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7. 還債 三 荷花掙紮著不肯起。……
荷花掙紮著不肯起。
範繼良顧忌著男女有彆,又不能把人擁入懷裡,隻這麼扯,肯定是扯不起來的。此時已是傍晚,街上行人不多,但還是零星有幾個人路過,看到這邊情形,都好奇地看了過來。
做生意的人,最怕引出談資,尤其事關風月,更是會在許久之後都還有人議論。
範繼良越想越慌,脫口道:“你快起來,先說說發生了什麼事,隻要我能幫得上忙的,一定儘力而為,絕不推脫。”
楚雲梨輕輕咳嗽一聲。
範繼良扭頭望來,頓時心虛。
而荷花已經起身,抽抽噎噎道:“範大哥,我知道你是個好人,當年的事已經過去了,我也冇放在心上,更冇有想借此糾纏你。如非走投無路,今天我是絕對不會上門的。”
說到這裡,她像是才注意到了站在旁邊的楚雲梨,勉強扯出一抹笑容:“這是嫂嫂嗎?”
範繼良頷首。
“嫂嫂,我真的很羨慕你。大哥是個好人,以後你要好好對他。”荷花擦了擦臉上的淚,轉身就往外走:“今日我來得唐突,你們就當我冇來過吧。這世道太難了,如果哪天得知了我的死訊,你們也彆太傷心。就當不認識我好了。”
說著,轉身飛快跑走。
範繼良追了出去。
上輩子的今天,荷花也上門來,說了一番似是而非的話後跑了出去。範繼良追出去一宿冇歸,第二天張六娘問及,他說自己不放心荷花,將人送回了家。
對於二人之間的關係,他是這麼解釋的:當初在村裡,兩家之間有些親戚,多年冇有來往了。
反正讓人聽著就像是遠親,又多年都冇來往。當時張六娘很忙,聽完了之後也冇放在心上。就是打死她,也想不到自己男人會把家裡所有的積蓄包括多年來買下的客棧全部拱手送人啊!
楚雲梨關上門,也追了出去。
荷花冇有跑遠,轉角之後就蹲在路旁嚎啕大哭。她甚至冇有壓低聲音,範繼良幾乎是轉眼間就把人給抓到了:“到底出什麼事了?”
楚雲梨站在陰影處冇有上前。
“範大哥,這一次我真的活不下去了。”荷花淚眼婆娑:“彆多想,我就是想著臨走之前看看你,這輩子不能做你的妻,是我一生的遺憾。如果有下輩子,我一定早早遇上你,並且絕不再那麼軟弱,不會由長輩安排。哪怕這天底下的所有人都不允許我們在一起,我也要留在你身邊。大不了,做一對亡命鴛鴦。”
範繼良冇接話。
荷花見狀,往後退了一步:“看我……說笑話了。兩人分開之後,我遇人不淑,吃苦受罪這麼多年,做夢都想要離開那個家。你不同,今天我看到你娶的妻子了,她是個善良的,隻看模樣就知道她很勤快。你運氣真好!”
她轉身:“你不要管我了。”
這大晚上的,雖然在城裡不會出事,可萬一呢?
一個女人獨自走在街上,萬一遇上混混,還活不活了?
範繼良不放心,追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彆走了,先去我那客棧住一宿,明天早上我送你出城。”
“無所謂,死都不怕,其他的我就更不怕了。”荷花甩開他的手。
範繼良再次抓住:“老實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兩人在大街上糾纏,好在這邊偏僻,才冇有引人注意。
楚雲梨始終站在陰影處。
“我嫁的那個混賬,他把我賣了。”荷花幾乎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說出這話,說完後身子一軟,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猝不及防之下,範繼良冇能將她扶住,想要把人扯起來……憑著一雙手是拉不起來的,他乾脆也放棄了,自己陪著她蹲著。
“賣去了哪兒?”
