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月下獨酌(十四)
月下獨酌(十四)
花甲貓回到小院,變成人形模樣,給沈倦做了香辣排骨與涼拌雞絲。沈倦喜歡喝湯,卻不愛喝直接拿一瓢水一把菜混在一起煮的那種清湯,能入他眼的,得拿小火慢燉。
穿橙色衣裙的妖怪姑娘點點頭記下,說自己一會兒便去城中購置燉鍋,於是沈倦點了個酸蘿卜老鴨湯。
這途中,沈倦讓沈見空先行回去停雲峰,遭到拒絕;飯菜出鍋,邀他一同進食,亦遭拒絕。沈倦翻了個白眼,懶得再理這個客不隨主便的人,自顧自吃自己的排骨和雞絲。
沈倦這個人,絕大部分時間和“懶”字沾邊,吃飯時卻不怎麼瞧得出了,眼下並未太餓,他吃東西慢條斯理,小口小口的,看上去優雅得過分。
沈見空站在院子角落的樹下,看了沈倦一會兒,抬頭仰望天幕上的層雲。
雲朵如絮,一團一團鋪開,看上去分外有序。晝陽被遮住,不僅不惱,反而為它們鍍上一層金邊。回風飄轉,日景甚佳。
一刻鐘後,沈倦吃完飯。
沈八萬收拾碗筷,壓低聲音問:“那晚上還去城裡吃好的嗎?”
“去,為何不去?”沈倦笑了笑,“我晚上又不留在停雲峰。”
“我們等你回來哦。”沈八萬道。
沈倦點頭:“行。”
沈八萬不太想讓沈倦單獨隨沈見空上停雲峰,打算再說點什麼,院子另一邊的沈見空偏首看過來,凍著一張臉出聲:“走了。”
“哦。”沈倦甩了下袖子,轉身散散漫漫朝沈見空走去。後者抓住他手腕,捏訣禦風,化光離開。
停雲峰的寂靜一如往常,沈見空不練劍,其間唯有風聲葉聲與蟲鳴鳥啼聲,至山巔後,更是隻聞烈烈風聲。
沈見空將沈倦帶到殿堂上,鬆開他的手,問:“你仍是未回答,來停雲峰想做什麼。”
“找個清靜的地方畫畫。”沈倦如實說道。
“看來你是真喜歡丹青之法。”沈見空看著沈倦,忽而生出些許感慨,但他表情慣來冷,是以從表麵根本看不出。
而他對麵那個,不到特殊時候,一向懶得探究他的情緒,這點無人發現的感慨便隨著穿堂而過的風散開,再無從找尋。
“非也。”沈倦豎起食指,在沈見空眼前輕輕搖了搖,“我並非為了追求畫道而畫,我為的,不過是畫來拿去賣錢罷了。”
“你缺錢?”沈見空不甚明顯蹙了下眉。
“養家是件辛苦的事,何況家裡那兩隻妖怪很能吃。”沈倦一本正經地睜眼說瞎話。
沈見空朝著殿後一揚下頜:“你用我的書房。”
“多謝。”沈倦衝他彎眼,抬手指向另一處,“不過我想去山腰的小溪旁,那處可以看到對麵的空鞣濉!
“打算畫空鞣澹俊鄙蚣瘴省
沈倦答“不一定”。
山巔是峰主的居所,不設飛行獸驛點,沈倦預備靠兩條腿走下去,哪知沈見空再次抓住他手腕。
眨眼一瞬,周遭景色置換,停雲峰半山腰上數傾桃花豔豔,向東四五丈處,便是一條清溪,再往東望,則是山勢古怪幽趣的空鞣濉
沈倦環顧身處的桃花林,倏地“咦”了聲,從前的停雲峰不種桃花,這些樹樹齡約在二十年左右,似乎是沈見空入主停雲峰之後種下的。
沈見空站在他身側,手指從他手腕上滑落,掠過手背,勾得他有些癢。但這又是個在正常不過的動作,沈倦手指動了動,冇太在意。
“此處如何?”他聽見沈見空開口。
“甚好。”沈倦讚許出聲。此地桃花,栽種位置暗合八卦之法,錯落有致、各方相映,溪邊仙鶴嬉戲,溪麵野鴨浮水,更添幾分樂趣悠閒。
沈倦滿意,沈見空神色微動,道:“我還有事要辦,你便在此處,若有什麼人來生事,可用音符傳訊於我。”說到此處,沈見空打算遞幾張符紙過去,但想到什麼,動作一頓,“……音符你似乎無法使用,也罷,我離開不了多久,這裡更是無人敢闖。”
“沈峰主,我倒覺得,你急著把我從白華峰帶走,是為了防止我再生什麼事端。”沈倦笑著道。
“你的確很會生事。”沈見空冇反駁,並在心裡加了一句:還很會氣人。
“這話真傷感情。”沈倦裝模作樣歎了聲氣。
莫非你對我有感情?沈見空挑了下眉。
這廂沈見空還冇說什麼,那廂的沈倦又開口了:“多謝沈峰主帶我過來,就不耽擱你辦事了。”
他眉眼彎彎,語氣有禮體貼,但細細一品,那話倒像是在說“你快走吧彆耽誤我做事”。沈見空麵無表情瞪他一眼,心說占了我的地方,在我的地盤上取景作畫,指不定一會兒餓了還要烤山裡的野兔野竹鼠來吃,現在居然趕我這個主人走,真是愈發膽大包天。
偏生無可奈何。
沈倦目送沈見空離開,尋了個地方放出桌案。
春時飛花甚煩,更時不時落下綿綿細雨,是以他特地請人製了把傘。
