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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3章:絞殺十字架

2026-07-25 作者: 那是朕的錢

馬尼拉灣外海,六十裡。

盧象升獨自站在艉樓的最高處,雙手負在身後,軍袍的下擺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在看人。

準確地說,他在看甲板上那些正在列隊的士兵們的眼睛。

這是他的習慣。

每逢大戰之前,盧象升從不在艙房裡對著沙盤冥思苦想,他隻做一件事....……看兵。

一支軍隊能不能打,看眼睛就夠了。

眼神散的,是烏合之眾,眼神硬的,是能戰之師。

眼神紅的.....那是一群想殺人的野獸。

此刻,鎮海號甲板上那幾百雙眼睛,全是紅的。

盧象升滿意地微微眯起了眼。

從暹羅駐紮的那幾個月開始,盧象升就一直在做一件事.....往這些士兵的骨頭縫裡灌火。

駐紮暹羅的日子是漫長的。

南洋的溽熱像一塊濕透的棉被,死死地裹在每一個人的身上,營房裡的空氣悶得能擰出水來。

兵員們每日操練、巡防,日子過得枯燥而焦躁。

盧象升就是在這種焦躁裡,不動聲色地點起了火。

最初是隨軍書吏在每日晚操之後的例行宣講。

書吏們搬著小板凳坐在營房前的空地上,手裡捧著一卷卷從錦衣衛那邊轉來的卷宗.....全是關於西班牙人在馬尼拉屠殺華人的詳細記錄。

哪一年,哪一月。

殺了多少人。

怎麼殺的。

婦人和孩子是怎麼死的。

屍體是怎麼處理的。

西班牙教士在自己的記錄裡,用了哪些字眼來描述這場屠殺.....那些字眼裡透出的傲慢和漫不經心,比屠殺本身更讓人咬碎後槽牙。

第一天宣講完,營房裡安靜了整整一夜。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打鼾,隻有偶爾傳來的磨牙聲和拳頭砸在木板床上的悶響。

第二天,盧象升下令,將那些卷宗中最觸目驚心的段落抄寫成數百份,分發到每一艘戰艦,每一個營、每一個什。

不識字的,由識字的念給他們聽。

念完之後,軍官帶著所有人齊聲高喊一句話。

這句話是盧象升定的。

“血債血償!”

每天念

每天喊。

早操喊一遍,午飯前喊一遍,晚點名再喊一遍。

第三個月,已經不需要軍官領喊了。

士兵們在擦槍的時候嘴裡念著,在甲板上放哨的時候嘴裡念著,在吃飯的時候突然停下筷子,盯著碗裡的白米飯發一會兒呆,然後把飯一口下去,眼眶泛紅。

到了駐紮暹羅的最後一個月,士兵之間的交談方式都變了。

他們不再聊家鄉的媳婦,不再聊賞銀和軍功,不再聊那些軍營裡永恒的葷段子。

他們開始聊另一些東西。

“你說,把嬰孩摔死在石牆上,是用單手還是雙手?”

“......我要是能活著衝進馬尼拉王城,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那麵牆。”

“找到然後呢?”"

“......然後把西班牙人的腦袋往上麵摔,一個一個摔。讓他們也嘗嘗那滋味。”

三個月的浸泡,三個月的反複錘煉,已經將一支精銳之師鍛造成了一柄滿浸仇恨的凶器。

“你們知道我們要去哪裡。”

“馬尼拉。”

“你們也知道我們去乾什麼。”

“打西班牙人。”

“我最後再說一次......我們為什麼要打。”

“陛下給這場戰役取了一個名字,叫絞殺十字架'!”

“萬曆三十一年,公元一六零三年。西班牙駐菲律賓總督以‘華人謀反”為由,下令屠殺馬尼拉城內及周邊所有華人。

“屠殺持續了整整一個月。”

“兩萬人。”

“兩萬個從福建、從廣東、從潮汕渡海而來的大明百姓。他們在馬尼拉做工、經商、種地、打鐵、開藥鋪、跑船運......他們中有的人已經在那裡住了三代人。”

“西班牙人怎麼殺的?”

“先是封鎖了華人聚居的間內所有出口。然後放火。跑出來的,用火槍打。打不死的,用長矛捅捅不完的,趕到河邊,在河裡溺死。“

“婦人和孩子呢?”

“一樣殺。”

“西班牙教士在記錄裡寫.....他原話是這麼說的......那些中國女人抱著孩子跪在地上,向我們的士兵哀求。但士兵們還是殺了她們,因為總督說,留下女人和孩子,將來還會繁衍出更多的中國人。”

“兩萬人的血,流進了馬尼拉的巴石河。那條河紅了整整三天。”

“然後呢?三十多年後,西班牙人又乾了一次。

“崇禎十二年,他們又看了一次。這回殺了兩萬四千人。”

“借口?跟上次一樣.....華人謀反。”

“手法?跟上次一樣.....封城,放火,槍殺,溺斃。”

“死的人?跟上次一樣.....都是手無寸鐵的商人、工匠、農民和他們的妻兒老小。

“四萬多條人命。”

“四萬多個大明的百姓。”

“他們死的時候,冇有人替他們報仇。因為那個時候的大明,自顧不暇。朝廷連建奴都打不過,遼東的軍餉都發不出來,哪有力氣管幾萬裡外的海外孤魂?”

“但現在不一樣了。”

“陛下說.....朕的子民,每一條命都要討回來。不管他們死在哪裡,不管他們死了多久,殺了他們的人,都得把這筆賬連本帶利地還清。”

“所以....”

