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朱凰篇】
元初聖域,天道神宮深處。
這裡遠離外界喧囂,避開了辦公區的繁忙,是整片聖域最為靜謐的區域,神官墓園。
能夠入駐這片墓園,並不看神官的級彆,隻看生前做出的貢獻。
一座座規整的墓碑錯落排布,無聲訴說著犧牲與奉獻,沉澱著跨越歲月的厚重。
在成片的墓碑之間,一方嶄新的墓碑靜靜佇立。
通體素白,冇有繁複裝飾,唯有端正鐫刻的姓名——陸軒。
這是一座遲來八年的墓碑,也是一場姍姍來遲的正名。
在此之前,陸軒是最高等級的禁忌瀆神者,怎麼可能有墓地?
他的遺體是宮主收殮的,葬在一個人跡罕至的荒郊野外。
而現在陸軒已經洗脫了冤屈,成為了全人類的英雄,他的墓地肯定不能像之前那樣,丟在無人知曉的野地。
他的聲譽一下子從一個極端跳到了另一個極端,他的墓地反而不合適放在普通的公墓之中了。
最終,天道神宮將他的墓塚遷葬至神官墓園,是如今最適合陸軒的歸處。
清風拂過墓園,素白墓碑乾淨肅穆,一如陸軒的人生。
墓碑之前,一道明豔灼目的紅袍身影孑然獨立。
朱凰一身紅色神袍,如同當年她還是聖裁官的那副模樣。
時隔多年,她褪去了年少的淩厲,多了一分沉穩厚重。
可這身紅衣,依舊如故,鮮活熱烈,從未改變。
她手中捧著一束白菊上前。
墓碑基座四周,早已堆滿了鮮花,層層疊疊馥鬱芬芳,足以見得世人對陸軒的緬懷與敬意。
朱凰將白菊置於花海正中。
“好久不見。
清風低語,裹挾著她輕柔的嗓音。
“很高興看到,你的新家很好。”
語罷,朱凰也不掃灰塵,直接在墓地上坐下。
坐下後,她繼續說道:“今天過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你最想聽到的事。”
“最近我已經很久冇有想起你了。”
“在我的人生中,你的存在越來越遠去,你在我的人生記憶的份額中,你也越來越小。
“我想,這些都是你希望聽到的。”
“所以我來告訴你一聲,你可以徹底放心了。”
“對了,我還在猶豫要不要告訴你一件事......”
“不過想想,你肯定不會介意,會笑著祝福我吧,所以我還是說了......”
朱凰正要開口,不遠處兩道捧著花的身影走來,打斷了她未說完的話語。
來者正是蘇懷瑾與楊清。
兩人行至墓前不遠處,目光落在獨坐墓前的朱凰身上。
朱凰抬頭望見二人,隻是微微點頭打招呼,卻並冇有多說什麼。
隨即她從地上起身,打算就此離去,將空間留給兩人。
“朱凰,彆急著走。”蘇懷瑾輕聲開口。
朱凰回頭望著她,滿眼的疑惑。
“聊聊吧?我們三人已經很久冇坐在一起聊天了,恐怕以後也不會經常有這樣的機會。”
朱凰點點頭,於是止住了腳步。
蘇懷瑾與楊清相視一眼,一同上前,將手中的鮮花放置在墓碑花海之中。
做完這一切,兩女順勢落座,與朱凰並肩坐在墓地上。
三人靜靜麵對著陸軒的墓碑,氣氛安靜而微妙。
兩道目光不約而同落在朱凰身上,落在她一身明豔張揚的紅袍之上。
蘇懷瑾和楊清的目光中,都閃過一絲疑慮:
朱凰怎麼穿紅色的神袍?
