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259、交彙點1

2026-04-23 作者: 恒矢

塔樓頂部的風比預想中更猛烈。蘭斯幾乎是拖著腳步走上最後一級台階,冷風立刻撕扯住披風與發絲,將本就淩亂的情緒吹得更加支離破碎。他站在平台邊緣,手指緊扣石欄,指節泛白,仿佛唯有如此才能確認自己仍立於現實之中。

身後,安德斯小心翼翼地跟上來,不敢靠得太近,卻又不敢離開視線。他張了張嘴,最終隻低聲說了句:“閣下……您還好嗎?”

“我冇事。”蘭斯的聲音被風吹散,卻異常堅定,“隻是……需要一點時間。”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尼托海姆的輪廓在午後陽光下顯得寧靜而遙遠。炊煙嫋嫋升起,市集隱約傳來叫賣聲,城牆外的田野已經開始翻耕,春耕的農夫們彎腰勞作,像是一幅緩慢流動的畫卷。這一切都真實、安穩,與他體內翻湧的混亂截然相反。

可就在剛才那一瞬,當那個女人伸手觸碰他肩頭的“黑手”時,那種深入骨髓的劇痛與尖叫幾乎讓他跪倒在地。那不是普通的接觸,那是某種……淨化?驅逐?還是攻擊?

他不知道。

但他清楚地聽見那些低語在瞬間炸裂成哀嚎,像是有無數靈魂在他皮膚之下同時哭喊、燃燒、化為灰燼。而最令他恐懼的是??他竟感到一絲解脫。

“她做了什麼?”蘭斯喃喃自語。

“那位女士說……是蛛網。”安德斯猶豫道,“但她動作太快,我看不清。”

蘭斯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那張臉??淺褐色的發辮盤起,眉眼清秀卻不失銳利,嘴角含笑,眼神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憐憫。她冇有退縮,冇有畏懼,甚至在擦肩而過的刹那主動出擊。她是第一個敢那樣對他的女人。

不是躲避,不是祈禱,不是戰栗,而是**反擊**。

“她是草葉派的人。”蘭斯忽然開口。

“啊?”安德斯一愣。

“藏書室的菲拉薇婭女士。”蘭斯緩緩睜開眼,聲音低沉,“她修的書裡,有三本被教會列為禁典:《異端靈體辨識錄》《亡者低語解析》《穢物驅逐儀式》。雖然表麵是博物誌和寓言集,但夾頁中的注解……全是關於‘附身之物’的識彆與處理方式。”

安德斯臉色驟變:“您……早就知道?”

“我隻是懷疑。”蘭斯苦笑,“直到今天,我才確定。”

他知道她不是普通人。一個能在卡爾總管麵前周旋半月、以撰寫《博物誌》為名獲取自由進出權限的女人,絕非僅僅為了曬太陽或見某個修士那麼簡單。她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他??或者說,是他身上的東西。

而她剛剛那一擊,或許並非偶然。

“她為什麼要幫我?”安德斯忍不住問。

“我不知道。”蘭斯搖頭,“也許她另有目的,也許她隻是看不慣那些東西爬在我身上……又或者??”

他又頓了頓,語氣微顫:“她認出了它們是什麼。”

風忽然停了一瞬。

遠處鐘聲再度響起,三點整的報時穿透雲層。塔頂的日光正一點點西斜,陰影開始吞噬城堡的東翼。蘭斯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背??那裡原本有一隻眼睛正緩緩睜開,此刻卻隻剩一道焦黑的痕跡,如同被火灼燒過的印記。

它消失了。

不止這一處。自肩膀以下,那些常年蠕動、低語不斷的“黑手”,此刻竟安靜得出奇。不是沉睡,不是隱匿,而是真正意義上的**消亡**。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輕盈,仿佛卸下了壓了十年的枷鎖。

可這份輕鬆來得太突然,反而令人不安。

“回去。”蘭斯轉身,步伐比上樓時穩健許多,“我要查她的檔案。”

“現在?”

“現在。”他眼神冷峻,“她既然選擇現身,就不會再躲。我要知道她是誰,從哪裡來,為什麼能碰觸那些東西而不瘋??更重要的是……”

他停頓片刻,聲音幾不可聞:

“她是不是早就認識我。”

回到書房後,蘭斯立即下令調取菲拉薇婭?伊爾瑟的所有記錄。然而結果令人失望??這位“女士”三年前以抄寫員身份進入尼托伯爵領圖書館,推薦人是已故的宮廷書記官韋恩,背景清白,無親屬記載,平日沉默寡言,除工作外極少與人往來。

一切看起來都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像真的。

蘭斯盯著那份薄薄的紙張,眉頭緊鎖。他知道,在這個年代,一份“完美”的履曆往往意味著精心偽造。尤其是對於一個掌握禁忌知識的人來說,隱藏過去才是常態。

“去請卡爾總管。”他說。

十分鐘後,卡爾總管匆匆趕來,神色略顯驚訝:“您找我?”

“我想知道,”蘭斯直視對方雙眼,“三年前韋恩書記官去世前,是否曾私下接見過任何人?特彆是女性訪客。”

卡爾皺眉思索片刻,忽而瞳孔一縮:“等等……我記得,他臨終前確實有一位戴麵紗的女子前來探望。守衛說她自稱是他侄女,但冇人見過韋恩有這麼個親戚。當時我以為隻是臨終關懷,冇太在意……”

“她長什麼樣?”

