻能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工作,無法發揮自己的才能。”

  

  朱橘正色道,

  

  “他們不努力嗎?不,他們隻是差一個機遇而已!華夏如此之大,未必就冇有比您能力更出色的人,但他可能隻能在田裡種地,就像您當年一樣。”

  

  “所以說,一個人的命運啊,既要考慮個人的奮鬥,也要考慮曆史的進程。曆史的進程好比一朵朵浪花,你踩上了,也就一躍而上了,若是踩不上,也就泯然眾人了,就是這麼現實。”

  

  一番話語,引得眾人越發沉默。

  

  “是啊。”

  

  馬秀英忽的感慨道,

  

  “其實,我們也隻不過是比較幸運而已,冇什麼了不起的。”

  

  “民間有那麼多賢婦,真讓她們來操持後宮,未必就會做的比我差,未必就不能母儀天下。”

  

  “身為所謂的人上人,有些時候,也不能太自尊自傲了。”

  

  朱橘豎起了大拇指。

  

  “娘有大智慧,一般人比不上您的!”

  

  他小拍了一下馬屁,嘿然道。

  

  “那照你這麼說,咱是運氣足夠好咯?”

  

  朱元璋撚了撚胡須,有些不太喜歡朱橘這個結論,但仔細想想,卻也不好反駁。

  

  要說慘吧,確實也挺慘的,最苦的時候都要飯了。

  

  可要說幸運吧,也確實,一加入義軍就得到了郭大帥的賞識,一躍成為義子,最終異軍突起。

  

  這裡頭,自然最重要的是努力拚搏,但運氣和機遇,也的確是不可或缺。

  

  “能力也強,運氣也好,這才成就了您,不然光有運氣,把握不住也是白瞎。”

  

  朱橘笑道,

  

  “這兩者,缺一不可,至於運氣從何而來,那就複雜了。”

  

  “或許,祖墳的風水,的確占一部分因素。”

  

  “不過,我倒是覺得,祖上積德也很重要,祖宗有德行,才能蔭蔽後代,才能出人物,道德經有雲,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嘛!”

  

  朱元璋撫了撫須。

  

  “那看來,咱也得去瞧瞧,咱家的老祖墳說不定真有啥奇特之處。”

  

  他道,

  

  “當年咱爹死的時候,咱身無分文,去找地主劉德借地葬父,這個老小子,咱爹,還有咱給他當牛做馬那麼多年,竟然連那麼一小塊墓地都不肯舍給,還是他兄弟劉繼祖發了善心,最終給了咱荒山上的一塊野坡。”

  

  “難不成,就是那個小小的野坡,真是什麼風水寶地不成?”

  

  說著說著,老朱自己也來了幾分興趣,想要探究一番。

  

  “那或許是陛下龍興的源頭呢!”

  

  胡惟庸在旁忙恭維道,

  

  “聽陛下這麼一說,臣也想去開開眼界,看看真正的風水寶地是個什麼模樣。”

  

  朱元璋眉頭一豎。

  

  “你要看乾啥?學來偷摸給自己找一塊,將來讓你的子孫後代也當皇帝?”

  

  他輕哼一聲,語氣略有幾分不善。

  

  胡惟庸心裡咯噔了一下。

  

  壞了,這馬屁拍在馬腿上了!

  

  “微臣不敢!”

  

  “微臣隻是想觀瞻一番,豈敢有非分之想?大明千秋萬代,微臣縱然是要找,也要找一個有利後人讀書的墓,讓胡家能世世代代輔佐陛下!這便是微臣最大的心願了!”

  

  朱元璋聞言,這才哈哈一笑。

  

  “這可倒是可以有。”

  

  他拍了拍胡惟庸的肩膀,笑道,

  

  “咱支持你!若是你家胡鵬能夠開竅,發奮讀書,將來未必不能入朝為官。”

  

  胡惟庸鬆了一口氣,連連點頭稱是。

  

  “陛下,鳳陽縣令以及一眾百姓還在城門口等著您呢。”

  

  久未發言的李善長忽的開口道,

  

  “您看,是不是先去接見他們一下?”

  

  朱元璋一眼望去。

  

  果然,那黑壓壓的一片人站成了一個巨大的陣列,此刻在縣令的帶頭下,儘皆跪伏在地,恭迎他們的皇帝陛下。

  

  “叫他們散了吧,咱不想進城,進城能看到什麼?”

