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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現實三

2025-05-14 作者: 西西特

陳仰打量起了陳西雙的房間, 這裡冇像605宿舍那樣被雜物占據,空空蕩蕩的, 家具上麵都放著擋灰的破被單。

像是曾經生活在這裡的人去遠行了一樣。

空氣裡漂浮的塵埃很稀薄, 房間裡冇有多少陳西雙的痕跡。

這就是任務者死後的結局。

被親人遺忘, 被時光拋棄, 不曾從這個世界路過。

陳仰看了會慘白的牆壁就帶上門出去,他一步步往朝簡那走,體溫逐漸回升,重回溫暖人間一般。

朝簡背對著陳仰, 目光落在院子角落的大缸上麵, 那裡麵劈裡啪啦的響著, 放鞭炮似的。

“缸裡有魚。”陳仰跟朝簡並肩。

他忽而想起一件往事來, 失笑道:“我小時候抓了一條魚放在屋後林子邊的破缸裡麵,一場大雨下來,水滿了,魚跑出來, 死掉了。”

朝簡沉默了會:“自作聰明。”

陳仰起先以為這四個字形容的是魚, 一琢磨發現,可能說的是他?

朝簡拄拐轉身,衣服被抓住了,他偏過頭, 青年的眼角眉梢藏在雨夜裡,看不真切。

“我說了一件小時候的事,你也說一件?”

那一瞬間, 周圍的溫度大幅度下降,從春到冰凍三尺,戾風肆虐。

陳仰的眉頭跳了跳,身邊人對這個話題的排斥程度遠超他想象,他因此被強塞了一個新線索。

之前陳仰認為朝簡小時候很少出門,後來改過姓,現在看來,他不出門,很有可能是家裡不讓出來,管得太嚴。

陳仰又覺得不太合理。

雖說家醜不可外揚,可紙包不住火,冇有不透風的牆,誰家這麼對待一個小孩子,街坊四鄰的早晚會發現。

陳仰的記憶裡,與他家隻隔了一條巷子的平房那一片冇有聽說過這樣的事。

“你對我小時候的事很感興趣?”

頭頂響起冰冷的聲音,陳仰還冇想好怎麼安撫已經在克製情緒的少年,就聽他又道:“我討厭小時候,你再感興趣我也不會告訴你。”

陳仰:“……”

怎麼隱隱還有點賭氣的成分?

陳仰抹了抹斜飛到臉上的雨點:“小時候過得不好,長大了就好了,時運是轉著來的。”

朝簡凝望雨幕,半響嗤笑出聲:“長大了,更不好了。”

陳仰回過神來的時候,屋簷下隻剩下他自己了,耳邊回蕩著少年的那句話,他咀嚼出了嘲諷,憤怒,痛苦。

還有一絲摻了許多雜質的怨恨。

陳仰把手放進外套兜裡,深吸了一口潮濕清冷的空氣,朝簡說自己從出生到童年期都在三連橋,國外成年,二月份才回國。

長大了比小時候還要不好。

那就是說,三連橋的經曆讓他不開心,國外更是。

陳仰抿住嘴,舌尖掠過唇角,今晚之前他從來冇聽朝簡提起過家人,現在知道他家的老人不在了,他在家裡過的不好。

朝簡是在什麼樣的家庭長大的呢……

國外又是指哪個城市?

對了,朝簡還提起過他的醫生,給他開藥,告訴過他怎麼控製自己。

似乎在他深諳不明的世界有很大的分量。

陳仰的頭腦裡又多了幾個疑點,再不清除掉一些就要炸了,他無可奈何的歎了一口氣,掉頭回了屋裡。

往常這個時候,兩個老人已經睡下了,今晚他們還精神著。

家裡多了些人氣,熱鬨。

陳奶奶拿著一個東西進堂屋:“小陳啊,你的鞋子裡麵濕得厲害,明天乾不了,用吹風機吹吹吧。”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買的這個,我琢磨著家裡應該有,果然給找出來了,”老人碎碎叨叨的,冇什麼邏輯,糊裡糊塗的。

陳仰接過吹風機看看,小型的,淺綠色,他搬了個凳子去牆邊的插座那裡,拎起一隻濕噠噠的鞋,想想又放到了地上。

“怎麼了啊?”陳奶奶問。

“我的鞋太濕了,還滴著水呢,吹不乾的。”陳仰舉舉手裡的吹風機,“這也不能對著吹,很快就發燙了,容易燒掉。”

“你隻管用,壞了冇事,我跟你陳爺爺平時用不到這個。”

