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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塵外(十三)

2025-08-14 作者: 岫青曉白

塵外(十三)

沈見空對雪驚醉的厭煩, 始於久遠的少年時代。那時沈倦還冇有格外疏遠沈見空,時不時會同他說些修煉上的事。但自從雪驚醉來孤山尋過沈倦後,那些“時不時”變成了“偶爾”,到後來隔個三五月,沈見空都不一定能和沈倦見上一麵。

沈倦與雪驚醉一道外出的次數太多, 時間又太久, 回來後,甚至沾染了些不太好的習性——至少在沈見空看來不好的, 譬如逛花樓。

那會兒沈倦還逗他,說等你大一些,帶一你同去玩。

氣得沈見空三天冇理他。

但誰知道三天後, 沈倦找不見人了, 一打聽,又和雪驚醉去了蜀地。

雖然後幾年裡,沈見空明白過來當時沈倦頻頻前往蜀地,是為了幫助雪驚醉建立暗閣, 而那段時間逛遍天下花樓,為的是往裡頭插暗樁,可沈見空仍是對雪驚醉生不出好感。

因為那之後, 沈倦不再親近他了。縱使緣由不在於雪驚醉,但年少固執, 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那時候,沈見空同沈倦說話,不再有回應, 送他東西,統統拒之門外,亦不再指點功課。沈見空少年氣盛,吃了幾次閉門羹後,乾脆也不理沈倦了。便直接導致了後來的情形,師兄弟二人形同陌路,相見不如不見。

但沈見空如何能與沈倦說這些?瑤山靈族的族長可拉不下這個臉。麵對沈倦的追問,他直接扭頭,揚起下頜衝著暗閣來的信說:“暗閣查到了什麼?”

“你這個人,約莫屬於隻聽想聽的、隻回答想回答的那一類。”沈倦撓了撓沈見空下巴,“倒有幾分昏君的傾向。”

“靈族被我治理得井井有條。”沈見空沉聲道。

沈倦笑他:“你一年才回去幾次?都是諸位長老的功勞。”

眼見著沈見空的臉色就要黑下去,沈倦把手裡的信遞給他,笑道:“好了,不問你便是。信上說,近日南疆一帶的鬼道之人有些動靜,這些畫極有可能是他們弄的。”

沈見空接過一觀,低聲道:“對血液加以改造,使其騙過驗血之術,亦像是鬼道的手筆。”

“他們果然冇有消停,卻是不知為何一直抓著我孤山不放。”沈倦哼笑一聲,舉起雙手,緩慢伸了個懶腰。他背後的披風因此招展開,在風的吹拂下翻飛到半空,像是飛鳥展翅。

沈見空凝視著沈倦,抬手握住他飄飛在半空裡的一綹黑發,道:“與其在此猜測,不如抓來拷問。”

“這事應當知會師父一聲。”信鴿已然飛走,沈倦用符咒喚來孤山的傳信鳥,將事情經過簡短講述了一遍,回頭衝沈見空挑眉:“不過沈峰主,你突破在即,當真不打緊?”

“若我不跟在你身旁,反而因心神不寧走火入魔。”沈見空態度非常堅決。

沈倦眉梢一挑:“以前我也不在。”

沈見空望定他:“那是以前。”

他終是允了沈見空的要求。

此去南疆,並不需要準備什麼,沈八萬和花甲自然留在孤山,隨行的唯沈亦輕一人。

當日便啟程,但孤山的位置,在懸天大陸上算是偏僻,距哪兒都遠,三人至南疆,已是五日之後的事。

時至初夏,氣溫當得上“熱”之一字,南疆又多山,叢林茂密,水汽難散,手往虛空裡一抓,似乎都能抓出水來。

這裡的服飾同中州等地大為不同,穿搭偏愛銀飾,布料輕薄偏少,男子衣衫,手臂與胸膛皆裸///露在外,看上去甚是涼爽。沈倦有心入鄉隨俗,卻被沈見空瞪了又瞪。

“沈峰主,依您這穿著打扮,一眼便教鬼道之人看出底細。”沈倦站在一家衣飾店鋪前,一本正經對沈見空道。

“不至於如此。”沈見空平靜道。

“哦,你的意思是捏隱身訣。”沈倦慢吞吞道,“我卻不想,我要四處逛逛。”

“逛去何處?”

“一個你不太喜歡的地方。”

日光如流金,午後的長街安靜,青石板一塊接一塊鋪向遠方,上麵車轍碾壓出了陳年的痕跡。蟬聲比人聲更響,偶爾有人路過此地,皆被這幾人的麵容氣度吸引,頻頻回眸,甚至駐足注視。

沈見空麵無表情:“賭場,酒館,還是青樓?”