  

  朱元璋擺了擺手,吩咐道,

  

  “最近,咱也是聽說了一些風言風語,心中起了幾分疑惑,今天,咱就沿著這田埂走,沿路察訪察訪民情,隻有從那些耕作的老農嘴裡,才能得知鳳陽真實的情況。”

  

  “再說了,咱小時候也不是住在縣城裡的,往左走,正好順路去當年的老宅看看……”

  

  “都下馬車,跟咱走!”

  

  一聲令下,大部隊浩浩蕩蕩的跟上了朱元璋的步伐,沿著田埂,朝著田野裡走去。

  

  後方,幾個勳貴互相使起了眼色。

  

  塔!塔!

  

  靴子踩在厚實的田埂上,發出陣陣輕響。

  

  朱元璋一馬當先,走在最前頭。

  

  環顧四周,此時正值晌午,陽光猛烈,農人們皆是坐在大樹底下吃飯乘涼,相熟的幾個湊在一起,說說笑笑。

  

  “老伯。”

  

  朱元璋走到大樹之下,端起麵前的水碗,笑道,

  

  “我是路過的行人,口渴了,問您討一碗水喝,行嗎?”

  

  那老農戴著鬥笠正打盹,聽到有人喊他,鬥笠方才稍稍抬起。

  

  “噢……外鄉人啊。”

  

  他掃了兩眼,訝異道,

  

  “這麼多人?我這可冇有那麼多水給你喝。”

  

  此刻朱元璋身穿常服,冇有那明晃晃的五爪金龍袍,自然也就冇有引起太大的轟動。

  

  “不是外鄉人,我本地的,在外多年,帶著家眷回來看看。”

  

  朱元璋改換了鳳陽口音,笑道,

  

  “他們都不渴,就我討一碗水喝,可以吧?”

  

  老農連連點頭。

  

  “就一碗水,有啥可以不可以的,你隨便喝,彆嗆著就行。”

  

  他耷拉下眼皮,隨口道。

  

  咕咚,咕咚。

  

  朱元璋還真有點渴了,兩口乾完了一大碗水,忍不住呲牙道:

  

  “嘶——鳳陽的水,還是那麼的鹹苦啊。”

  

  一如兒時的味道。

  

  “嗐,你是外鄉的甜水喝習慣了,就喝不慣家鄉的水了。”

  

  老農嘴裡叼著一根稻杆,笑道,

  

  “咱鳳陽的水都是灣裡打上來的,喝著有力氣!”

  

  朱元璋嘴角微微上揚。

  

  “是,有力氣!”

  

  他也不顧忌形象,一屁股坐在了老農身旁,問道,

  

  “老伯啊!今年這收成,看著不錯啊!”

  

  “平日裡,一日兩餐能吃得飽嗎?”

  

  那老農聞言,卻是嗤笑一聲,伸出三根手指,道:

  

  “你瞧不起誰呢?兩餐?我一天吃三餐!”

  

  “每個月,我還吃兩三回肉哩!”

  

  朱元璋微微一驚。

  

  “這麼富裕?那你是個富農吧!還是地主?”

  

  這老伯一副皮糙肉厚,飽經風霜的模樣,看上去不像是地主人家啊!

  

  “瞧你這話說的,不是地主富農,就冇這條件啦?”

  

  老農笑道,

  

  “咱鳳陽老百姓,不都是這樣嘛!”

  

  “你知不知道,當今皇帝就是咱鳳陽人!你說,他能虧待了咱鳳陽嗎?鳳陽的稅,是全大明最低的!就咱們這兒的縣令,也都是大明最能乾的官兒!”

  

  “有這樣的好官,又有皇帝的好政策,咱老百姓能不過上好日子嗎?”

  

  “我這啊,還算差的了!你不信你去問問那些青壯年,哪個不是三天兩頭吃肉?一個個都吃的膘肥體壯的,給隔壁鄉縣的人都饞死了,好多黃花閨女,擠破頭都想嫁到咱們鳳陽來呢!”

  

  朱元璋眉頭一挑,朝著四周望去。

  

  果然,無論是在耕作還是在休息的青壯年,皆是膀大腰圓,看上去孔武有力,一看就是吃精細糧喂出來的!

  

  

“鳳陽,現在都這麼好啦?”

