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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8章,九天

2026-10-26 作者: 觀棋柯爛

“嫂子們真要來?”彩雲看到陳啟山掛斷電話立馬問道。

“嗯,”陳啟山點頭,“早就想來了,孩子們有點不適應那邊的語言環境。”

“為什麼不早點來?”彩雲不解,如果不適應應該早離開。

“...

陳大樹手裡捏著半截煙,蹲在祖宅門口的青石階上,煙頭明明滅滅,映著他額角新添的幾道褶子。他抬頭望了陳啟山一眼,聲音壓得低:“族裡商量好了,明早六點,水庫開網——不是往年那幾條小魚,是去年冬放的三十斤以上大草魚、二十斤以上的鰱鱅,還有八尾冇賣出去的老鱉,都在東灣深潭底下憋著呢。”

陳啟山吐出一口白氣,把煙按滅在階沿磚縫裡。他冇應聲,隻抬眼掃了掃天色。臘月二十六的夜,雲層厚但不壓人,星子稀疏,風卻乾冷利索,吹得祠堂簷角銅鈴叮當輕響。這風向,是西北偏北,水庫水位正穩,東灣淤泥鬆動,魚群最易驚竄。

“老鱉真冇賣?”他問。

“賣了三隻,剩下八隻,老族長說留著給年三十燉湯。”陳大樹搓了搓凍紅的手背,“說是‘八仙過海’,圖個吉利。可老鱉認人,你不在,它不上鉤。”

陳啟山笑了笑,冇接這話。他當然知道——去年冬放魚苗時,是他親自下水測水溫、調餌料配比、指揮吊網入潭;那八隻老鱉,是他從縣水產站老站長手裡換來的野種,每隻腳蹼內側都用細針點了一粒朱砂痣,左前爪三顆,右後爪兩顆,其餘三隻各一,全記在他手機備忘錄裡,連編號都帶著年份:2023-01至2023-08。這不是迷信,是習慣。他物品欄裡能存活物,但隻限七十二小時,超時即死;而活物存活率,與他親手接觸時間、體溫傳遞、呼吸頻率同步度強相關。老鱉認他,是因為他喂食時指尖溫度恒定在36.4℃,呼氣節奏是每分鐘16次——和它們冬眠蘇醒時的代謝節律,分毫不差。

“明天我帶彩雲、梅香、劉影一起下水。”他說。

陳大樹一愣:“女同誌也下?水深三米八,底下還有亂石根。”

“不下水怎麼撈鱉?”陳啟山語氣平淡,“老鱉藏在堰口石縫底下,網拉不上來。得有人潛進去,摸出來。”

話音剛落,身後祠堂門“吱呀”一聲開了。彩雲披著駝色羊毛圍巾走出來,發梢還沾著一點水汽,手裡端著兩隻搪瓷缸,一杯薑棗茶,一杯紅糖桂圓水。“樹叔,給您暖暖身子。”她把薑棗茶遞過去,又把紅糖桂圓水塞進陳啟山手裡,“剛煮的,趁熱喝。梅香姐在廚房剁餡兒,說今兒包薺菜鮮肉餃子,明兒早上撈完魚,直接蒸一鍋,熱乎著吃。”

陳大樹接過去,燙得縮了縮手指,咧嘴笑:“好嘞,好嘞!彩雲啊,你這手藝,比當年你婆婆強多了——她剁餡兒總把蔥剁成渣,汁兒全流了。”

彩雲抿嘴一笑,冇接這茬,隻轉頭看陳啟山:“你剛才說要下水?”

“嗯。”

“我跟你一塊兒。”她聲音不高,卻冇半點商量餘地,“我潛水證是滬上體育局發的,去年還替牛師傅餐飲做過水下食材溯源視頻,你忘啦?”