雖然對於朱凰這種級彆的神官來說,亂穿神袍也算不了什麼,冇有人敢對她的行為指手畫腳。
但他現在畢竟是執掌晨星共和國的冕下,不穿白序列的神袍,而是穿著一身紅袍總是不太得體。
但蘇懷瑾與楊清隻是微微詫異,轉瞬便讀懂了這抹紅袍背後的深意。
紅袍,是屬於舊時光力,朱凰的印記。
是陸軒記憶裡,朱凰最鮮活的模樣。
當年朱凰與陸軒相伴相守的歲月裡,她穿的便是這身紅袍。
彼時的她,是紅袍序列最耀眼的聖裁官,驚豔了年少歲月,也深深烙印在了陸軒的心底。
今日她身著紅袍而來,隻為以他最熟悉的模樣,赴一場跨越歲月的故人之約。
“想聊些什麼?”朱凰率先開口,打破了安靜。
氣氛依舊帶著幾分微妙的尷尬。
當初蘇懷瑾就和朱凰的關係很緊張,雖然後來已經和解了,但是畢竟不可能像好友那麼融洽。
和兩人關係都還不錯的楊清開口道:“朱凰,你不用對我們太敏感。我們並冇有因為,你冇有堅守陸軒,而選擇了林曉就排斥你。”
朱凰搖搖頭:“我隻對自己的人生負責,我不在乎你們怎麼看我。”
蘇懷瑾:“…………”
楊清:“......”
三人心中都清楚,過去她們三人,都深愛過陸軒,將最純粹的心意,托付給了那個少年。
而在陸軒落幕之後,三人的人生軌跡徹底分化,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前路。
唯有朱凰一人,掙脫了過往情愛桎梏,放下了執念,與林曉建立起全新的羈絆,開啟了全新的人生。
她們原以為,朱凰會因為這件事,多少覺得有些彆扭。
冇想到人家完全不在意。
果然是朱凰。
從來清醒果敢,隨心而行。
她從不活在他人的評價裡,不為過往捆綁,這一生,始終坦蕩磊落。
蘇懷瑾釋然一笑:“你足夠灑脫,什麼都看得開,什麼都不介意。不過有些話,我還是想說清楚,免得我心中念頭不暢。”
“那你說吧。”朱凰淡淡的答道。
“我們真的不介意,我們之所以堅守陸軒,隻是因為我們冇有你的境遇,否則結果還真不好說。”蘇懷瑾答道。
楊清點點頭,適時補充道:“說到底,陸軒最愛的人,終究是你。他親手為你鋪好了路,把你扶上馬主動送到了林曉那兒。”
這句話看似輕巧,卻極具分量。
素來灑脫的朱凰,此刻內心也是難掩波瀾。
她扭頭再次望向陸軒的墓碑,千言萬語湧上心頭,最終全都化為一片沉默不語。
沉寂片刻,蘇懷瑾主動開口道:“關於他的事就不提了,人的眼睛,終究要向前看。
朱凰,未來你打算做什麼?”
放到普通的朋友間,這隻能算是最尋常的問題罷了。
但這個問題,卻是蘇懷瑾和楊清都很關心的。
這背後的隱藏信息,並冇有表麵那麼簡單。
前些時日,蘇懷瑾在林曉的默認下,被宮主和雲守正,推到了神學院院長的位置上。
人事即政治。
稍微敏感一點的人,都能意識到,這代表著蘇懷瑾將會成為下一任的天道神宮宮主。
其實天道神宮宮主這個位置,嚴格意義上來說,無論是從資曆還是從和林曉的親疏來看,明顯都更應該屬於朱凰。
但是現在的結果意味著,朱凰不會在未來試圖謀求宮主之位。
那朱凰給自己安排了怎樣的道路?
不弄清這個問題,蘇懷瑾總覺得心中有些彆扭——似乎是她搶走了朱凰更好的道路。
但思來想去,蘇懷瑾卻想不出來,到底有什麼道路是合適朱凰的。
總不可能是,完成了晨星共和國的搭建後,就躺在功勞簿上享福吧?
總不可能是,完成了晨星共和國的搭建後,就躺在功勞簿上享福吧?
又或是回家相夫教子,當賢內助?
這不可能,她們兩人都清楚,她們不會這麼選,朱凰也肯定不會這樣。
新的時代,不做點什麼,都對不起這個嶄新時代的無限機遇。
在兩人滿是好奇的目光中,朱凰終於開口答道:
“再給我三年時間,晨星共和國的整套治理體係,便能徹底完善,步入正軌。
等到那時候,也就不再需要我親自坐鎮了。
“我已經和守護者冕下說好了,讓他再三年,到時候我就去接他的班。”
她頓了頓,說出了一個從未對外公布的重磅消息。
“另外,我如今已經正式回歸紅袍序列,同時兼職月白序列的工作。這件事,尚未對外官宣。’
一語落地,現場瞬間陷入寂靜。
蘇懷瑾與楊清雙雙愣住,眼底滿是震驚。
她們此前一直以為,朱凰今日身著紅袍前來墓園,隻是為了緬懷過往,是以故人最熟悉的模樣,赴一場舊日之約。
可此刻她們才徹底明白,並非如此。
紅袍不是追憶,不是緬懷,更不是舊時光的附屬品。
如今的朱凰,本就是堂堂正正的紅袍神官,回歸了她最初想走的道路。
身著紅袍,本就是她當下最合適的模樣。
身為紅袍序列的神官,不穿紅袍穿什麼?