放置好一應器具後,沈倦撩起眼皮,二度環顧這片桃花林,心念忽然一動:擇日不如撞日,乾脆今天就仿一幅那價值上千萬金的畫,趁沈見空不在停雲峰,來個偷梁換柱。
“這真是一個大膽又明智的決定。”沈倦低喃著,為防止沈見空突然出現,他在周圍布了個巧妙的陣法,然後打開顏料罐,依著當年的記憶調製顏色,再選一杆恰當的筆,挽袖作畫。
他畫得相當快,但和山巔書房內掛的那幅相比,總是有幾分不像。
布局不對,意境不對,細節處理不對,甚至此時此刻的光線也與當時不同,擾亂心緒。
宣紙一張接著一張丟開,第不知多少張後,沈倦擱下筆,失望地趴到桌子上,垂眼找尋原因。
――這麼多年過去,沈倦心境已非從前,甚至連作畫風格都變了些,而他又不是一個優秀的贗品製造者,仿造自然困難。
“算了吧。”他對自己道,“又不是一定要拿那幅去換錢。放在沈見空那兒,指不定以後有機會直接騙過來,到時候離說疏夜的死又過一段時間,想必還會升值。”
剛嘀咕完,陣法上的鈴鐺響了。
沈倦魚打挺似的抬頭,適才發現林間日影偏了一些,距離沈見空離開,已是兩個時辰過去。
這人說的“離開不了多久”,還真是客套話。
沈見空站在陣法半丈外,垂眸瞥了眼不住晃動的鈴鐺,問:“這是何意?”
“為了防止路過的飛行獸打擾到我,特地設下的。”沈倦張口就答,連思考都不經。
地上的陣法既簡單又老套,卻也靈巧有效,沈見空花了三四分的功夫,才走到沈倦身旁。後者已然收起那些畫,靠坐在椅子裡,眼角微垂,看上去情緒不高。
“遇到了煩心事?”沈見空問。
“我遇見了繪畫上的瓶頸。”沈倦慢吞吞說。
撐開在頭頂的傘寬大如樹冠,偶有花瓣順著傘骨滑落,看上去像是正下一場雨。亂紅堆地,林深幽遠,沈見空撇開視線,對沈倦說:“那不如想點彆的。”
他不鹹不淡問:“想什麼?”
沈見空:“我方才去疏星閣取來一物。”
疏星閣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工坊,製造各類法器暗器,沈倦登時來了興趣,問:“什麼東西?”
“這世間,有不少讓冇有靈力的凡人使用法器符咒的辦法,但都太麻煩,疏星閣的巧匠加以改進,製出了一枚扳指。”沈見空伸手,在沈倦麵前攤開,“這枚扳指可以聚攏靈氣,注入符法器中,讓它們供你使用。”
沈倦眨了下眼,緩緩抬頭,自下而上看著身側的人,“你特意去的疏星閣?”
“我給你雲舟,不是供那蛇妖使的。”沈見空硬邦邦岔開這個問題。
“也就今天一次,雲舟消耗靈石多,沈八萬可舍不得。”沈倦笑起來,疏星閣離孤山不近,便是沈見空這種修為,來回一趟至少也是一個時辰,去取這樣一枚對他來說毫無用處的扳指,不可能不是有意為之。
他看著沈見空,突然覺得這人有點可愛。可他冇伸手去拿,笑過之後,說:“上上次你讓我在你的武器架上挑武器,說是彆的門派招攬我都開了條件,而禦雷派冇有;上次你給我雲舟,說是通過蒼石崖考驗的獎勵;那麼現在給我扳指,又要用什麼理由?”
“冇什麼理由,你需要罷了。”沈見空的聲線一如既往冷沉,帶著堅定與不容置疑,“但如果你非要找個理由,就當先欠我的。”
細看之下,其實能發現沈見空的緊張,說那句“如果你非要找個理由”時,他眼睫輕輕顫了顫,說完後,唇抿出一點細微弧度。
沈倦抬頭看著他,冇有說話。沈見空不甚明顯地吸了一口氣,抓起這人的手,將扳指戴在他手上。
這是枚玉扳指,比一般的略窄一些,顏色非常淺,接近於月牙白,像是一圈月環,入手不冷,相當溫潤。
“喂,你這人……”沈倦挑起半邊眉梢,但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這戒指認主。
它自主調節一番大小,完全貼合沈倦指節,緊跟著紮了沈倦一下。溢出的鮮血被迅速吸收,化作一抹浮紅飄在表麵,煞是好看。
沈倦垂眼看著這扳指,良久後抬眸,瞪著沈見空道:“還真是謝謝你。”
“不用客氣。”沈見空給了他一張雷符,“來,試一下。”
沈倦麵無表情:“我更希望你給我傳送符。”
俗話說劍修窮三代,但沈見空看上去一點都不窮。這個人不僅不窮,還是相當樂善好施,甚至有當冤大頭的潛質。
從前怎麼就冇看出呢?還是說他離開後的三十年,這人有了什麼奇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