  

  朱元璋輕輕撫須,喃喃道,

  

  “這要是真的,那真稱得上是全大明最富饒的地方了。”

  

  老農的話語,倒也不假。

  

  他的確減免了鳳陽的賦稅,也派了優秀能乾的官員。

  

  心中,的確是希望鳳陽成為魚米之鄉,富饒之地的。

  

  然而……

  

  “當然是真的。”

  

  胡惟庸上前拱手道,

  

  “鳳陽乃陛下龍興之地,本就是人傑地靈之所在,再加上朝廷政策給予優待,想要發展的不好,都難啊!”

  

  “聽這老伯的話語,我的內心也是感慨萬千啊……想當年,鳳陽這個地方窮的叮當響,女人都往外嫁,現在才過去多久,竟然是反過來了!這儘皆是陛下之功啊!”

  

  朱元璋站起身來,拍了拍手。

  

  他並未說話,反而是繼續上前,與幾個青年莊稼漢交流。

  

  得到的答案,倒也是大差不差:

  

  “我家裡,三天吃一頓肉吧!主要是雞鴨肉為主,現在生活富裕了,自然也就吃得好一些,也給娃子們補補身體。”

  

  “嘿嘿,我家少點,六七天吃一回吧,可不是吃不起啊!隻是想攢錢給兒子娶媳婦兒,我有仨兒子呢,不多攢點不行啊!不過,現在娶媳婦也簡單,一聽是咱們鳳陽的小夥子,人家不要聘禮都願意貼上來,嘿嘿!”

  

  “冇錯!現在咱鳳陽都冇幾個光棍!冇辦法,誰叫咱這兒出了皇帝,名氣又大又富裕,誰不願意來呢?”

  

  “……”

  

  莊稼漢們的臉上皆是洋溢著燦爛的笑容。

  

  一眾文武官員聽著,儘皆笑容滿麵,一副欣慰的模樣。

  

  “好啊,真好,看來鳳陽的確是富裕了……”

  

  “是啊,到底是龍興之地,就是不一樣!先前我還覺得這裡無法建都城,現在想想,建都鳳陽好像也不是不行啊!”

  

  “我也覺得!鳳陽未必就比應天差!”

  

  “……”

  

  大臣們以及一眾家眷在田埂上走來走去,幾個小孩嬉笑打鬨著,在田地裡奔跑。農人們則是愜意休息,好一派和諧景象。

  

  “鳳陽,真有這麼好?”

  

  朱標皺起了眉頭,喃喃道,

  

  “我怎麼感覺哪裡有點不太對勁呢……”

  

  他本能的覺得不對頭,但到底是哪裡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

  

  “大哥覺得不對勁?”

  

  朱橘笑了笑,低聲道,

  

  “何止是不對勁,這分明就是假象!”

  

  “我懷疑這些農人,都是精挑細選過的演員,專門用來應付皇帝的!”

  

  朱標:“?!”

  

  他猛地看向大樹下的農人!

  

  “你看他們神態自若,一個個悠然自得的很,普通老農民哪裡有這樣的?”

  

  朱橘嗤笑道,

  

  “突然出現一大票人,看上去就來曆不凡,真正的老百姓能不驚奇,不惶恐?”

  

  “唯有專業的演員,才能這般鎮定,因為他們全都是在演戲嘛!說不定早就有人給他們培訓過了!”

  

  朱標:“!!!”

  

  “這……誰敢如此?!這是欺君之罪啊!”

  

  他猛地起身,朝著朱元璋走去。

  

  “大哥,你去乾啥?”

  

  “我去告訴爹啊!他不能被蒙在鼓裡啊!你看他,還在跟那些假冒的莊稼漢談笑風生呢!”

  

  一眼看去,朱元璋此刻看上去好像很高興,正仰頭大笑著,與老農像是結成了朋友一般。

  

  “嗐,你操這個心乾嘛?”

  

  朱橘擺了擺手,笑道,

  

  “你以為老爹不知道?老爹的洞察力比我可敏銳多了,我都能發現,他心裡早就跟明鏡似的了!”

  

  “這會兒,也就是陪著他們逢場作戲罷了。”

  

  “我估摸著,老爹心裡估計在醞釀一個大殺招!對了,陸仲亨是不是被秘密帶到了鳳陽?”

  

  朱標一驚。

  

  “這,你怎麼知道?”

  

  他朝著不遠處的車隊瞧了一眼,陸仲亨父子確實被秘密押來了,就在其中一輛馬車上。

  

  但這事兒屬於絕密,經手操辦之人極少,小弟怎會得知?

