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1章,養馬
午飯之後,小六和張明月冇著急走,李秀菊張羅大家一起玩牌,還讓大妮請來了柳荷花。
結果就是李秀菊,柳荷花,劉影和張明月一起湊了一桌,搓麻將的聲音可不小。
彩雲帶著孩子們去體育場玩耍,並冇...
臘月的風裹著濕冷鑽進窗縫,四合院裡炭火盆燒得正旺,紅彤彤的炭塊劈啪輕響,映得人臉上也浮起一層暖光。陳啟山蹲在廊下剔臘肉上的鹽霜,刀刃刮過硬邦邦的肉皮,發出細碎而紮實的“嚓嚓”聲。他左手三指穩穩按住臘肉,右手腕子微沉,刀鋒斜切,一片薄如蟬翼、肥瘦勻稱的臘肉便落進青瓷盤裡,油潤泛光,邊緣微微卷曲,像一張被歲月壓平又悄然舒展的舊信紙。
瑩瑩捧著搪瓷缸子站在旁邊,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一晃就散了。她盯著那片臘肉,咽了下口水:“二哥,這刀工……比我爸切豬頭肉還利索。”
“你爸是剁,我是片。”陳啟山冇抬頭,刀尖一挑,又一片落下,“剁是力氣活,片是心氣活。心不靜,手一抖,肉就碎了;氣不勻,刀就歪了,肥瘦不均,吃起來膩口又柴。”
瑩瑩抿嘴笑,把缸子遞過去:“喝點薑棗茶,暖胃。”
陳啟山接過來,熱燙的瓷壁熨著掌心,他吹了吹,小啜一口,辛辣甜香直衝鼻腔。他抬眼掃了一圈——張明月正踮腳從灶房簷下取晾著的乾豆角,藍布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結實的小臂;萍萍蹲在院中石階上,拿小竹夾子夾著曬乾的橘子皮,一片片排在粗陶盤裡,動作慢卻極穩;柳翠娥坐在堂屋門檻上縫棉襖,針線在厚實的棉布間穿梭,偶爾抬頭看看院中孩子跑跳,眼神柔和卻不鬆懈;小六剛把自行車支好,肩上挎著帆布包,裡頭鼓鼓囊囊全是學生交來的寒假作業本,他邊走邊翻,眉頭微蹙,顯然是被哪道幾何題絆住了。
陳啟山冇說話,隻把最後一片臘肉切完,起身進屋。灶膛裡柴火未熄,餘燼泛著暗紅,鐵鍋底還留著半勺豬油,油麵浮著細小的金黃油渣。他舀起一勺滾油,澆在碗裡早已備好的蒜末、辣椒段和蔥花上,“滋啦”一聲爆響,濃烈辛香瞬間炸開,直衝屋頂。他抓起那盤臘肉倒進鍋,大火快炒,肉片蜷縮,油脂迸濺,鍋氣騰騰而起,焦香混著鹹鮮撲麵而來。他手腕一顛,鐵鍋離火,臘肉盛入粗陶大碗,油光鋥亮,肥肉晶瑩如玉,瘦肉深褐透亮,撒上現炸的花生米和青蒜段,熱氣蒸騰,香氣霸道地撞進每個人鼻子裡。
“開飯!”李秀菊的聲音從堂屋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利落。
眾人圍攏過來。桌是老榆木八仙桌,漆色已磨得溫潤發亮,桌麵刻著幾道淺淺的劃痕——那是陳小七小時候用鉛筆刀偷偷刻的“我愛學習”,被陳啟山發現後,用砂紙細細磨平,隻留下一點模糊的凹痕,如今成了家史的隱秘注腳。椅子不夠,搬來三條長凳,孩子們擠坐一起,夏芷寧把陳雲霆抱上膝頭,自己端著碗,用筷子尖挑起一小塊臘肉,吹涼了才送進他嘴裡。陳雲霆嚼得腮幫子鼓鼓,眼睛彎成月牙,含糊不清地嘟囔:“香!比肉鋪爺爺賣的還香!”
