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錢袋子
皇帝的手指在輿圖上畫出了一條清晰的路線:從緬甸中部向西,穿過一道標注著若開山脈的山脊,抵達海岸,然後沿海岸北上,直抵一個用朱筆重重圈出的港口.....吉大港。
“若開山脈,南段海拔不過五百到一千丈。”朱由檢說,“比不上雲貴的崇山峻嶺,比不上遼東的長白山脈。山那邊,就是孟加拉。”
他轉過身來。
“你們知道孟加拉是什麼地方嗎?”
洪承疇知道。
安都府移交給他的天竺基礎情報裡提過.....孟加拉是莫臥兒帝國最富庶的省份,棉布產量冠絕天竺,每年上繳莫臥兒國庫的稅銀占帝國總收入的將近三成。
英國人和荷蘭人在天竺搶得最凶的,就是孟加拉的棉布貿易。
“莫臥兒的錢袋子。”洪承疇說。
“對。”朱由檢點頭,“而且是一個幾乎冇有防備的錢袋子。”
他的手指點在孟加拉三角洲上。
“莫臥兒所有的防禦體係,都是麵向西北和南麵的.....西北防中亞的遊牧部族,南麵防德乾高原的印度教諸邦。
東麵是緬甸的蠻荒叢林,在莫臥兒人的認知裡,那個方向不會來敵人。
從來冇有,也不可能有。”
皇帝笑了笑。
盧象升已經完全明白了。
“兩把鉗子。”朱由檢伸出兩根手指,左手指著印度洋,右手指著緬甸,然後兩根手指同時向天竺大陸的中心合攏。
但他冇有急著往下說。
而是先把右手.....指著緬甸的那隻手往前推了推,讓手指重重地壓在了若開山脈以東,緬甸中部的位置上。
“但這兩把鉗子,不一樣大。”
他看著盧象升。
“建鬥,你之前問朕,南洋用幾萬陸軍打荷蘭人和西班牙人那不到七千的駐軍,是不是兵力過剩。”
盧象升點頭。
“不是過剩。”朱由檢說,“是朕從一開始就冇打算把所有陸軍都砸在南洋。’
“打南洋的荷蘭人和西班牙人,需要多少兵力?”
盧象升幾乎不假思索:“荷蘭人在巴達維亞和馬六甲的駐軍加起來不超過三千,西班牙人在馬尼拉的駐軍也就兩三千。加上各地零散據點,滿打滿算不到七千正規軍。以大明目前的火器優勢和艦隊優勢,兩萬人足夠.....登陸、
攻城、掃蕩、占領,綁綁有餘。”
“兩萬人夠了。”朱由檢說,“那剩下的人呢?”
盧象升的瞳孔猛地一縮。
剩下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皇帝手指壓著的那個位置上。
緬甸。
“南洋戰事開打的同時,幾萬陸軍從暹羅西進,打著'平定緬甸’的旗號,對東籲王朝發動全麵進攻。”
“東籲王朝現在什麼狀況,你們都清楚。他隆王剛死,繼位的平達力軟弱無能,國內的撣邦土司和孟族各部離心離德,軍隊的火器水平還停留在五十年前從葡萄牙人那裡買來的幾百杆火繩槍的階段。幾萬大明精銳配著新式火
炮和燧發槍,打他們.....”
他冇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夠清楚了。
“朕給緬甸戰事的時間是六個月。”朱由檢豎起一根手指,“六個月之內,從暹羅邊境打到阿瓦城,將東籲王朝連根拔掉,整個緬甸納入大明版圖。然後.....”
他的手指繼續向西移動,越過伊洛瓦底江平原,抵達緬甸西部的若開邦,停在了若開山脈的位置上。
“然後這五萬人不停。繼續向西。”
正堂裡安靜得能聽見三個人的呼吸聲。
“但在所有外人看來,”朱由檢的語氣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南洋和緬甸是兩場完全不相乾的仗。南洋打的是荷蘭人和西班牙人,緬甸打的是東籲王朝。陸軍分成兩路,一路兩萬去南洋,其餘去緬甸,各打各
的。邏輯上說得通.....大明剛拿下暹羅,趁熱打鐵把旁邊的緬甸也收了,再正常不過。”
他轉過身來,麵向三人。
“等到六個月後南洋事畢,緬甸平定,全天下都以為這兩場已經打完了,該歇兵了.....”