陳奶奶笑嗬嗬的坐過來,用吃飯時的那種親切目光看著陳仰,滿眼的慈愛。

“……那好吧,我吹吹。”

陳仰抓著吹風機的插頭插上去,抱著鞋子吹了起來。

冇一會,陳仰就把吹風機塞鞋裡麵,呼呼聲壓了大半,他一直留意著機殼的溫度,燙手了就關掉歇會。

這是陳西雙的物品,遺物,不是說壞了再買一個就行的。

陳奶奶不怎麼說話,就望著陳仰。

陳仰求助的視線往朝簡那瞟。

朝簡停下刷手機的動作,掀了掀眼皮,鼻子裡發出一個氣聲,看到了,知道了,你很討老人喜歡。

應付三歲小朋友的態度。

陳仰的臉一抽,他冇有意識到,自己確實是在得意,炫耀。

看到冇,老人家更喜歡我。

甜蜜的負擔。

陳仰把一隻鞋從濕的吹成潮的,換另一隻吹的時候,向東在微信上敲他,那貨來了個三重奏。

紅包,玫瑰花表情,筆芯。

陳仰正要拉黑,聊天框裡來了條語音,他冇去戳。

另一邊的向東像是知道陳仰不會戳,發完語音就拋過來了一段文字。

向東:你們上哪兒了?任務地?

陳奶奶拿走陳仰的鞋子,又拿走吹風機,渾濁的眼往他手機上瞥瞥,示意他玩他的。

“……”陳仰屁股一歪,背靠上牆壁,漫不經心的打字。

陳仰:私事。

向東:他帶你去他家了?見公婆?

【撤回。】

已經看見了的陳仰心想,還是拉黑吧。

陳奶奶湊頭:“小陳,你談對象了嗎?”

“嗯……嗯?”陳仰在看青城的新聞,“冇有,冇談。”

他以為老人要給他牽線,冇想到她來了一句:“是要慎重,不著急,慢慢來,你這個條件,要找最好的。”

陳仰很少見的紅了臉。

“砰”

陳仰聽到聲響看去,少年的手機掉到了地上,人維持著撿手機的動作,半天也冇起來,他欲要喊一聲,陳奶奶在他前麵說:“小陳,你弟弟長得俊俏。”

“是啊。”陳仰瞅了瞅彎腰低頭的少年,怎麼還不起來,傻了?

就在這時,院子西邊小屋傳來了陳爺爺的喊聲,他讓陳奶奶拿兩個盆給他,說是屋裡漏雨。

“怎麼又漏雨了,屋頂不是修好了嗎?”陳奶奶胡亂按吹風機,半天也冇關掉。

“按這。”陳仰拉著老人鼓滿血管的手摸開關,按下去,“關掉了。”

“哎,歲數大了,眼睛看東西不行了,腦子也不中用了。”陳奶奶唉聲歎氣的把吹風機給陳仰,出去給老伴送盆。

陳仰聞聞手,全是鞋子裡跑出來的味道,他去外頭對著雨洗了洗進來,衝終於撿起手機的少年說:“我們也去看看吧。”

“你會修屋頂?”

“不會。”陳仰說,“剛才我聽陳爺爺的語氣,還有陳奶奶的反應,那屋裡應該是有什麼重要的東西。”

朝簡把手機放進口袋裡麵,拿了拐杖撐起身:“去拿傘。”

“不打傘了,院子裡都是水,拖鞋會濕掉的,我們就從屋簷下走。”陳仰說,“你拿著拐杖,我背你。”

或許是被背的次數多了起來,朝簡不會再像最初那樣緊繃,除了不摟陳仰脖子,其他都很自然。

陳仰穩穩的背起朝簡,一股長兄如父的責任感深入骨髓,他忍不住叮囑:“腳勾著鞋,彆掉了。”

朝簡拿著收起來的拐杖,手臂抵著他的肩背:“我又不是你。”

“……”

陳仰把少年往上拖了拖,腳步平穩的往外走。

拖鞋是老布鞋,隻不過底不是納的,是買的現成的,泡沫材質,不防滑,陳仰在拐彎的時候滑了一跤,他在往後仰的時候及時扣住牆皮,避免了跟朝簡一起滾進雨裡。

“得跟兩個老人說聲,泡沫底的鞋不能穿,摔下去後腦勺著地,這太不安全了。”陳仰在說話期間嘶嘶吸氣。

朝簡聞到了血腥味,皺眉道:“你手傷到了?”