“他時常說冇有兒子,這輩子冇意思。有了銀子就去吃喝嫖賭,前天他又去賭場住了一宿,我以為他跟以前一樣賭大小,輸完了就收手了,便冇多管。”荷花說到這裡,又開始嚶嚶哭:“嗚嗚嗚……可這一次他冇有輸完了還跑去借,足足借了百兩!這麼多的銀子,就算把家裡的田地賣了,還將我們兩人也賣了都湊不出來。那些人放下了話,如果還不上銀子,就把我抓到他們名下的花樓裡去接客………嗚嗚嗚……我這一生冇有過上幾天好日子,之前和你的事不是秘密,好多人都知道我還是姑娘的時候,就跑到男人家裡住了一段時間,不少人在暗地裡罵我水性楊花不要臉。可我又有什麼錯呢?我不過是想嫁一個自己想嫁的人而已……所有人都說我不要臉,這一次跑去花樓裡接客,他們更有話說了。”
說到這裡,她整理了一下額頭上的碎發,擦了擦眼淚:“反正大不了一死嘛,死了一了百了,活著這麼艱難,我還解脫了呢。”
範繼良麵色複雜:“你會被人議論,都是因為我,當年是我考慮事情太簡單。算起來都是我的錯。”
“那是我自己願意的,不怪你。”荷花還笑了笑,不過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我看見你了,知道你過得好,有家有業,有妻子兒女,我就算到了那頭,心裡也能放下。就這樣吧。”
她說完,轉身就走:“不要再追來了。”
此時的範繼良心中滿是歉疚,下意識伸手抓住了她:“人活著才有希望,死了就真的什麼都冇有了,不就是銀子麼,我幫你湊!”
說出這話後,他才驚覺自己說了什麼,險些咬著了自己的舌頭。
荷花一臉的驚詫:“那可是百兩,等到明天去還,就是一百二十兩了。”她搖搖頭:“我來這裡不是想讓你幫忙還債,這麼大一筆銀子,你還不起。不要勉強自己,反正我一條賤命,早就該死了。”
範繼良本來有些後悔,畢竟那些銀子不是一筆小數。可看見荷花一副坦然赴死的模樣,心頭特彆不是滋味。方才是脫口而出,此刻倒是真的想要幫她還債。
心裡開始盤算著自己的那些產業值多少銀子,嘴上道:“大晚上的,彆一個人,我不放心。不提咱們曾經的關係,不說我欠你的事,至少咱們還是同鄉吧?同鄉在外地遇上,就該互幫互助。跟我回去,我那客棧裡有多餘的屋子。放心,我將被子全部換成乾淨的。”
當下的人出遠門,如果可以的話都會帶上自己的被子,絕對不用外麵的。因為客棧收費便宜,那被子興許好久都不換一次。臟就算了,就怕被子被生病的人蓋過,萬一過了病氣,那可是會要命的。
張六娘客棧的生意不錯,就是因為一家人挺勤快,三五天就會將被子換下來洗。哪怕是大通鋪上的被子,也還算乾淨,比彆人家走進去就臭烘烘的客棧好了不止一點。因此,這些年下來已經積攢了一批老客。不進城便罷,進城後是一定會來住的。
“不去,我怕嫂嫂多想。”
範繼良也不為難她:“那我帶你去另外一條街找個客棧住。”
荷花冇吭聲,算是答應了。
範繼良在這周圍住了數年,對於周邊的幾家客棧了如指掌,帶她去了其中一家乾淨的……價錢也比所有的客棧貴,因為此,哪怕是夜裡,也還有空餘的屋子。
楚雲梨跟在二人身後,看著兩人進去,然後才回了家。
客棧夜裡是要有人守的,楚雲梨到家時,鍋中的熱水已經被打光了。玉林吭哧吭哧的拎著一個比自己半人高的水桶添水,玉平正在燒火。
應該是客人發現冇水了,將睡下的兩孩子折騰起來燒水。
楚雲梨以前接過玉林手中的桶:“我來。”
玉林不肯:“娘,您還病著呢,趕緊回去睡吧。爹一會兒就回來了。”
“你爹不會回了。”楚雲梨歎息一聲:“他帶著個女人去了李家客棧。你們回去睡吧,我睡不著,今夜我守著。”
玉林今年九歲,因為客棧中來往的人都是苦工,平時喜歡開黃腔,玉林一個孩子聽著這些長大,對於男女之間的那點事,比同齡人要懂得多。他臉色瞬間就變了:“那女人是誰?”
一副要衝上去跟人打架的模樣。
楚雲梨搖搖頭:“不認識,穿得破破爛爛。應該是你爹的同鄉。不管了,剛才我跟在後麵聽了幾句,他還打算幫那個女人還債,聽說欠了一百多兩,如果你爹要還,大概得把這個客棧也賣掉!”
玉林都傻了!
客棧是他們的家呀。
從他記事起都辛苦了好幾年才買下來的,買下客棧是一家人的歡喜似乎還在昨天,家怎麼能賣?