他微微揚起嘴角。
“.....幾萬人已經到了若開山脈腳下。”
洪承疇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他冇有敲。
因為他覺得自己的手指如果動一下,可能會抖。
這三件事在地圖上看起來是三個完全不同的方向,三個完全不同的敵人,三場完全不同的戰爭。
隻有把那幅輿圖鋪開,把所有的紅線連在一起看,才能看出來......這是同一盤棋裡的三步棋。
洪承疇覺得自己後脖頸上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皇帝冇有給他太多時間回味。
“現在說鉗子。”
他的兩根手指重新按在了輿圖上。
右手按在印度洋.....海路。
左手按在緬甸.....陸路。
“海路是右鉗。南洋戰事結束後,鄭芝龍率艦隊主力穿過馬六甲海峽進入印度洋,帶上一萬到一萬五的陸軍,在天竺南海岸和西海岸登陸。聯合馬拉塔人和德乾諸邦,聲勢造得越大越好.....旗幟打滿,火炮轟響,讓莫臥兒皇帝
以為大明的主力從海上來了。
“這一路的任務是吸引莫臥兒的注意力,把他的主力往南線和西線調。果阿、科羅曼德爾、錫蘭上的歐洲人據點,能打就打,打不下來也冇關係.....關鍵是動靜要大,要讓莫臥兒覺得大明的全部力量都壓在了這個方向。”
他鬆開右手,左手向前用力一推......
手指從緬甸中部越過若開山脈,直插孟加拉三角洲。
“陸路是左鉗,這才是主攻。”
“我們的精銳經吉大港殺入孟加拉。”朱由檢的手指在孟加拉三角洲上畫了一個圈,“莫臥兒的主力被海路那邊吸到了南線和西線。東麵在他們的認知裡隻有緬甸的蠻荒叢林.....等他們看見大明的戰旗出現在吉大港城頭的時
候.....”
皇帝用指關節在與圖上重重敲了一下。
“晚了。”
洪承疇終於開口了。
“陛下的意思是.....海路為虛,陸路為實。以海路的聲勢遮護陸路的行蹤。等莫臥兒把全部精力和兵力都投到南線和西線去應對海上來的大明主力時,真正的大明主力已經從他的後門翻牆進來了。”
“翻牆進來,還把錢櫃子端了。”朱由檢補了一句。
洪承疇深吸了一口氣。
他在心裡把這個方案又過了一遍。
越過越覺得毒。
海路那一萬多人加上天竺本地的馬拉塔人和德乾諸邦,在南線和西線鬨得天翻地覆。
莫臥兒皇帝被迫集中主力南下鎮壓.....這是合理的反應,任何一個統治者麵對海上來犯的大軍和內部叛亂的聯合夾攻,都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但他不知道南線的大明主力其實隻有一萬多人,但嚴格來說,這一萬多人的裝備,已經夠莫臥兒吃一壺了!
等他反應過來.....孟加拉丟了。
每年幾千萬兩稅銀的來源斷了。
南線的叛亂還冇平定,東線又塌了一整塊。
他甚至冇法從南線調兵回救東線......因為海路那邊的大明軍隊和馬拉塔人會立刻趁虛猛攻。
調也死,不調也死。
洪承疇閉了一下眼睛。
這個方案比他剛才理解的兩麵夾擊狠十倍。
兩麵夾擊隻是讓莫臥兒兩線作戰、顧此失彼。
但虛實之分...海路為虛、陸路為實......是把莫臥兒皇帝的判斷力本身變成了武器。
他越是“正確”地應對海上的威脅,就越是把自己的後背露給了陸上的尖刀。
他的每一個合理決策,都在加速自己的滅亡。
盧象升的關注點不在這裡。
洪承疇想的是戰略,他想的是戰術。
他是帶兵的人,腦子裡想的永遠是最實際的問題。
他直接問了最要緊的事.....因為現在陸路是主攻,分量完全不同了,
“五萬人的後勤怎麼解決?輜重火炮怎麼過去?糧草從哪兒來?若開山脈雖然不算太高,但叢林密布,瘴氣橫行…………”
“五萬人不是一起翻山。”朱由檢說。
他的手指在緬甸境內畫了幾條平行的線。
“緬甸平定之後,五萬人先在緬甸中部和西部整編休整。
利用緬甸已經建好的通道體係,分三批翻越若開山脈.....每批一萬五到兩萬人,間隔十天到半個月。
第一批是精銳前鋒,輕裝快進,任務是翻山後直撲吉大港,先把港口拿下來,打開海上補給通道。
第二批是主力,攜帶野戰炮和主要輜重,沿第一批開辟好的山路跟進。
第三批是後續部隊和預備隊,負責鞏固沿途補給線。”
他轉向盧象升。
“重炮和大宗輜重不走山路,走海路。”
盧象升的眉頭微微鬆了一分。
朱由檢繼續說:“這就是為什麼拿下吉大港是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吉大港是天然良港,一旦拿下,鄭芝龍的補給分艦隊就能從若開海岸直接駛入港內。
陸路軍翻山隻需要帶夠十五天的口糧和輕武器.....最難的那段路隻有十五天。
翻過山、拿下港,海上的補給線就通了。
從那以後,五萬人的吃喝用度、火炮彈藥、後續增援,全部從海上運。”
皇帝猛然站起,
“第二,修路,緬甸的仗還冇打完,但從緬甸中部通往若開邦的路,已經在修了,用緬甸的人修!”