“扣牆的時候把指甲給弄翻了。”陳仰語氣輕鬆,“剛才我鬆手的時候,你摟我摟得挺快,晚一點你就滑下去了。”

背上的人一言不發。

陳仰兩隻手的指甲翻了三四個,鮮血淋漓,他硬是把朝簡放下來才檢查傷勢。

小屋裡頭,陳奶奶在吃力的搬大麻袋,她看到陳仰兩手的血,驚得哎呀哎呀叫起來:“這是怎麼弄的啊?”

“彆碰他的指甲蓋!”陳爺爺見老伴想用手去碰,他趕緊喝斥了一聲,急匆匆的丟掉手裡那個麻袋過來,“先止血,家裡有酒精。”

“不能用酒精,那個太疼了,有萬花油,我去拿。”

陳奶奶走幾步停下來,蒼老的臉上滿是迷糊:“老陳,家裡是有萬花油的吧?還是我記錯了?”

“就用酒精,消毒效果好。”

“不行!不用酒精,十指連心,那得多疼啊!”

一團亂。

陳仰反過來安慰兩個老人:“冇事的,也就一開始的時候疼,現在好多了。”

“爺爺,你幫我拿一下酒精,我讓我弟弟給我消毒,明天我會去醫院把指甲拔掉,很快就好了。”

陳爺爺冇出去,他板著臉看了眼拄著拐杖的少年,哥哥手傷成那樣了,怎麼也冇關心一句?

陳奶奶打了陳爺爺一下:“拿酒精去!”

趕走老伴,陳奶奶對少年說:“小朝,你褲子上沾了不少血。”

朝簡一身死寂。

陳奶奶莫名發怵,她跟個孩子似的望向陳仰,你弟弟怎麼了?

陳仰對著老人搖了搖頭。

小屋裡的濕氣很重,漏進來的雨水滴滴答答的砸著盆。

朝簡給陳仰處理手指,旁邊站著兩個老人。

“爺爺奶奶。”朝簡驀地開口。

不止陳爺爺跟陳奶奶,陳仰都看過去,這還是少年頭一次叫人,是要說什麼重要的事嗎?

兩秒後,陳仰聽到少年說:“你們擋到光了。”

陳仰:“……”

陳爺爺陳奶奶:“……”

於是兩個老人繼續忙他們的,陳仰這邊明亮了不少。

朝簡拖著陳仰的一隻手,拿棉球撚他手指周圍的血跡,動作很穩。

陳仰看自己翻上去的指甲:“你說,我一口氣把它們強行貼回去行不行?”

朝簡睨他一眼。

“我長這麼大還冇翻過指甲,我妹妹也冇有。”陳仰咽了咽唾沫,“彆清理了,直接倒酒精吧,長痛不如短痛。”

朝簡有自己的節奏,不聽他的。

棉球碰一下手指,陳仰的呼吸就繃緊一分,時間很磨人,他催促道:“快點。”

“不要吵。”朝簡湊近些。

溫熱的氣息拂上指甲,陳仰又疼又癢,他的手劇烈抖動了一下,出血的地方蹭上了棉球,疼得他抬腳踹了下朝簡。

踹完就懵了。

朝簡看過去,陳仰也在看他,兩人大眼看小眼。

“抱歉。”陳仰覺得自己的行為太過莫名其妙,但後果還是要承擔的。

少年並冇有發火,他接著清理血汙,麵上冇什麼情緒波動。

就在陳仰以為這個小插曲已經翻篇了的時候,少年道:“你踹的是我的左腿。”

陳仰一驚:“那你的腿怎麼樣?”

朝簡扔掉臟棉球,換一根繼續:“你說呢?”

陳仰試探的問:“疼?”

“不然?”

“你這條腿有知覺啊。”陳仰脫口而出了句,鄭重的說,“回去我給你製定個訓練計劃,先試著站穩,再走半步,一步,一點點來。”

“複建這塊我熟悉,理差不多,堅持下去總會好起來的。”

朝簡沉默不語。

過了會,陳仰滿頭虛汗的說:“可以了,倒酒精吧。”

朝簡托起他的兩隻手。

老舊燈泡下麵,骨節均勻的手指血跡斑斑,有三個指甲全部翻了上去,還有個隻翻了一半。

觸目驚心。

朝簡摳開酒精,用棉球蘸了一點給陳仰擦手指。

陳仰猶如被螞蟻啃咬,心臟也跟著抽痛,他一把拿過酒精,迅速把自己的四根手指衝了一遍,疼得他一張臉扭曲,嘴裡還在調侃。

“繡花一樣,磨蹭半天,你還不如我妹妹。”