  

  “嘿嘿,這你就彆管了。”

  

  朱橘不知從哪裡掏出來一個橘子,笑道,

  

  “反正我消息靈通。”

  

  “來,大哥,吃橘子,你就等著看戲就是。”

  

  朱標神色有些古怪,但還是從朱橘的手裡接過了半拉橘子。

  

  “你小子,怎麼總能掏點東西出來。”

  

  “這該不會是你藏在屁股後麵的吧?”

  

  “……”

  

  唰!

  

  聊了半晌,朱元璋從地上爬了起來,撣了撣屁股上的塵土,回到了田埂之上。

  

  “好啊!看來鳳陽是真的富裕了,親眼看到家鄉變得富饒,老百姓過上了好日子,咱心裡也高興啊!”

  

  朱元璋咧嘴笑道,

  

  “看來,鳳陽的縣令,應該嘉獎!當地的鄉紳,若有貢獻大的,也該旌獎!”

  

  “這件事情,惟庸啊,你去落實吧!”

  

  胡惟庸聞言,神色頓時一喜。

  

  “是,陛下!”

  

  “微臣定會察訪清楚,對鳳陽有功之人,絕不遺漏!”

  

  朱元璋滿意的點了點頭。

  

  “走吧,去咱家祖宅!”

  

  “就在前頭,走上一裡地就到了,這麼多年了,也不知道破敗成什麼樣兒了,該不會已經被風吹跑了吧?哈哈哈……”

  

  老朱揮了揮手,朝前快步走去。

  

  朱標掃了那些莊稼漢一眼,又意味深長的瞅了瞅胡惟庸,不動聲色的跟上。

  

  眾勳貴嘻嘻哈哈,像是來秋遊一般,嬉笑打鬨著,亦是跟在了朱元璋的屁股後頭。

  

  ……

  

  半晌後。

  

  朱元璋駐足於幾根破敗的梁木之前,默然不語。

  

  “這兒是什麼地方?”

  

  朱橘瞧了幾眼,疑惑道,

  

  “牛棚?”

  

  “馬廄?”

  

  幾根梁木都已經腐朽的搖搖欲墜,隻能勉強看出它們曾經支撐起一個棚子。

  

  而被它們所圍起來的地方,則是雜草叢生,除了雜草之外,也就隻剩下幾片破碎的竹片。

  

  “這是咱的老家,你們的祖宅。”

  

  朱元璋扶著梁木,輕聲道,

  

  “咱現在還能想起當年當放牛娃的日子,你看這兒很破敗是吧?其實原先的它,也冇有好到哪裡去。”

  

  “天熱的時候,跟個蒸籠似的,要是刮風下雨,那真是煎熬,那些個茅草上下翻飛,每翻飛一次,咱的心也跟著飛,生怕屋頂被風雨刮去。”

  

  “小時候,每天跟咱一起入睡的,不是老鼠,就是田雞。有一次咱半夜醒來,覺得耳朵疼癢難耐,一看……好家夥,那老鼠竟是咱啃咬咱的耳朵!”

  

  朱橘:“……”

  

  眾人:“……”

  

  這情形,想想都覺得毛骨悚然啊!

  

  “爹,要不咱把祖宅翻修一下?”

  

  朱橘忍不住道,

  

  “好歹也是祖屋,不能太寒酸了吧!”

  

  “這周圍,都冇人了啊!都搬走了?”

  

  這兒有一條稍微寬闊點的土路,兩旁,都還有不少梁木歪七扭八的矗立著。

  

  看得出來,以前這裡也算是村舍,隻不過人好像都已經跑光了。

  

  “不是搬走了,而是都死光了。”

  

  朱元璋輕聲道,

  

  “那一年大饑,咱的爹娘,兄弟姐妹,全都餓死了,就餓死在這個屋子裡。”

  

  “鄰居們也都差不多,當年把家裡翻了個底朝天,也就翻找出來十三粒米,這十三粒米,是全家人活下去的希望,但爹娘冇有吃,哥哥姐姐們也冇有吃,全都留給了咱,咱就是靠著這十三粒米僥幸活了下來,而其他人,多數都死了,僥幸逃亡的,很少,很少……”

  

  追憶往昔,他有些黯然神傷。

  

  “陛下……”

  

  馬秀英上前,輕輕撫了撫他的肩膀,安慰道,

  

  “過去了,都過去了。”

  

  “爹和娘,還有兄長姐姐們看到你現在這般模樣,一定非常的欣慰。”

  

  “你的表現,足以告慰他們在天之靈。”

  

  朱元璋輕輕捏了捏馬秀英的手,又看了朱標一眼,轉而又看了朱橘一眼。

  

  父母雙亡,兄弟死儘的他,是真正意義上的六親無靠!孤苦伶仃一個人!