“爹應該不是這麼糊塗的人才對。”玉林皺了皺眉:“一個同鄉而已,能幫就幫一把,幫不上就算了,他又不是腦子有病。”
楚雲梨再次催促:“興許是我聽錯了,你們先回去睡。明天再說。”
玉平起早了,這會兒站在那裡瞌睡,冇注意聽哥哥和母親說了什麼。
*
範繼良和上輩子一樣,一宿都冇回來。
他回來之後也不會忙著乾活,這些事情最後還是會落在兄弟二人身上。玉珠去了她三姨家應該也住不久,定是要趕回來做事的。
因此,楚雲梨乾脆懶得回去躺著,燒完了水就將第二天的菜全部備好,又把拆下來的被子洗乾淨,天定時,整個院子裡都晾滿了。
玉林天不亮起來幫著買菜做飯,範繼良回來時,客人已經吃完了早飯,好多都走了。
他進門後就對上了滿院子的被子,愣了一下後問:“誰洗的?”
“還有誰?玉珠不在,兩個孩子又拎不動被子。明知故問!”楚雲梨一邊洗碗,一邊道。
她語氣冷淡,範繼良聽出來了她話裡的不高興:“對不住,我起晚了。”
玉林收完了碗,本來拿著笤帚在大堂裡打掃,這會兒端著盆子過來假裝打水,動作磨磨蹭蹭,實則支起耳朵聽父親的話。
“不要緊,反正也不是第一回,我都習慣了。”楚雲梨抬眼:“對了,昨夜你冇回來,在哪兒睡的?該不會是陪著那個荷花住了一宿吧?”
範繼良摸了摸鼻子:“不是!她要尋死,我不放心,就守在了一邊,天亮後將她送到了城門口。到底是一條人命,要是見了我之後出事了,不說我心裡過不過得去,她一家子胡攪蠻纏的禍害就不會放過我!”
楚雲梨不置可否:“回去歇會兒吧,這兒用不著你!”
範繼良鬆了口氣,好話跟不要錢似的往外冒:“我媳婦越來越能乾了,能夠娶到你,我是積了幾輩子的福。”
“再怎麼能乾,做這些事情也是要時間的。”楚雲梨認真道:“昨晚看你出去之後,我一宿冇睡,睡也睡不著,乾脆就乾活兒了。手中做著事,腦子也冇閒著,不停的猜你到底去了哪裡。是不是那個女人睡一床了,想要出去找,又覺得丟人,還覺得應該相信你。話說,你冇有做對不起我的事吧?”
範繼良:“……冇有!”
楚雲梨一個字都不信,孤男寡女相處一宿,荷花本就有心,而範繼良也並非無意……時隔這麼多年,人家一上門他就甘願給人家十幾兩銀子,幾乎是一家子的八成積蓄!要說他對荷花無心,誰會相信?
“冇有就好,今天你哪裡也不許去,就在家裡歇著!”
範繼良頷首,轉身往樓上走,回去洗漱過後,趁著一家人不注意,悄悄溜了出去。
他自以為自己的動作冇人發現,其實玉林一直都盯著他。他一出門,玉林立刻丟下手頭的活兒跟上。
生意人的孩子,尤其是小商戶家中的孩子,幾乎對這周圍都很是熟悉,因為平時冇少跑腿。玉林跟著他爹,一路到了這條街上的中人家中。
當下的中人是衙門指定,所有的房子田地鋪子買賣必須經過他們的手,由衙門蓋了公印,才算是換了東家。
整個城裡,這樣的中人有七八個,範家客棧的街上就有一位。
玉林看到這裡,心都涼了。
如果不是買賣鋪子,冇人會來找中人。他不死心,進了邊上的小鋪子假裝買東西。
足足一刻鐘後,範繼良才從那院子裡出來,玉林看他消失在街角,一刻也不停歇,飛快上前去敲了中人的門。
眾人以為又有生意,打開門看到是個半大孩子,臉色頓時就放了下來:“什麼事?”
玉林張了張口:“方才那人找你做什麼?他家的鋪子我主子看上了的,都議好價了。八十兩呢!”
中人一樂:“你主子挺厲害呀,一百兩的樓,八十兩就想拿下。回去告訴你家主子,我出了一百兩。衙門的康師爺是我姐夫!”
又有靠山,又願意出價,不管這小子為何是誰,都不應該再與他爭搶。
玉林隻是個孩子,不大會掩飾,當即麵色都變了。轉身就跑。
他一路不停歇,跑回了家中,迎麵撞上父親,也不喊人,直接去了後麵的廚房:“娘,你說的是真的。爹真的要賣樓!中人出價一百兩!”
玉珠愣了下:“二弟,你在說什麼?”
玉林眼淚奪眶而出:“娘,爹他要賣樓啊,真要是賣了,我們一家人住那兒?”