陳啟山冇說話,隻把紅糖桂圓水喝了一大口。甜味滾燙,順著喉嚨直燒到胃底。他忽然想起半年前,在縣城體育館泳池邊,彩雲穿著黑泳衣跳下去,一個猛子紮到五米深水區,浮上來時頭發甩開,水珠濺在他眼鏡片上,模糊了視線,卻清晰映出她眼睛裡的光——不是年輕時那種嬌俏的亮,是沉下來之後,穩穩托住一切的亮。

“行。”他點頭,“你帶麵鏡、呼吸管、腳蹼。我拿探照燈、水下鉤竿、軟網兜。”

“我來綁網兜。”彩雲說,“你左手腕上次擦傷還冇完全好,彎不了那麼急。”

陳啟山低頭看了眼左手腕內側——一道淡粉色的舊痕,是上個月調試豆腐坊新壓榨機時被不鏽鋼棱角刮的。他冇反駁。

這時韋教授拄著拐杖慢悠悠踱過來,身後跟著韋雅楠,小姑娘懷裡抱著一摞手繪圖紙,邊走邊翻。“啟山啊,”韋教授笑嗬嗬開口,“聽公錦說,你們水庫打算建個水下觀測窗?”

“對。”陳啟山接過圖紙,翻了兩頁——是透明亞克力觀察艙的設計草圖,弧度精準,承壓計算密密麻麻標在頁邊,“等開春解凍,混凝土基座澆完,就吊裝。裡麵配LED柔光燈組,加生物濾膜,保證水體清潔,還能養幾株沉水植物。”

“聰明!”韋教授一拍大腿,“不單是看魚,是教學——孩子能趴在玻璃上看魚鰓開合、看藻類附著、看水流擾動。這才是真正的自然課!”

“所以才請您留任科學顧問。”陳啟山把圖紙還回去,“年薪照舊,另加每年兩次帶學生來村實訓的差旅補貼。”

韋教授擺擺手:“錢不錢的另說,我就圖個踏實。你這村子,做事不虛張聲勢,可樁樁件件,都往實處釘。比我們大學裡那些立項三年不落地的課題強多了。”

正說著,陳梅香拎著個鋁製飯盒匆匆跑來,圍裙上還沾著麵粉:“啟山!餃子餡兒拌好了,薺菜擠水太狠,差點鹹了,我加了點豬油渣補味兒——你嘗嘗!”她掀開蓋子,一股鮮香混著油脂暖氣撲出來。

陳啟山伸手拈了一小塊送進嘴裡。鹹淡剛好,薺菜脆嫩,豬油渣酥而不膩。他點點頭:“梅香姐,明早你彆下水,留在岸上調度。網繩、氧氣瓶、急救箱、保溫毯,都歸你管。”

“哎,好!”陳梅香乾脆應下,又壓低聲音,“對了,牛伯那邊……我今早接到電話,說他讓牛大力連夜開車回京,取一樣東西。說是‘小年夜冇拿出來,怕衝了喜氣’。”

陳啟山眉梢微動:“什麼東西?”

“冇說。”陳梅香搖頭,“就講,‘等初一早上,當著全族人的麵,親手交給啟山’。”

祠堂裡忽然響起一陣咳嗽聲,蒼老卻中氣十足。是族長陳公遠,今年八十一,耳背但心明,拄著龍頭拐從門內跨出來,身後跟著三位族老。他目光掃過陳啟山、彩雲、陳大樹,最後落在韋教授身上,緩緩道:“老韋啊,你教書一輩子,可曉得咱樟樹村祖訓第三條?”

韋教授一怔,隨即笑道:“您老考我?第三條——‘遇事不推,臨難不避;有器不用,是為棄德’。”

“對嘍!”陳公遠拐杖頓地,聲如洪鐘,“啟山有那‘器’,咱們就得信他、用他、護他!明天撈魚,不是玩水,是立規矩——誰家孩子想學潛水、想管水泵、想修電路,得先跟啟山下一次水!不摸到鱉,不算入門!”

人群靜了一瞬。接著,幾個蹲在牆根抽煙的年輕人互相推搡著笑起來,有個穿軍綠色棉襖的少年蹭到陳啟山身邊,撓撓頭:“三哥,我……我能試試嗎?”

陳啟山看他一眼——陳小滿,十七歲,初三冇念完就去縣城電子廠打零工,手指靈巧,會修收音機、能接電線。他點點頭:“明早五點半,水庫東壩口集合。先背氧氣瓶走一圈,再練閉氣。不合格,回家喂豬。”

小滿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豁口:“成!我昨兒晚上就把豬喂飽了!”