沈倦冇直說,飛速衝沈見空眨了下眼。

沈見空便清楚了,這人要去逛青樓,至於目的……大抵是去聯絡暗閣安插在此的暗樁,拿到盤踞在此的鬼道人的詳細情報。

“我與你同去。”他語氣堅定。

沈倦抬起雙手,按住沈見空肩膀:“師兄你長得太好,氣質太出眾,太招搖了。”

“你認為自己不招搖?”沈見空癱著一張臉反問他。

“至少冇有你明顯,你連眉毛都是白的,先前路過那些個姑娘可是看了你好幾眼。”沈倦桃花眼含笑,說得真摯誠懇,若是個不熟悉沈倦的人,約莫早信了他的鬼話。但站在他對麵的人是沈見空,他們認識了許多年,會信他才有鬼。

沈見空漆黑的眼底平靜無波,淡然反駁:“她們看的是你。”

“你又不喜歡那種地方。上次不過是去了一趟人家的客舍,就黑了大半天的臉,這次坐堂中,豈不是要被氣死了去。”沈倦一副為他著想的模樣,說得理直氣壯。

沈見空盯著沈倦片刻,眉心微微一沉:“你不讓我去,莫不是那處藏著什麼相好?想去私底下相會?”

沈倦:“……”

“我這次回來……早認不出了好不好?”顧忌著在大街上,沈倦略去了一些字詞,邊翻白眼邊說。

熟料沈見空的重點卻在:“你還真有相好?”這人說完,眼半眯起,流露出危險意味分外明顯。

“……”沈倦無言半晌,“冇有。”

沈見空挑眉,並不相信這話。

“就你一個。”沈倦說得真摯誠懇。

沈見空看著他不言。

“真的隻有你。”沈倦握住沈見空雙手,“旁人都不及你好看,我乾嘛還去找他們。”

沈見空:“……”

站在兩人不遠處的沈亦輕抬頭望了眼天,又垂眼看向青石地麵。

五日來,沈亦輕已習慣於沈倦和沈見空的相處,這兩人不會當著他的麵做太過分的事,但他家主人總忍不住逗沈見空,一日裡,總有那麼兩三次會逗出反效果。沈見空倒不至於生氣,隻會黑臉。而黑臉之後嘛,便是沈倦去哄了。

這混賬哄人的方法花樣百出,沈亦輕總擔心沈見空會直接拂袖離去。好在沈峰主雖然外表冷漠,對他家主人卻是極有耐心,不曾發生過翻臉之事。

沈亦輕回憶完這些,輕聲歎息,上前一步,對沈倦道:“大人,還是我去吧。家裡在此處有府宅,我帶大人過去休息。”

他生怕瑤山靈族的沈家族長被自家族長給氣死了,到那時兩族之間必起戰事,實在是不好收場。

沈見空冷眼看來,示意沈亦輕帶路。沈倦甩甩袖子,由沈見空牽著自己跟過去了。

宅院位於某條熱鬨的街巷儘頭,院前院後種植修竹,於鬨市裡取靜。宅中陳設布置皆清雅貴氣,院中設一水亭,以陣法取池水作雨落下,嘩嘩然響聲脆脆,四麵如掛水簾,坐於此間,涼風陣陣,甚是清爽。

沈倦在亭中向沈亦輕交代了暗樁在青樓中使用的花名,與對答時的暗號,爾後便取出那些幅殺人吃人的仿畫,細細觀看。

畫境不是生靈能夠生存的地方,便是擁有不凡修為的妖獸都不能,否則當年臨江城垂野林附近的秘境暴動,沈倦不會直接將妖獸困入畫中。那些被騙入畫境的人,無法再救出來,沈倦他們能做的,隻有殺了幕後操縱者,替他們報仇雪恨。

“若非我提前留了心眼,當真無法洗脫罪名。”沈倦抓住沈見空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裡輕輕一撓,“這些仿畫的人,有幾分實力。”

沈見空反扣住他的手,指腹在他手臂上摩挲,頗有安撫之意:“境界當在太玄上境。”

“我倒冇有特彆擔心。”沈倦垂眼,“就是不知他們數量如何,使什麼兵器行什麼路數。”

頓了頓,又補充:“希望暗閣不要讓我失望。”

沈見空深深望著他,隔了許久,才再度開口:“當年……當年你為什麼冇有留在暗閣?”

這是困擾沈見空多年的問題,亦是多年來都冇尋到答案的問題,暗閣可以是沈倦和雪驚醉一手組建的,但他冇有留下。到底是為什麼,暗閣冇留住沈倦?

水聲嘩嘩,豆大的水珠折射日光,在虛空裡落下斑斕的色彩,沈倦從這些畫上抬頭,遠眺被水簾模糊了的長天,良久後才說:

“蜀地夏熱冬冷,春秋又短,我不喜歡。”

“我喜歡四季分明的地方,就如孤山,冬天雖冷,卻是到了時間便乖乖離開,不會讓我產生冬夜永遠過不去的錯覺。”

沈見空抓住沈倦的那隻手倏然收緊,他把沈倦另一隻手撈過來,一並收入掌心,凝視著他的眼睛,輕聲問:

“你以前,是不是曾被困在雪域?”

沈見空想起宣州那夜,沈倦毒發時的呢喃。

那時沈倦蹙著眉心,周身被寒意籠罩包裹,麵上看不出丁點兒生氣。這個人坐在冰冷地麵,沉浸在難以破碎的夢境中,自問著:“長夜何時能有儘頭?風雪何時止歇?”

何處長夜無儘頭?何處風雪不止歇?

沈見空能想到的唯有一處。

而當時他剛想通此句答案,又聽得這人說:

“那我什麼時候才能停下來?什麼時候才可以赴死?”

那一瞬,沈見空如墜冰窟。

作者有話要說:  我來了!

我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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