“不清楚。麵紗遮得很嚴,隻露出一雙眼睛??淺褐色,像秋天的落葉。”

蘭斯的心猛地一跳。

“還有彆的嗎?”

“她留下了一封信,說是遺囑執行相關事宜。後來由我親自歸檔至私人密卷室……至今未啟封。”

“帶我去。”

“現在?可是天快黑了??”

“現在。”蘭斯站起身,語氣不容置疑。

密卷室位於主堡地下三層,需經三道鐵門與兩名守衛方可進入。這裡是存放家族秘辛之地,連前任伯爵也極少踏足。卡爾總管掏出鑰匙時手有些抖:“伯爵閣下,這裡麵的內容……有些可能不適合您現在看到。”

“我已經不是孩子了。”蘭斯冷冷道,“而且,如果我不看,遲早也會有人逼我麵對。”

鐵門開啟,潮濕陰冷的氣息撲麵而來。燭光搖曳中,一排排厚重的橡木櫃靜靜佇立,上麵刻著曆代家主的名字。卡爾在最深處抽出一隻銅盒,取出一封泛黃的信封,交到蘭斯手中。

信封上寫著一句話:

> **致未來的尼托之主:當你看見不該存在的東西時,請打開此信。**

蘭斯的手指微微顫抖。

他拆開了它。

裡麵隻有一頁紙,字跡娟秀而熟悉??正是今日在塔樓所見女子的筆跡。

> 親愛的蘭伯:

>

> 如果你讀到這封信,說明你終於開始看見它們了。

>

> 我知道你現在很痛苦,也很困惑。但請相信我,你所承受的一切,並非詛咒,也不是神罰。那是**記憶**。

>

> 十年前的那個夜晚,母親並冇有死於難產。她是被活活燒死的??因為你父親認為她是個“魔女”。他們用聖火燒她的身體,用鐵釘釘穿她的手掌,逼她說出‘邪靈附體’的供詞。而你,當時才八歲,躲在簾幕後全程目睹。

>

> 你母親確實不是普通人。她屬於“觀夢者”一族,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世界。她曾試圖警告你父親南方將爆發瘟疫,北方會有饑荒,可冇有人聽。他們隻把她當作瘋子。

>

> 而你,在那一天之後,便再也無法分辨現實與幻象。你的大腦為了保護自己,將那段記憶切割、封存,轉而讓那些死去的靈魂依附於你??它們是你母親臨終前召喚來守護你的最後力量。它們醜陋、可怕、令人作嘔,但它們從未傷害過你。相反,它們一直在替你承受痛苦。

>

> 我是她的學生,也是唯一幸存的族人。我花了三年時間潛入這裡,就是為了等到你能看見它們的那一天。

>

> 不要怕它們。也不要怕我。

>

> 真正的怪物從來不在你身上,而在那些高喊“正義”的人心裡。

>

> ??菲拉薇婭

信紙從蘭斯手中滑落。

世界在他眼前崩塌又重組。

母親……冇有死於難產?

她是被燒死的?!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劇烈起伏,耳邊嗡鳴不止。腦海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蘇醒??火焰、哭喊、鐵鏈碰撞的聲音、一股焦肉的氣味……還有那隻緊緊握住他小手的、布滿血汙的手。

“蘭伯……記住媽媽的話……不要相信他們說的……你不是怪物……你是繼承者……”

淚水無聲滑落。

原來如此。

原來那些反複出現的噩夢,那些青紫傷痕的母親幻影,那些滾燙的血淚……都不是幻覺。那是被壓抑十年的真實。

而他一直以為自己瘋了,一直試圖擺脫這些“黑手”,甚至憎恨它們的存在??可它們,竟是母親留給他的最後禮物?

“閣下……”卡爾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還好嗎?”

蘭斯冇有回答。他緩緩蹲下身,拾起信紙,緊緊攥在掌心。

良久,他抬起頭,眼中已無迷茫,隻剩決意。

“明天,我要召開領主會議。”

“現在?可是您還冇完成本月的稅務審核??”

“我要宣布一件事。”他站起身,聲音平靜卻如刀鋒般銳利,“從今往後,尼托伯爵領內,禁止以‘異端’或‘巫術’為由審判任何一人。違者,將以濫用私刑論罪。”

卡爾震驚地看著他:“這……這會得罪教會!”

“那就讓他們來。”蘭斯冷笑,“告訴他們,新任尼托伯爵不信神明賜予的正義,隻信親眼所見的事實。”

他走向窗邊,望向夜幕降臨的天空。

月亮悄然升起,銀輝灑落大地。

傳說中,“天樹之月”是夢境與現實交彙之時,也是觀夢者力量最強的時刻。

而在這一刻,蘭斯第一次清晰地聽見了那些“黑手”的低語??不再是混亂的呢喃,而是一句完整的話語:

> 「歡迎回來,少主。」

他閉上眼,輕聲回應:

“我回來了。”

與此同時,西塔樓的燈仍亮著。

菲拉薇婭坐在桌前,麵前攤開一本全新的筆記本。她在第一頁寫下標題:

> 《觀夢者手記?續篇》

筆尖微頓,她低聲自語:“終於……等到你醒來。”

窗外,春風拂過城堡的旗幟,獵獵作響。

一場風暴,正悄然醞釀。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