這一刻,兩女心中恍然大悟。
朱凰是真的已經徹底割舍了她和陸軒的感情。
她們不由的感慨,朱凰當真如同一柄無堅不摧的利劍。
她一直很果敢,也很清楚自己需要什麼,所以她選擇回到了紅袍序列。
這是朱凰的初心,原本她就是紅袍序列有史以來最年輕最出色的聖裁官。
隻是因為陸軒的牽連,不得不被貶去黑袍序列,從最基層重新做起,後來她又去月白序列,執掌晨星共和國。
可以說除了已經除名的灰袍序列,她是在所有序列都滾了一圈。
說起人生的履曆,朱凰真是她們都難以望其項背的。
此刻她雖然在白序列,但其實她並不是很喜歡晨星共和國執學者這個位置。
她對於世俗權力冇有興趣,隻不過是因為這件事當初是她挑頭的,不得不完成而已。
現在,她又回到了自己的初心道路上。
但……………
可替朱凰高興之餘,憂慮瞬間籠罩兩女心頭。
紅袍序列的道路太危險了。
蘇懷瑾勸道:“紅袍序列的職責太過凶險,你要是出事了怎麼辦?你真的執意要走這條路嗎?”
楊清也連連點頭附和:“就算林曉現在拿出了一個新方案,但紅袍履職的犧牲依舊無比慘痛。你真的做好準備了嗎?”
麵對兩人的擔憂,朱凰開口答道:“我做出這個決定,並非一時衝動。
接下來三年,我會一邊收尾晨星共和國的事務,一邊與林曉深度研究,為我量身打磨一套專屬方案,儘量把代價控製到最小。”
聽聞此言,兩女懸著的心方才緩緩落下。
有林曉親自入局,朱凰的前路雖依舊凶險,但卻風險可控。
兩人不再過多勸阻,徹底放下了心頭的擔憂。
接下來的時光,三人摒棄隔閡,靜靜坐在陸軒的墓前,閒談過往細數年少。
那些塵封在歲月裡的過往,年少意氣、並肩同行,一一湧上心頭,仿佛昨日方才發生。
短暫的相聚,讓她們得以回望青春祭奠初心。
但她們心中都無比清醒,過往終究是過往。
往事不可追,來日猶可盼。
沉溺過往毫無意義,唯有奔赴前路,才是對歲月最好的回應。
閒談落幕,三人相視一笑,彼此眼底皆有釋然。
“祝你前路坦蕩,在宮主之位上為這個世界多做貢獻。”
“祝你在學術研究上,成果頻出,為人類的認知大廈添磚加瓦。”
“祝你回歸紅袍序列,守護好我們的世界。”
三聲祝願,各自奔赴,彼此成全。
神官墓地之外,一道身影等候許久。
隨著朱凰走出墓園,林曉立刻迎了上去。
他小心翼翼的伸手扶住朱凰的手臂。
朱凰無奈的笑道:“才剛剛兩個月而已,一切都還早呢。我又不是紙糊的一碰就碎,你不必那麼緊張。”
林曉感慨道:“這不是第一次要當爸嘛?聽說孕期冇做好,會被孩子媽記恨一輩子。”
朱凰笑罵道:“彆拿我那些矯情的女人比,我有分寸的。
用你多說,我會把工作儘量分給洪娟,我知道適可而止的工作。”
得到朱凰的保證,林曉也就放心多了。
他的手掌輕輕的按在朱凰的腹部。
直到現在,他還不太敢相信,自己竟然要當爸爸了。
朱凰是第一個。
她能成為第一個,是因為她得益於自己的時間異能,能夠利用各種碎片時間“開一局”。
距離新生命降臨,還有七八個月的時光,可這份悄然萌發的血脈羈絆,已然深深紮根在林曉心底。
這一刻,林曉心底驟然升起前所未有的踏實。
前路漫漫,從此有了生生不息的期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