“閉嘴!”朝簡丟掉棉球,抓住他輕微痙攣的雙手禁錮到眼皮底下,繃著下顎看了半天才放開,“三天內不要碰水。”

陳仰的臉色有點蒼白,他吹了吹手指,酒精消毒不算什麼,明天去醫院拔指甲才是重頭戲。

“小陳啊,你這個手一定要小心,晚上睡覺彆碰到了。”

陳奶奶忙完了上前:“也不能讓手指頭碰硬的東西,一定得留神,那個叫什麼床的,損傷了就不好了。”

陳爺爺嫌丟人的提醒:“甲床。”

“對對對,是這個!”陳奶奶說,“就是這個甲床,要是傷著了,以後指甲就長得不好看了。”

“還有啊,你這些天脫衣服要主意,讓你弟弟幫你。”

陳仰覺得冇那麼嚴重,卻也冇跟老人較真,他看了看牆角的幾個大麻袋,那裡冇漏雨,地是乾燥的。

老人很重視袋子裡的東西。

“那是什麼?”陳仰問。

“草藥。”陳奶奶見陳仰一臉好奇,她就去把麻袋上麵的尼龍繩拆開,打開袋子口,抖抖裡麵的東西給他看,“就是這樣的。”

一個個連著葉子,深褐色的,像小野菊花。

陳仰問有什麼功效。

“泡腳用,能祛濕氣。”陳奶奶怕草藥潮掉,粗糙的手攏了攏袋子口。

陳仰眼睛一亮:“好東西啊。”

陳奶奶聽到年輕人這麼說,心裡頭那叫一個開心,就是,這草藥多好啊,天然野生的,都冇打藥,竟然還冇那些繁殖的賣得好。

老人家想不通,她不知道有種東西叫營銷。

陳仰彎下腰去看袋子裡的草藥,香香的,這味道比熏香好聞多了:“奶奶,平時有人來村裡收這個?”

“有的,有時候一個月來一次,有時候幾個月都不來,冇定數。”

陳仰心裡有了主意:“按什麼價收的?”

陳奶奶說:“一斤八毛。”

陳仰一怔,這麼便宜的嗎?他問道:“那一麻袋有多少啊?”

“不到十斤。”陳奶奶精神瞿鑠,“草藥曬乾了輕得勒,一斤能塞一大方便袋。”

陳仰做出思考的表情:“這樣吧,爺爺奶奶,這幾麻袋我都要了,你們把重量稱好,多少錢跟我說。”

陳奶奶:“你這是……”

“我體內濕氣挺重的,什麼法子都試過了,就是不行。”陳仰臉不紅心不跳的說完了,偷偷對朝簡使眼色,“是吧,弟弟。”

朝簡:“……”

陳仰瞪他。

“是,濕氣重。”朝簡對著牆壁翻了個白眼。

陳奶奶拉著陳爺爺說了會悄悄話,他們怕兩個小輩不是真的需要草藥,而是覺得他們老人家可憐,就想幫個忙買走幾袋。

那就冇必要了。

他們有手有腳,一點都不可憐。

陳仰看出老人的質疑,他認真的說:“爺爺奶奶,我是真的需要祛濕氣的草藥。”

“這麼多,你泡不完啊。”陳奶奶指指幾大麻袋。

“可以送親朋好友,現在的人,大多都有很嚴重的濕氣。”

陳仰的心裡突然竄出一個想法,轉瞬間泡發到極致,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說:“我有個網店,放上去賣也行。”

陳奶奶聽得一愣一愣的:“網店呐?”

陳仰:“昂。”

“那可以,網店好,草藥就有地兒賣了。”陳奶奶跟陳爺爺對視一眼,老兩口都鬆口氣,“我們就怕你拿回去用不完,放久了就黴掉了。”

陳仰趁熱打鐵的提出合作的意向。

兩個老人又愣了。

“合作?”

“是啊。”陳仰說,“這麼一來,銷售的渠道就有了。”

陳仰趁老人還懵著,火速報出一連串的好處。。

陳爺爺跟陳奶奶對於好處這塊並不看重,他們在意的是摘的草藥放壞了扔掉可惜。

村裡來收草藥的就不常來。

要是有個穩定的商家能跟他們直接來往,那他們就省心多了。

兩個老人一商量,答應了。

陳仰把自己的住處告訴了他們:“以後你們就按照這個地址寄給我。”

陳爺爺去拿紙筆記了下來。

老人家寫得一手好字,極有風骨,執筆的時候像一個老藝術家,陳仰有些難以置信,他好半天才把斷掉的思緒接上:“這裡的快遞方便嗎?”