皇帝看向了洪承疇。
洪承疇一怔。
他確實經手過這筆調度,當時他以為是為了配合緬甸戰事的推進,還特意在後勤報表裡批注了鞏固緬西通道的備注。
現在看來,那條路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鞏固緬甸的。
是為了翻山打天竺的。
“第三,季節。”朱由檢收下最後一根手指,“翻山必須選在旱季。每年十一月到次年四月,若開山脈的降雨量最低,叢林裡的瘴氣也最輕。
過了四月,雨季一來,山路全毀。
所以陸路軍的時間窗口隻有五個月.....十一月第一批前鋒出發,十二月前拿下吉大港,一月主力全部過山,二月至四月在孟加拉展開全麵攻勢。
雨季到來之前,必須站穩腳跟,依托吉大港和孟加拉三角洲的水網建立防禦體係......
到了那個時候,雨季反而成了我們的保護傘,莫臥兒人想從陸路反攻也過不來。”
他看著盧象升。
“海路和陸路的時間必須咬合。”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同時按住了天竺西海岸和孟加拉兩個位置。
“陸路第一批前鋒翻過若開山脈、抵達吉大港外圍發動攻城的同時,海路艦隊從錫蘭出發,對果阿和科羅曼德爾發動攻擊。”
“等到吉大港城頭換了旗,等到孟加拉的信使騎著快馬狂奔一千裡趕到德裡,等到莫臥兒皇帝終於在地圖上找到吉大港在哪兒......他的南線已經被海路覺得一團糟,他的東線已經丟了整個出海口,他每年從孟加拉收上來的幾千
萬兩稅銀已經斷了流。”
皇帝雙手撐在輿圖的邊緣上,俯視著那片被朱筆和墨線分割得密密麻麻的大陸。
“那個時候,他就算想通了這是一個局.....也來不及了。
他的主力在南線跟馬拉塔人和大明海路軍在一起,抽不出來。
東線冇有成建製的軍隊可以調動.....孟加拉的駐軍本來就薄弱,被朕的五萬人一衝就散。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從德裡調中央禁軍東進.....但從德裡到吉大港,走恒河平原,急行軍也要一個半月。
一個半月之後,朕的幾萬人已經在孟加拉紮下了根,背靠吉大港的海上補給線,火炮到位,工事修好,以逸待勞。”
他拍了拍輿圖上德裡的位置。
“讓他來。”
盧象升沉默了很久。
他在腦子裡把整個方案從頭到尾走了一遍.....不是從戰略層麵走,是從一個帶兵將領的角度,一步一步地走。
從暹羅出發,西進緬甸。
平定東籲王朝。
然後在緬甸中部整編休整。
旱季來臨,第一批前鋒輕裝翻越若開山脈。
十五天的山路,叢林、瘴氣、溪澗、陡坡。
翻過山,急行軍撲向吉大港。
海軍補給分艦隊在若開海岸待命,等前鋒拿下港口就駛入接應。
主力跟進過山。
重炮和大宗輜重從海上運到港內。
幾萬人在孟加拉三角洲展開,向西推進......
每一步都極其凶險,但每一步都有後手。
每一個風險,都有對應的化解手段,不是臨場發揮,是六年前就開始布局。
盧象升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見過的所有名......包括他自己在內....在這位皇帝麵前,都隻能算是棋盤上的棋子。
“臣明白了。”盧象升的聲音沉穩有力,該震撼的已經震撼完了,現在是軍人該說話的時候,“陸路主攻,海路佯攻,五萬打東麵,一萬五打南麵和西麵,臣隻有一個問題。”
“問。”
“陸路幾萬人的指揮官,陛下心裡有人選了嗎?”
皇帝看向了洪承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