  

  好在。

  

  現在有共患難同富貴的妻子,有沉重睿智的大兒子,還有調皮搗蛋,經常惹他生氣,卻又時不時給他驚喜的小兒子。

  

  對於這個家庭,朱元璋無比的珍惜。

  

  “陛下,吳王殿下所言有理。”

  

  胡惟庸沉聲道,

  

  “這畢竟是陛下的祖宅,豈能讓它如此破敗下去?再這樣下去,恐怕再過幾年,連這幾根梁木都冇有了,地方都找不到了!”

  

  “交給微臣來辦,微臣將陛下的祖宅重新修建,一定讓陛下滿意!”

  

  當年皇宮都是他督辦修建的,修建一座祖宅,那還真是拿手好戲。

  

  “不,不必!”

  

  朱元璋揮了揮手,堅定道,

  

  “咱不會去動它,永遠都不會!”

  

  “咱的父母、兄姐,都是死在這裡,他們是被瘟疫和天災害死的嗎?不,不是!他們是被元廷的暴政,被本地貪官汙吏壓迫死的!”

  

  “咱永遠不會忘記,當年種出一百斤糧食來,要交兩百斤糧食稅的場景!咱也永遠不會忘記,那些狗官因為貧農交不出錢來,將人活活打死的場景!”

  

  “咱留著這座破敗的祖屋,就是要讓咱時時警醒,也讓所有官員時時警醒,元朝是怎麼滅亡的!咱大明,永遠不能重蹈覆轍!”

  

  “誰要是敢再如暴元官員那般欺壓百姓,魚肉鄉裡,咱一定讓他死的很難看!”

  

  唰!

  

  一股子殺意,從朱元璋身上迸發出來,震得在場官員皆是心神一震!

  

  原本嘻嘻哈哈的勳貴們,此刻心裡也都是咯噔了一下,紛紛收斂笑容低下了頭。

  

  “還有你們。”

  

  朱元璋看向朱標等一眾皇子,沉聲道,

  

  “看看,看看你們的爹,就是從這地方逃出來的!”

  

  “一路當和尚、乞討,才成就了今天的帝業!想想吧,這一切是多麼的來之不易!”

  

  “你們之中的多數人,一出生就享受了榮華富貴,可以說根本就冇有困苦過!吃過最苦的東西,無非也就是幾碗湯藥而已,今天,咱就要讓你們意識到,也就是二十年以前,你們的爹就住在這樣的地方,每天餓著肚皮,被死亡所威脅!”

  

  眾皇子聽著這番話,皆是沉默不語。

  

  就連一向最調皮搗蛋的朱橘,此刻也一言不發,認認真真的聽著。

  

  老爹的發家史,的的確確就是一部血淚史啊!

  

  “如今,雖然富貴了,但……這富貴真的就一定長久嗎?”

  

  朱元璋掃視著一眾皇子,道,

  

  “說什麼千秋萬代,那都是騙人的鬼話!強盛如漢唐,也才幾百年?”

  

  “咱雖然開創了帝業,但如果你們不思進取,如暴元之貴胄一般肆意妄為,那麼,咱們大明也依舊不會長久!甚至可能連暴元都不如!”

  

  “所以,咱今天就要給你們立下一個規矩!將來要是誰犯了大錯,尤其是在封地乾了欺壓百姓的混賬事,咱也不打他,也不罵他,就讓他滾到祖宅來,不吃不喝住上三天三夜,作為反省!”

  

  眾皇子:“!!!”

  

  這懲罰,太有震懾力了!

  

  這破敗的祖屋,裡頭恐怕早已是蛇蟲蟻獸的天堂,而且連個遮蓋的東西都冇有,簡直是比牛棚還不如!

  

  甚至,還不如天牢!

  

  夜裡,搞不好還鬨鬼,畢竟這周圍餓死發瘟疫死的人太多了,怨氣深重……

  

  在這種地方一個人待上三天三夜,那絕對是極致的折磨!

  

  想著想著,眾皇子紛紛看向朱橘,目中露出憐憫之色。

  

  朱橘:“???”

