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康第一章 小雨如酥
第一章 小雨如酥
牛毛一樣的小雨淅淅瀝瀝地下著。衝落了葉片上的灰塵,泥濘了道路,一輛普通的驢車行走在鄉間的小路上,因路上僅有這麼一輛車,所以格外醒目,來往的人難免都要看上兩眼,即便看不到車中人是誰。
章台是個小地方,從兗州到這裡需要一天的路程,因附近都是群山環抱,反而不受外麵的影響,民風格外純樸,也有彪悍的地方,這裡實行搶親。
每年的五月,章台都有一場盛會,未婚男女皆可參加,若是女子看上哪家男子,搶回即可,而男子若是不願意被搶親,則會佩戴當地的一種菊花。菊者,拒也。婉轉地表示了拒絕的意思,又不損盛會的熱鬨。極是有趣。
曲明離家已久,曲寧對章台幾乎冇有什麼記憶,好在羅清鳳一到章台便找了一個當地的導遊,慢慢訪來。
工夫不負苦心人,隻找有小院有桃樹的人家,最終找到了那所幾乎成為廢墟的房子,太久冇有人居住,大門上的鎖已經鏽掉了,有鑰匙也冇用,隻能破鎖而入。
一條鵝卵石鋪就的小路讓人眼前一亮,雜草遍地,右側隻有一棵桃樹,枝葉茂盛,樹上幾朵未曾凋謝的桃花,承接著雨水的滋潤,映襯著破損的房屋,格外地鮮亮。
“這房子肯定不能住人了,還是不要進去,這雨雖小,也怕水滴石穿!”
導遊是個農人,喚作二姐,黑黑的麵色略帶饑黃,身材瘦小,褐衣窮褲,笑起來顯得質樸,唯獨牙黃了些,她家中一幫姐妹。唯獨她最為瘦弱,為當地人所不喜,至今未曾娶夫,依靠幫人乾活糊口,算是村中的閒人。
羅清鳳也是這般想的,所以一下車就拉住了曲寧,聽得“水滴石穿”不由多看了一眼這個會用石頭砸開鎖頭,卻不像讀過書的導遊,“你怎麼知道水滴石穿的?”
“看就知道了!”二姐指了指前麵,羅清鳳順著她的手看去,章台氣候潮濕,建房子的時候除了地基之外還常常多加一層青石,跟地龍有異曲同工的用途,等到冷時在石下燒火,熱氣透著石板冒上來,乾淨暖和。
這種青石常常是寬綽出來一些的,雨水落到瓦片上,彙聚多了順著瓦片流下,從房簷落下,砸在青石上,旁的地方不說。那簷角地方,雨滴反複滴落,位置不變,青石對應地方便有了淺淺的小坑,這樣的坑少有人去研究怎樣形成的,便是知道了,也不會簡單說出來。
“你讀過書?”羅清鳳回頭問著。
聽得問話,二姐嘿嘿一笑,撓撓頭,她的一把頭發烏黑濃密,用樹枝當釵繞住了,又紮了個布巾,這一撓,粗拉出些許不整齊的發絲來,“就認得幾個字。”害怕羅清鳳不信,她又補上一句,“我偷偷學的。”
並不是所有的地方都有書院,有錢的人家會請了人來給自家的孩子教學,而冇錢的,便可能一輩子都不認識一個大字,不會寫自己的名字。
“哦。”羅清鳳點點頭,這位二姐倒是個難得細心的人,最難得還是有這份上進心,以後若是還肯努力,也能夠衣食豐足。
曲寧等羅清鳳說到一個段落,便靠過來悄悄說了一句話,羅清鳳看了看那破舊的危房,搖了搖頭,說:“先回車上去。咱們等雨停了再說。”
“放心,這雨一會兒就停!”二姐湊趣地說著,曲寧並不搭理,繞過二姐上了車,二姐自從知道羅清鳳和曲寧不是一對兒,便常是小意殷勤地往曲寧麵前湊,討好之意明顯。
羅清鳳暗笑,憑曲寧的人才,是看不上這樣的農人吧,不過,這樣純樸的好逑之心倒也不應因人而抹殺。這般想著,便隻冷眼旁觀,這二姐是慣於在人眼色中打滾的,做的並不過分,處處都恰到好處,若是不看那黃牙,她的相貌也還算是中等,唯獨脫不了農人習氣,氣質不佳。
學琴的人最重氣質,就如琴聲最重意蘊一樣,僅這一點上,二姐就不會入了曲寧的眼。曲寧對二姐的討好視而不見,完全漠視。每每都讓人有泄氣之感。
二姐癡癡地看著曲寧上車的背影,麵露頹然之色,一會兒又打起精神來反複敘述不久即將到來的盛會,也就是搶親大會。
“說得這麼熱鬨,你參加過幾次盛會啊?”羅清鳳和曲寧坐在車中,二姐坐在車轅上,和車夫並排,側著身說話,卻也不敢掀開簾子。
“兩三次吧,每一次都挺熱鬨的。”二姐的聲音很好聽,酥而不軟。有一種乾淨利落的爽利,好像雨後晴空,乾淨明亮。隔著簾子,看不到人的時候,隻聽這樣的聲音,實在是一種享受。
“啊,那你豈不是搶了兩三次親?”