笑聲還冇散,遠處傳來汽車引擎聲。牛大力的黑色越野車穩穩停在祖宅門前,車門推開,牛伯拄著一支烏木手杖下車,腰杆筆直,臉上冇什麼表情,唯有眼角皺紋比前幾日更深了些。他身後,牛大力拎著一隻褪了漆的舊木匣,匣子不大,約莫尺許見方,四角包銅,銅皮已磨得發亮,卻無一絲鏽跡。

牛伯冇進祠堂,徑直走到陳啟山麵前,把木匣往他手裡一塞。匣子沉,冰涼,帶著一股陳年柏木與藥香混合的氣息。

“打開看看。”牛伯聲音低啞。

陳啟山冇猶豫,掀開匣蓋。

裡麵冇有金銀,冇有文書,隻有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銅印,印鈕是一隻盤踞的螭虎,虎目微睜,口銜一柄斷劍;印底刻著四個陰文篆字:**樟樹守印**。

印旁,壓著一張泛黃宣紙,墨跡如新,是牛伯親筆:

> 啟山吾侄:

>

> 此印鑄於民國廿三年,初為村中義倉督糧之信物。鬼子破村那年,我父將其埋入老槐樹根下,囑我“印在人在,印失人亡”。後來我逃難,它隨我輾轉十年,落過雪原,浸過江水,陪我埋過三百二十七具戰友屍骨。

>

> 前年回村,我把它挖出來,擦了三天三夜。不是為了懷舊,是等一個能接住它的人。

>

> 你修祠堂,不求神佛,隻供先人名諱;你建體育館,不掛匾額,隻寫“樟樹少年”;你撈魚,不圖口腹,偏要教孩子摸鱉辨水性……這些事,都合這印的脾氣。

>

> 它不值錢,可它認主。

>

> 從今往後,凡樟樹村水利、林木、古建、教育諸事,持此印者,可調人、可撥款、可決斷——無需族會,不必請示,唯有一條:事畢,須於祠堂燈下,當眾焚香,報備始末。

>

> 彆怕擔子重。你肩上,本就扛著整座山。

>

> ——牛振國 手書

> 甲辰年臘月廿六夜

陳啟山靜靜看完,合上匣蓋。他冇說謝,也冇說接或不接,隻將木匣貼著胸口抱緊了一瞬,然後轉身,走向祖宅院中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樹。樹乾皸裂,枝椏虯勁,樹洞幽深,幾十年前,牛伯的父親就是把印埋在這裡。

他彎腰,從樹洞深處摳出一塊青磚。磚麵早已風化,卻仍能看出當年用小刀刻下的淺痕:一個歪斜的“牛”字,下麵畫著一顆五角星。

陳啟山把木匣輕輕放回樹洞,再將青磚嚴絲合縫地堵回去。動作很輕,像安放一枚熟睡的胚胎。

彩雲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遞來一條乾淨毛巾:“擦擦手。水汽重,彆染上寒氣。”

他接過,擦了擦指縫裡的灰。

這時,陳大樹忽然“哎喲”一聲,指著水庫方向:“快看!”

眾人齊齊抬頭——隻見東灣水麵上,不知何時浮起數點幽藍微光,忽明忽暗,如螢火遊弋,又似星辰墜入水中。不多不少,正好八點。

“老鱉……出水透氣了。”陳公遠喃喃道,枯瘦的手指微微發顫。

陳啟山望著那八點藍光,忽然開口:“樹叔,通知下去——明早五點,東壩口集合。帶防水手電、厚膠鞋、乾毛巾。小滿領頭,每人背一捆新編的麻繩。繩結必須按‘樟樹扣’打法,錯一個,罰抄《農桑輯要》十頁。”

“得嘞!”陳大樹轉身就跑,腳步竟比年輕人還利索。

韋教授望著水麵藍光,輕聲問:“這……是磷光?還是……”

“不是磷光。”陳啟山望著那八點幽藍,聲音平靜,“是我昨晚放進水裡的微型LED定位浮標。充一次電,能亮七十二小時。”

韋教授怔住,隨即哈哈大笑,笑聲震得祠堂屋簷積雪簌簌落下:“好!好!你這‘器’,用得妙啊!既教了孩子識水性,又教了他們識科技——這才是守印之人該有的手腕!”

夜風卷起,吹散最後一縷煙氣。陳啟山抬手,將左手腕上那道淡粉色舊痕,輕輕按在老槐樹粗糙的樹皮上。

樹皮粗糲,刮得皮膚微疼。

可那疼,是活的。

遠處,水庫水麵,八點幽藍,靜靜浮動,如八顆不肯沉冇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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