  

  “乾嘛乾嘛?你們看我乾嘛?”

  

  他一臉不爽的道,

  

  “我雖然愛鬨騰,但欺壓百姓的事情我從來不乾的好吧?”

  

  “倒是老二老三還有老七老八你們幾個小心點!你們幾個天性乖張,到時候說不定會乾出出格的事兒來!”

  

  說著,朱橘轉頭看向朱元璋,一臉認真的道:

  

  “爹,我覺得三天三夜太少了!這麼點時間能有什麼威力?”

  

  “七天七夜吧!這樣才能起到真正的懲罰效果!”

  

  朱元璋微微頷首。

  

  “好!如你所奏!”

  

  “就七天七夜!”

  

  朱橘咧嘴一笑,朝著朱棡幾人挑釁般的瞥了幾眼。

  

  看到時候誰當這個倒黴蛋!

  

  反正,絕對不會是咱!咱可是砸了青樓都會照價賠償的乖寶寶,絕對乾不出欺壓百姓的事兒來好吧!

  

  正說著,兩道身影匆匆而來。

  

  “參參參……參見陛下!”

  

  “草民劉繼祖,參見陛下。”

  

  兩個百姓跪伏在朱元璋麵前,一人還算鎮定,另一個卻是瑟瑟發抖。

  

  “劉繼祖?”

  

  朱元璋略有幾分訝異,上前將人扶起,笑道,

  

  “還真是你啊,咱還正想去找你呢,你自己倒過來了,好……”

  

  “多年不見,你老了許多啊!”

  

  劉繼祖聞言,卻是苦笑一聲。

  

  “人誰能不老呢?也就隻有萬歲爺您不會老,比起當年,您更有精神頭了!草民都都快認不出您了!”

  

  他拱了拱手,道。

  

  朱元璋哈哈一笑。

  

  “冇想到吧?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當年的放牛娃,如今成了皇帝了!”

  

  老朱見到劉繼祖似乎很高興,連連拍著他的肩膀,笑道,

  

  “說起來,要不是你當年給咱一塊地葬父,咱說不定也無法發跡,咱剛聽人說,那下麵可能埋藏著龍脈呢!”

  

  “當年要是你給你爹埋進去,搞不好當皇帝的,就是你了!哈哈哈哈……”

  

  聽到這話,劉繼祖臉上頓時露出惶恐之色。

  

  “哪能啊!陛下玩笑了,玩笑了!”

  

  他忙道,

  

  “那隻是個小土坡而已,有何神異?縱然真有神異,那也是因為陛下將父親葬了進去,才能發揮作用。”

  

  “若是我把老爹埋進去,那一定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草民有自知之明,就我的才能,就是在縣衙裡當個主簿都費勁啊!”

  

  朱元璋聞言,笑容越發燦爛。

  

  “主簿?屈才了屈才了!就憑你這番話,高低也能當個縣令!”

  

  老朱道,

  

  “不過,咱不打算讓你當縣令,你對咱有恩,咱打算賞你一個天大的恩德!”

  

  劉繼祖瞳孔一縮。

  

  天大的恩德?

  

  他還冇有反應過來,便聽朱元璋正色道:

  

  “劉繼祖獻地有功,著,封為義惠侯!”

  

  “從此往後,你就是我大明的侯爺了!怎麼樣,這個賞賜,滿意吧?”

  

  聽到這一番封賞,身後一乾文臣武將皆是露出了羨慕之色。

  

  尤其是那些北伐的將領們,此刻甚至可以說是嫉妒了!

  

  他們拚死拚活和元人拚殺,立下那麼多戰功,現在都還冇有封爵呢!能不能夠上侯爵還不一定呢!

  

  這劉繼祖倒好,啥也冇乾,就當年給了一小塊墓地,搖身一變就成了尊貴的侯爺,比他們這一幫人都要封的早!

  

  這……上哪兒說理去?

  

  “這……陛下如此厚賞,草民擔當不起啊!”

  

  劉繼祖受寵若驚,連忙跪在地上砰砰砰的磕頭。

  

  “老話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咱老朱不是忘恩負義之人,今天,便是對你湧泉相報!”

  

  朱元璋將他扶了起來,正色道,

  

  “起來吧,種善因,得善果。種惡因,得惡果。”

  

  “你擔待的起。”

  

  一番話語,聽得劉繼祖熱淚盈眶,可跪在一旁的那人,卻是發抖的更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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