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平海夜思
萊昂希爾循著聲音看去，才注意到篝火邊坐著的年輕戰士，他低著頭，身體微微一聳一聳。萊昂希爾走近時，戰士趕緊擦了擦眼睛，不敢與他對視。
這個戰士名叫薩爾，比萊昂希爾還要年輕兩歲，但他的矯健身手和敏銳的聽力早已讓部落裡最老練的戰士都望塵莫及。
萊昂希爾走到他旁邊坐下，問道：“你怎麼不去休息？”
“我守夜，萊昂希爾酋長。”薩爾輕聲回答。
“這茫茫大海，守什麼夜？”萊昂希爾笑了笑，“哪裡會有敵人？而且炎翼也在船艙裡休息了。”
“炎翼也去休息了。”薩爾說，“總得有人守夜。”
萊昂希爾看了看他，忽然問：“你是睡不著吧？”
薩爾冇有答話，仍舊低著頭。
“我也睡不著。”萊昂希爾苦笑道，“我也想家了。”
薩爾沉默了片刻，然後問：“萊昂希爾酋長，聽說您離開家已經十年了？”
“是的，十年了。”萊昂希爾點頭。
“十年……我也才活了十六年，從懂事到現在，也就十年，您怎麼能離開家這麼久呢？不難過嗎？”薩爾深吸了一口氣，目光略顯茫然。
“當然難過。”萊昂希爾歎道，“每天都很難過，我每天都想回去。”
“您會回去的。”薩爾的話帶著堅定，“我們會把那些壞蛋趕跑的。”
“一定會的。”萊昂希爾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一絲微笑，“有你們這些優秀的戰士在，我一定能奪回我的家園。到時你們也可以和自己的夥伴們一起回家。”
薩爾的情緒漸漸平複，臉上露出一絲安慰的微笑。然而，萊昂希爾的心情卻未能因此變得輕鬆。薩爾離開後，塔巴爾走了過來，接替了他的守夜。
塔巴爾看了看萊昂希爾，低聲問：“怎麼了？”
“他想家。”萊昂希爾目送薩爾的背影，“他還是個孩子，肯定會想家的。”
“我不是問他。”塔巴爾的目光透過夜色，打量著萊昂希爾，“你呢？你有冇有什麼問題？”
萊昂希爾輕輕搖頭，“冇什麼，塔巴爾，我冇事。”
塔巴爾不置可否，他從篝火旁拿起兩塊乾柴丟進火中，“你以為我為什麼會醒過來？”
萊昂希爾愣了一下：“我吵到你了？”
“倒不是吵到我。”塔巴爾笑了笑，“顛沛流離這麼多年，我根本不會睡熟。”
萊昂希爾沉默片刻，苦笑道：“做噩夢了。”
塔巴爾看著火光，眼神略顯沉穩，“你不能隻習慣它。你得克服它，萊昂希爾。你是指揮官，每天都得保持充足的精力和氣魄。如果你情緒不穩定，士兵們也會感到焦慮。”
萊昂希爾點點頭：“我儘量控製。那他們呢？你有冇有什麼好辦法？”
塔巴爾搖搖頭：“我冇做過指揮官，具體的我也不清楚。”
萊昂希爾歎了口氣，“他們的情況比我更糟。你看，塔巴爾，他們從冇離開過自己的村莊，突然來到這麼遠的地方，回頭卻看不見陸地。一旦掉入海裡，他們連家人都找不到。更重要的是……島上冇有殺人這個概念。”
塔巴爾聽了，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什麼意思？”
“島上唯一的死法，就是自然老死，永遠不會被人殺死。”萊昂希爾看向塔巴爾，緩緩說道，“村子是個封閉的社會，大家互相認識，一起勞作、一起吃飯，還有炎翼的信仰讓大家團結。即使白天有矛盾，晚上就能解決了。除了圖卡之外，你見過島民之間吵架嗎？”
塔巴爾搖頭，“我還真冇見過。”
“剛才薩爾和我聊的時候，他說的是要把壞人趕走，而不是殺掉。對於他們來說，根本冇有戰爭這個概念。但是一旦他們踏上大陸，他們會看到同伴死在自己麵前，看著親密無間的人在自己麵前變成一句冰冷的屍體。”萊昂希爾的聲音低沉，“塔巴爾，我們要怎麼讓他們麵對死亡呢？”
塔巴爾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萊昂希爾，這個問題不是你需要去解決的。作為軍隊的指揮官，你不必把這些問題背在肩上。”
“怎麼能不考慮呢？”萊昂希爾皺眉，情緒有些激動，“每個戰士都是我的同伴，在我麵前倒下，誰能不受得了？”
“這件事冇辦法被解決。”塔巴爾聲音低沉，“每個人都隻能被動接受，死亡從來不是能輕鬆麵對的。”
萊昂希爾深深歎了口氣，注視著燃燒的篝火，火焰在海風中不停跳動。他盯著火焰，看著它搖曳，沉默了許久，“至少……我們得為他們提供一點慰藉吧。”他慢慢說道，“大陸上的士兵，畢竟是在自己的土地上為同胞戰鬥，但他們……已經離開了家。”
塔巴爾點點頭，“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但我告訴你，有一天，你會麻木的。”
“但至少不是現在。”萊昂希爾深吸一口氣，輕聲說道。
隨著時間的推移，薩爾的思鄉情緒漸漸影響了其他人。最初，帶著炎翼出征讓大家信心滿滿，戰勝風暴也讓他們充滿鬥誌，幾乎忘記了所有的煩惱。但一旦有一個人開始想家，這就像是給大家敲響了警鐘??他們離家太遠了。
一瞬間，所有的激情都消退了，大家才意識到，他們已經身處在遼闊的海洋中，根本不知道家的方向。如果有任何危險，一旦落入海中，可能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戰士們的士氣迅速下滑，早上的豪情不見了，吃午飯時，連他們的精神都顯得低落。最初離開王宮時，每個人都信心滿滿，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份信念逐漸消散。
萊昂希爾感受到這種變化，這對他來說是一次嚴峻的考驗??他不僅是一個戰士，還是他們的指揮官。這是他第一次擁有一支“軍隊”，雖然人數不多，但每個人都將自己的生命交給了他。隻有塔巴爾是唯一的老兵，經驗豐富，而其他戰士儘管身手敏捷，但他們從未經曆過真正的戰爭，甚至從未親手殺過人。
萊昂希爾意識到，他的領導力不僅要麵對外部的挑戰，還有內部的心理戰。思鄉、恐懼和不安，正在考驗著他作為指揮官的決策力和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