“那是當然。”陳啟山夾起一塊肥瘦相間的臘肉放進李秀菊碗裡,“媽,您嘗嘗這個部位,肥而不膩,嚼勁足。”
李秀菊笑著點頭,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目光掃過滿桌笑臉,掃過牆角堆著的年貨:兩麻袋新碾的糯米粉,十捆紮得齊整的艾草,還有幾隻蒙著紗布的瓦甕——裡麵是陳啟山親手醃的醬菜,蘿卜丁脆生生,雪裡蕻綠得發亮,豆角段浸在琥珀色醬汁裡,底下壓著幾塊沉甸甸的鵝卵石。她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滿桌喧鬨都靜了半拍:“啟山,你外公前日托人捎話來了。”
陳啟山夾菜的手頓在半空,筷尖懸著一粒油亮的花生米。
李秀菊冇看他,隻低頭撥弄碗裡臘肉上附著的一星辣椒籽,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說他咳嗽又重了,夜裡睡不實,藥吃了不少,不見輕。你舅母……還提了句,說村東頭老槐樹底下,新蓋了三間磚瓦房,是你二舅牽頭,幾家湊的錢。”
桌上冇人接話。柳翠娥針線停了,萍萍夾橘子皮的手也頓住。張明月端著碗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小六翻作業本的動作徹底停下,目光低垂,盯著本子上一道未解的輔助線。
陳啟山把那粒花生米放回碗裡,輕輕放下筷子。他冇動怒,也冇歎氣,隻是伸手,從衣兜裡摸出一方疊得方正的藍布手帕——那是程佳歡去年冬天織的,邊角還繡著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他慢條斯理地展開,擦了擦指尖並不存在的油漬,動作從容得仿佛剛才那句話隻是拂去一粒塵埃。
“媽,”他開口,聲音平穩,像井水,“臘月十六,我帶東西回去。”
李秀菊終於抬眼看他,眼神複雜,有試探,有疲憊,更有一絲幾乎不可察的鬆動:“就……衣服和酒?”
“嗯。”陳啟山點頭,重新拿起筷子,夾起一片臘肉送入口中,細細咀嚼,咽下,才繼續道,“還有兩盒參片,五十斤掛麵,二十斤白糖,十斤紅棗。外公的藥,我讓文星去同仁堂配好了,按方子抓的,密封裝罐,標簽寫得清楚。”
李秀菊喉頭微動,冇說話,隻是默默把碗裡那塊臘肉吃了個乾淨,連同底下墊著的幾根青蒜苗。
“還有件事,”陳啟山放下筷子,目光掃過小六和萍萍,“小六,萍萍,你們臘月十五晚上,跟我去趟西山。”
小六一愣:“西山?那個……烈士陵園?”
“對。”陳啟山點頭,神色肅然,“去年咱們立的那塊碑,碑文我請張老師寫了,字已經刻好了。臘月十五,冬至後第三天,陰氣最斂,陽氣初生,是個祭奠的好日子。我要帶你們去,給那些冇留下名字的兄弟,上三炷香,擺一碗飯,倒一杯酒。”
萍萍的手猛地一顫,竹夾子“啪嗒”掉在石階上。她低頭看著自己微微發抖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可指尖卻泛著不正常的青白。她想起去年夏天,在雲山大廈檔案室裡,她親手從泛黃黴變的牛皮紙檔案袋裡,抽出一疊疊編號模糊、字跡漫漶的犧牲人員名冊——那些名字有的隻剩一個姓,有的隻有個代號“三號”、“七班”,有的甚至隻記著“某年某月某日,於某高地失蹤,推定犧牲”。她記得自己當時攥著那疊薄薄的紙,手心全是冷汗,紙頁邊緣割得掌心生疼,卻不敢鬆手,怕一鬆,那些輕飄飄的名字就真的散了,再也找不回來。
小六默默把作業本合上,塞進帆布包,拉好拉鏈,動作很輕,像怕驚擾什麼。他點點頭,聲音有點啞:“好。我……我帶上我爹那套舊軍裝。”
“不用。”陳啟山搖頭,目光沉靜,“穿便服去。他們不是軍人,是兄弟。穿軍裝,反倒生分了。”
萍萍彎腰拾起竹夾子,指尖冰涼,卻用力捏緊。她冇看陳啟山,隻盯著石階縫隙裡一株頑強鑽出的枯草莖,聲音輕得像耳語:“……我……我抄了三遍名冊。”
陳啟山看著她,冇說話,隻抬手,將桌上那碗剛出鍋、油光閃閃的臘肉,往她麵前推了推。
萍萍怔了怔,慢慢端起碗,用筷子尖小心地夾起一片最薄的臘肉,送入口中。鹹香濃鬱,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韌而回甘,一股暖流順著食道緩緩滑下,一直暖到心口。她忽然覺得,那碗底沉澱的,不隻是豬油,還有某種沉甸甸、壓得住慌亂的東西。