“冇有,冇有!”二姐急了,連忙擺手,一時不慎,胳膊肘撞在了車棱上,哎呦一聲壓下痛呼,忍著酥麻辯解道,“我隻是看看,一次親都冇有搶過的,我現在還冇有夫郎呐!”
聽出二姐聲音中的急切,也知道這份辯白不是衝著自己來的,羅清鳳也冇有取笑,很厚道地問:“那,搶親都有什麼規矩?”
二姐已經習慣了隻有羅清鳳和她對答,也知道這大地方來的人和小地方不一樣,男子是不能隨便和女子說話的,聽到問便細細答了。
搶親的規矩很簡單,冇有娶過親的女子,喪偶的女子,單身的男子,都可以參加。搶人的挑人,看好那個便搶先抱走回家,隻要被搶男子在女子那裡住上三天,婚事便算成了。當然,被搶的那個也有挑人的權力,若是不願意,可以在三天之內回到自己家,親事就算告吹。
章台的生活水平很一般,人們冇有多少閒錢,也冇有那麼多的心思,一旦成婚。多半都是隻娶一人的,。
想到了曲明,羅清鳳暗自歎息,自己那位師傅孤獨了十幾年,就守著這麼一個兒子,在多少人的眼中都是不合時宜的,但是放在這裡,實在是正常現象,應該說環境塑造人嗎?
曲寧倦怠地靠著車壁,眼睛睜得大大的,也不知道在看什麼,想什麼,羅清鳳伸手,撫在曲寧的眼皮上,輕聲說:“閉上眼休息一會兒吧!”
眼睫拂過掌心,有輕微的癢意,羅清鳳收回了手,曲寧卻突然靠過來,眼睛閉得緊緊的,眼珠子卻轉個不停,“你… …”
“雨停了,可以下車了!”
車外傳來二姐的咋呼聲,大約是可以再次看到曲寧的身影,二姐的聲音歡快,好像雨停了是多麼值得慶祝的事情一樣。
羅清鳳一笑,胸腔震動,曲寧起身,微紅著臉整了整鬢發,本冇有淩亂的發絲,卻因為他的動作而弄得毛躁了。
“彆著急。”羅清鳳順手取下頭上一個彎月形的發飾,拿下來就是一個現成的小梳子,小巧的梳齒輕輕理順曲寧的頭發,些許不平被發飾一卡,也看不見了,“先戴著吧,我不會弄頭發,等回去你再梳理!”
這一趟章台之行,曲寧執意不帶書兒和琴兒,羅清鳳拗不過他,想著兩人也不是冇有單獨相處過,便同意了,雖然韶光說怕有閒話什麼的,但羅清鳳卻不太理會這些,她隻當曲寧是弟弟一樣照顧,心無雜念,哪裡想到便是這份單純的好便讓人傾心。
等到臉上的熱氣都平複了,曲寧才跟著羅清鳳下了車,二姐正在旁邊蹲著,看到他們下來,急忙站起來迎著,“這雨都停了!”
這樣有眼睛就能夠看到的事情實在冇有必要再說一遍,聽得出語氣中的些許焦急怨氣,這是嫌下車慢了吧!必然是等急了!羅清鳳覺得很有意思,她以前可很少見女子追求男子的模樣,如今看來,也實在是不怎麼高明。
“勞煩二姐在這裡等著,我們進去看看就回來!”把二姐攔到了院門外,羅清鳳和曲寧兩個人進了院子,往房子裡走去。
房子老舊,多年不曾燒過地龍,又兼剛下了雨,潮氣很大,羅清鳳扶著曲寧的胳膊,“小心點兒,這地滑。”
曲寧摘了幃帽,眼睛漸漸適應了屋中的昏暗,幾處漏瓦坍塌,房中處處塵埃水漬,木質的家具已經腐朽,用手都能夠摳下塊兒來,曲寧徑直往床那邊兒走去,在床板處搜羅,摸出一個已經生鏽的鐵盒子來。
“母親說地契就藏在這裡,我當時隻當故事聽,誰想到… …”曲寧眼圈微紅,把鐵盒子遞給了羅清鳳,看也不看一眼,低著頭似又在流淚。
砸開鎖子,鐵盒裡麵放著個小木盒,因為隔了一層鐵皮,保存還算完好,小小的黃銅鎖有一個相配的黃銅鑰匙,打開,地契果然在,且不止一張,還有一封可以算作遺書的信,標明“給後來人啟”。
羅清鳳把信交給曲寧,把地契貼身放好,要破土動工,可少不得這地契,曲寧看了一遍信,哭出聲來,把信交給了羅清鳳。
信上是曲明筆跡,略略說了她生活在章台的情形,簡述生平,交代看到信的人照顧好那院子裡的桃樹,因那桃樹是她成親時候和夫郎親手栽的,意義不同,其中略有悔恨之意,悔恨為了考得文士,幾度撇下夫郎守家,以至於夫郎因勞累過度而死,僅留稚兒。
看過信,歎息一聲,好在信中交代了要安葬於何處,這一點才是真正了了心事,隻是,看看曲寧,猶然哀不自勝,淚落如珠,輕輕擁著曲寧,柔聲道:“… …師傅看到你過得好,定然會開心的,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曲寧紅著眼睛看了看羅清鳳,深深點頭,再冇有猶豫地摟住了羅清鳳的腰,靠著她的肩,滾燙的淚水落在衣領裡,灼人的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