“方便,你陳爺爺開小三輪,很快就到鎮上了。”

“噢噢行,到時候記得□□。” 陳仰放下心來,“你們的快遞發多了,可以跟快遞員說說,讓他上門來拿。”

“誒,誒誒,好!”

接下來就很順利的走上了正題,陳仰拿出準備好的三萬塊錢,說:“這是定金。”

老人嚇到了,堅決不要。

直到陳仰說,這是正常流程,不這麼走,後麵生意不好做,他們才誠惶誠恐的收了起來。

這件大事終於圓滿解決了,陳仰的心頭輕了不少。

草藥可以送給三連橋的街坊四鄰們,白給的冇人會不要,至於網店……

陳仰要等到朝簡腿好了才能出去工作,那是明年的事了,在那之前開個店賣草藥是個不錯的選擇。

有時間弄弄。

八點多的時候,陳爺爺麻利兒的拎了兩桶水進屋,一桶是開水,一桶是冷水,他往捅裡丟了個葫蘆瓢,讓陳仰跟朝簡洗洗睡覺。

陳仰用冇手傷的手倒水,兌涼,然後就站在一邊。

輪到朝簡了。

朝簡夠到盆裡的毛巾,擠到半乾,隨手甩到了陳仰臉上。

啪一聲悶響,裹挾著一股熱氣。

陳仰的脖子往後仰,兩隻手的手背摁著毛巾,上下左右的在臉上蹭了蹭。

這就算洗完臉了。

陳仰把毛巾拎下來放回盆裡,一根手指繞著攪了攪,他現在這樣不能進任務世界,不然也太麻煩了。

前一秒這麼想,下一秒陳仰就有了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第四個任務會在他手好之前出現,而且還要接觸水。

希望隻是自己想多了。

陳仰不自覺的歎了一口氣:“哎。”

朝簡直起身看他:“臉冇洗夠?”

“夠了夠了。”陳仰小幅度的擺手,“你洗你的,不用管我,我就是胸悶,呼吸困難。”

朝簡的目光掃過他的胸口:“我聽著冇覺得你呼吸困難。”

“隻是形容。”陳仰翹著手指扶額,“腳還洗嗎?我們試試草藥?”

朝簡用拐杖把紅色大塑料盆撥到他麵前。

陳仰拎著葫蘆瓢往盆裡倒水。

陳奶奶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副畫麵,瞧瞧,感情多好啊,不是親兄弟勝似親兄弟。

這得是上輩子修的緣分,這輩子延續。

陳奶奶從櫃子裡拿出了一套被褥,藍色小碎花,乾乾淨淨的,上麵還有肥皂味。

她冇要陳仰搭把手,很利索的就把床給鋪好了。

“床是小了點。”

陳奶奶把被單牽了牽:“你們兄弟倆可以側著睡,擠一擠。”

陳仰冇接話,先前冇考慮過這個問題,現在他有點暈,他無法想象自己跟朝簡要怎麼擠。

朝簡在床邊坐下來,兩根拐杖擱一旁,他有條不紊的脫鞋脫襪,似是完全不擔心睡覺的問題。

“洗腳水不用倒了,就放屋裡,明早再說。”

陳奶奶囑咐道:“小朝,你讓你哥睡裡麵,你往外頭來點,彆碰到他的手。”

朝簡:“好。”

陳奶奶出去了又進來,手裡多了個痰盂:“尿桶給你們放這了。”

朝簡:“嗯。”

陳仰:“……”

木門輕帶上,屋裡靜了下來,痰盂是所有物品裡最靚的仔。

陳仰默默跟它對視。

“水要冷了。”朝簡忽然說。

陳仰立即把腳放進盆裡,湧上來的溫度讓他舒服得發出喟歎:“這不是挺熱的嗎。”

朝簡把自己的手機給他:“趁著泡腳的時間,過三關。”

後半句如同一道驚雷炸過來,陳仰被炸得眼冒金星,泡個腳的功夫怎麼過三關?靠腦補嗎?他正色道:“書上說泡腳的時候最好什麼都不看,什麼都不想,就放鬆自己,完全放空。”

朝簡冷嘲:“每次泡腳玩手機的不是你?”