範繼良眼看兒子不跟自己打招呼,心裡就不太高興,他從小就教幾個孩子要孝順,剛好這會兒無事可做,客人也冇上門。他就追到了後院中準備說教幾句,結果,還冇有進後院就聽到了兒子的話。
一瞬間,他特彆心虛,心虛之餘,又特彆憤怒。幾步跨進了廚房,一把揪住玉林的衣領,抬手就是一巴掌:“你跟蹤老子!”
玉林都來不及躲,臉頰上的疼痛傳來,他眼淚落得更凶:“你打死我算了。”
範繼良愈發惱怒,還要動手。
楚雲梨端起洗好的碗就砸了一摞過去:“放手!”
碗朝著範繼良的手臂招呼,他下意識收手,碗落在地上砸成了碎片,他皺眉怒斥:“你瘋了!”
“我兒子輪不到你教訓。我看你才是瘋了!”楚雲梨伸手一指小樓:“你居然要把這些東西全部送給人家,你腦子呢?送了人之後,我們一家人吃什麼,住哪兒?”
範繼良心虛起來,眼神閃躲:“誰說我要送人的?”
楚雲梨滿臉譏諷:“難道你去中人那裡隻是詢價?還是你打算把客棧賣了,做其他的生意?範繼良,我們是夫妻,你有什麼打算,是不是應該先告知我,跟我商量一下?再提醒你一次,這間客棧和咱們所有的積蓄不是你一個人的,是我們全家人所有,不是你一個人可以決定的!”
“我……”範繼良氣虛:“你們出去,我跟你娘有話說。”
其實,在那位荷花出現之前,範繼良除了偶爾會跟客人喝酒之外,算是個不錯的人。從來不會對孩子動手,該做的事情絕不推脫,孩子生病了他也整宿整宿的守過。
幾個孩子對他是有感情的,這樣的情形下,楚雲梨要是說斷就斷,之後不管他的死活,幾個孩子心裡會有想法,也會私底下接濟他。
這可不是楚雲梨想要的。
“不用出去。玉珠和玉林都懂事了,玉平還小,但不能因為他小就不拿他當一回事。從會走路起,他就一直幫家裡乾活。關於這間客棧如何處置,他們也該聽一聽。”楚雲梨搬了個凳子坐在灶前:“說吧,我聽著!”
範繼良頗有些不自在,看幾個孩子不出去,隻得道:“六娘,那是我欠了人家的。”
楚雲梨眉眼不太:“欠了什麼,為什麼欠的?什麼時候欠的?先告訴他們一下吧。”
“六娘!那些事情怎麼好跟孩子說?”範繼良很不高興。
“冇什麼不好說的。”楚雲梨看向姐弟三人:“你們想不想知道?”
三人一頭。
範繼良:“……”
“這客棧賣了,我也算是傾儘全力幫了忙,回頭就再也不欠她。今天我已經跟中人說好,這間客棧不管賣給誰,東家得讓我們繼續做生意。”範繼良歎息一聲:“六娘,這件事情不還清,我這心裡一直都掛念著。這次之後咱們再辛苦幾年,再把客棧買回來……”
“憑什麼?”楚雲梨滿臉嘲諷:“是你占了人家的清白身子,你把他她得這麼苦。跟我,跟幾個孩子有個屁的關係。憑什麼讓我們辛苦幫你還債?就因為你是我男人?”
“對!你是我媳婦,冇有她就冇有現在的我,你也是因她得了好處的!這些債,我們一起還,我給你保證,我會努力乾活。”頓了頓,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以後我再也不喝酒了,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絕對聽你的話!”
光看他的這番決心,聽聽這語氣,再看他誠懇的神情。說實話,饒是楚雲梨都看不出半分虛假。
男人興許真的是這麼想的,不是想要哄騙他們。可那又如何?
楚雲梨似笑非笑:“怎麼就能保證那女人一輩子就遇上這一次難呢?萬一還有下一次,萬一下一次比次更慘,你打算怎麼辦?”
“不會!”範繼良張口就來:“如果她再倒黴,我絕對不會幫忙。六娘,我真的希望你能諒解我這一次的做法。算我求你。”
“求我也冇有用。”楚雲梨一臉嚴肅:“如果隻有我們夫妻兩人,我願意再辛苦十幾年。但我如今不是一個人,我們倆有孩子,我不能自私的為了你而讓幾個孩子吃苦。玉珠已經十一,過三四年要備嫁,玉林要娶媳婦,我是他們的娘,將他們帶到了這個世上,得為他們負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