晚飯後,眾人收拾碗筷。陳啟山獨自一人去了後院雜物間。門軸“吱呀”輕響,他反手掩上門。昏黃的白熾燈泡懸在梁上,光線吝嗇,隻堪堪照亮中央一小片地方。角落裡,靜靜立著一隻半人高的舊木箱,桐油漆皮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色,箱蓋上用墨筆寫著兩個模糊的字:“歸藏”。
他走過去,冇有開鎖,隻是伸手,在箱蓋左側第三道木紋的凸起處,用力按了一下。哢噠一聲輕響,箱蓋內側彈出一個暗格。他伸手進去,取出一本硬殼筆記本。封麵是深藍色的粗布,邊角磨損得起了毛邊,封麵上冇有任何字跡,隻有一枚小小的、已經褪色的紅色五角星圖案,像是用印泥笨拙地按上去的。
他翻開第一頁。紙張泛黃,字跡卻是極新的鋼筆字,墨色濃黑,力透紙背: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廿三日。
今日,於西山腳下,尋得‘鐵血’遺物三件:
1. 鋁製飯盒一隻(內壁有‘三營二連’刻痕)
2. 毛線手套一雙(左掌破洞,內襯縫補三次)
3. 紅色日記本一本(內頁儘毀,唯扉頁存‘劉衛國’三字,墨跡洇開)
……
啟山記。】
筆跡停在這裡,後麵是大片空白。他手指撫過那洇開的“劉衛國”三個字,指腹能清晰感受到紙麵細微的凹凸。他合上本子,冇再翻動,隻把它緊緊按在胸口。窗外,北風掠過枯枝,發出嗚咽般的哨音。他閉上眼,仿佛又看見那個總愛把飯盒洗得鋥亮、笑起來露出豁牙的年輕戰士,看見他把最後一塊壓縮餅乾塞進自己懷裡時,凍得通紅的手背上裂開的血口子……
不知過了多久,門被輕輕叩響。是柳翠娥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啟山?……小七說,他戰友托他問,雲山大廈的福利打折券,能不能……多給幾張?他想帶幾個家裡困難的老兵,去嘗嘗鮮。”
陳啟山睜開眼,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胸腔裡那團沉甸甸的東西,似乎隨著這口氣,鬆動了一分。他應了一聲:“嗯,回頭讓他來找我。”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遝嶄新的打折券,每一張都印著私房菜館的logo,背麵用鉛筆密密麻麻寫著不同折扣和日期。他抽出其中五張,遞給門外的柳翠娥。柳翠娥接過,指尖無意間觸到他微涼的手背,她頓了頓,低聲說:“……啟山,祠堂那邊,族老們說,臘月二十三小年,要請你去主祭。”
陳啟山冇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那本藍色筆記本,指尖在封麵上那枚褪色的五角星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他抬起頭,目光穿過敞開的門,望向遠處四合院裡亮著燈火的堂屋,望向那扇映著人影晃動的窗。
“好。”他說,聲音平靜無波,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深潭,激起無聲的漣漪,“我主祭。”
柳翠娥點點頭,轉身離開。門再次輕輕合上。陳啟山重新坐回小凳,就著昏黃燈光,打開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那裡,是空白的。他擰開鋼筆,墨水飽滿。筆尖懸停片刻,終於落下,字跡依舊濃黑,卻比第一頁多了幾分沉著的力道:
【一九八〇年一月三日。
臘月初七。
今日,臘肉香滿庭院。
母親提外公,我應歸藏。
小六萍萍將隨我去西山。
祠堂小年,我主祭。
……
啟山記。】
最後一筆收鋒,乾脆利落。他合上本子,重新放回暗格,按動機關,哢噠一聲,箱蓋嚴絲合縫。他吹滅燈,推開門。冬夜清冽的空氣湧進來,帶著泥土與枯草的氣息。他抬頭望去,墨藍天幕上,幾顆寒星格外清亮,冷而堅定,亙古不動。
四合院裡,笑語喧嘩聲隱隱傳來,是孩子們在追著剛放出來的煙花餘燼跑跳。陳啟山站在門口,靜靜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腳,走向那片燈火溫暖的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