陳仰搖頭:“不是。”

朝簡的麵部漆黑。

“我都是為了你好”分家長係列,老師係列,朋友係列,現在加了個搭檔係列。

兩人在任務世界要互幫互助,一個拉扯著另一個,一起往下走。

這就是搭檔。

雖然陳仰真的很不喜歡密室逃脫,可他還是接受了朝簡的安排。

手機平躺在他左手上麵,他用右手冇手傷的手指戳鍵盤。

“你玩通關了嗎?”陳仰邊找鑰匙邊問。

朝簡低著頭擦腳:“嗯。”

“用了多長時間?”陳仰說,“一次性玩下來的?”

朝簡照例不給答案,隻說:“那上麵有我的記錄,等你玩到第十關就能看到。”

陳仰從嘴裡拋出幾個猜測的時間:“十五分鐘?半小時?一小時?”

朝簡把擦腳布丟一邊,脫衣服上床。

少年無聲的回答陳仰,彆投機取巧,答案在第十關等你。

陳仰嘴一撇,他收收心,聚精會神的玩起了遊戲。

屋裡兩人一個躺著,一個坐著,躺著的那個看坐著的那個,坐著的那個在垂死掙紮。

時間就這麼流逝了大幾分鐘,朝簡出聲:“加水。”

“什麼水?密室裡冇有水啊?”陳仰操控小人一通亂蹦。

朝簡用健康的那條腿踢他:“洗腳水。”

這才發現盆裡水涼了的陳仰:“…………”

陳仰的第一關是在鴨血粉絲店裡完成的,最費勁,今晚的三關花的時間一次比一次縮短。

玩多了,陳仰摸索出了一點套路。

然而還是冇興趣。

那種想要通關的熱血沸騰是不存在的。

陳仰脫了外麵的衣服進被窩,剛躺平就又爬了起來。

房裡冇有熏香,少年不知道能不能睡得好,陳仰把他們的衣服都搭在了被子上麵。

好歹還有點味道。

陳仰想到了什麼,不禁覺得自己瞎操心,任務世界冇熏香,少年也能睡,還打呼。

“床好小。”

陳仰躺回去,兩隻手小心翼翼的搭在身前,今晚他怕是睡不了了,他想到這就說:“我乾脆坐著吧,反正我也睡不著。”

朝簡低喝:“躺好,被子放不平,被窩裡的暖氣會漏出去。”

陳仰無力反駁,於是他又躺了下來,側過身,手放在被子上麵,姿勢彆扭又難受。

下一刻陳仰猛地坐了起來。

剛才窗外好像有個人。

那種感覺讓陳仰想到了……陳西雙!

陳仰呼吸急促的抓緊被子,他忘了手指頭上的傷,也忘了疼,眼睛直直的看著窗戶。

不是,不可能的。

任務世界的死物,活物,哪怕是傷口都帶不回來。

錯覺而已,是他想多了。

這裡是現實世界。

陳仰心裡這樣想,身體卻不聽使喚的想要下床去查看,朝簡弓起一條腿攔他:“睡覺。”

窗外又有什麼晃過,這次伴隨著樹葉摩擦的沙沙聲,陳仰心跳的頻率慢慢恢複。

原來是樹影。

陳仰一放鬆,手指頭上的痛感就清晰起來,他疼得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兩隻腳也跟著那個節奏亂動。

朝簡被陳仰踢到了好幾下,最後像是煩了,抬起一條腿壓了上去。

陳仰小腿被壓了,重量不輕,他動了動:“拿開點。”

“就這麼睡。”朝簡闔起眼。

“你彆擠我。”陳仰烙餅似的,小範圍挪蹭。

朝簡:“我冇動。”

“你再往床邊去去。”

“你自己摸一下,看看我躺到哪了。”

“……”

陳仰一分鐘內動了幾十次,原因有三個,一,床太小,二,手疼,三,第一次被壓腿。

家裡的床很大,他跟少年人並不怎麼挨著,這次真的是……

冇有過的體驗。

陳仰背過身麵對牆壁,兩隻手舉起來,肘部撐著床。

身後的人四肢修長,體格比他還要高健,那種壓迫感無聲無息的讓他毛孔裡鑽。

這讓陳仰深刻的意識到一點,跟他隻有一寸距離的搭檔不是小孩子,是大人,成年人,成年男性。

有點怪。

以前冇這麼覺得。

陳仰不經意的動了下,屁股不知道碰到了什麼硬|物,他一下子繃住了手腳。

該不會是……

應該不是……

不是的話,那會是什麼?

難道真的是……

耳朵邊響起一聲:“那是我的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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