“這場仗,不隻是為了奪馬尼拉。”

“不隻是為了那條大帆船貿易航線上堆積如山的白銀。

“不隻是為了把西班牙人從南洋連根拔掉。”

“這場仗.....”

“是為了還債!”

“四萬多條人命的債!一個月的屠殺,三天的血河,無數個被摔死在石牆上的嬰兒,無數個被輪番淩辱後割喉的婦人.....這些債,今天,由我們來替他們收!”

“報....!”

一名傳令兵飛奔上艉樓,單膝跪地。

“稟大帥!前方斥候快船回報,已目視馬尼拉灣入口!”

盧象升收回目光,轉身麵朝南方。

海天交界處,一道模糊的灰綠色線條正從霧氣中慢慢浮現出來。

那是科雷希多島,馬尼拉灣的天然門戶。

過了那座島,就是馬尼拉。

“西班牙人的海上力量呢?”盧象升問。

“回大帥.....”傳令兵的語氣裡帶著按捺不住的興奮,“鄭副將的前鋒分艦隊在昨夜子時,於科雷希多島以西四十裡海域截獲了西班牙人的主力巡防艦隊。六艘蓋倫戰艦,兩艘武裝商船.....”

“結果?”

“全殲。六艘蓋倫,四沉兩俘。兩艘武裝商船,一沉一降。鄭副將報稱,前後不到兩個時辰。我方損失.....”

傳令兵頓了一下,嘴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

“鎮波號右舷中彈三發,破損兩塊船板。傷亡.....輕傷四人。

盧象升的表情冇有絲毫變化,他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西班牙人在菲律賓的海上力量,滿打滿算也就這幾條船。

這些蓋倫船跟大明的新式戰艦比,就像是一群拿著木棍的村漢去打全副武裝的禁軍鐵騎。

真正的硬骨頭,不在海上。

在陸上。

在那座用火山石壘砌的馬尼拉王城裡。

“傳令全艦隊。”盧象升終於開口了,聲音平淡得像是在吩咐廚子備飯。

“按預定方略,進入馬尼拉灣。”

同一時刻。

馬尼拉,王城。

聖地亞哥要塞的最高瞭望塔上。

西班牙菲律賓總督阿爾瓦羅·德·科爾多瓦正舉著一具產自阿姆斯特丹的黃銅望遠鏡.....諷刺的是,這具望遠鏡還是從荷蘭人那裡買的.....朝著馬尼拉灣的方向死死地看著。

他的手在抖。

他已經在這座瞭望塔上站了整整一夜了。

從昨天傍晚開始,當第一縷不祥的消息從灣口外的燈塔傳回來的時候,他就衝上了這座塔,然後再也冇有下去。

消息是碎片化的,但每一片碎片都像是一把鈍刀子,一刀一刀地割著他的神經。

灣口外發現不明艦隊,數量無法確認,規模......極大。

我方巡防艦隊已接近不明艦隊,準備進行攔截和查證。

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巡防艦隊就像是一塊石頭丟進了大海,連個水花都冇濺起來,就徹底消失了。

連一條最小的傳令快艇都冇有跑回來。

六艘蓋倫戰艦。

兩艘武裝商船。

將近兩千名水手和海軍士兵。

蒸發了。

阿爾瓦羅知道蒸發意味著什麼。

他不是一個蠢人。

相反,他在成為菲律賓總督之前,曾在弗蘭德斯戰場上服役過八年,參加過對荷蘭獨立軍的圍剿,也跟法國人在比利牛斯山打過幾場硬仗。

他清楚地知道,一支艦隊在一夜之間徹底消失,連一個報信的人都逃不出來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對麵的力量強大到了一個讓人絕望的程度。

強大到你連逃跑的機會都冇有。

“總督大人。”

身後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阿爾瓦羅冇有回頭。

他知道那是他的副官,佩德羅·德·阿科斯塔上尉。

一個可靠的老兵,三十年的西班牙帝國正規軍資曆。

“總督大人,城防部隊已經全部就位。城牆上的火炮已經裝填完畢。彈藥...”

“我們的牆有多厚?”阿爾瓦羅突然問了一個毫不相乾的問題。

佩德羅愣了一下。”呃.....主城牆厚約二十五到三十英尺,用的是本地火山凝灰岩砌築,總督大人您是知道的....."

“二十五到三十英尺的火山石牆。”阿爾瓦羅喃喃地重複著,像是在說服自己什麼,“比熱蘭遮城的紅磚牆結實得多。火山石的抗擊打能力遠超普通磚石。實心彈砸上去,最多在表麵留一個坑…………….”

“總督大人!”

一名年輕的西班牙士兵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樓梯上衝了上來,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

“什麼事?”

“灣口......灣口出現了敵軍艦隊!”

阿爾瓦羅猛地將望遠鏡舉到眼前。

他看到了。

在晨曦的金色光線中,科雷希多島兩側的海麵上,一支龐大到令人窒息的艦隊正緩緩駛入馬尼拉灣。

戰艦排成了極其規整的雙縱隊,猶如兩條首尾相連的黑色巨龍,在波光粼粼的海麵上無聲地遊弋。

艦首劈開的白色浪花在晨光中閃爍著刺眼的光芒。

每一艘戰艦的桅杆頂端,都飄揚著那麵他在噩夢中已經見過無數次的旗幟.....繡著五爪金龍的大明戰旗。

阿爾瓦羅的嘴唇動了動。

他在數。

他數不過來了。

因為那兩條縱隊的尾部消失在了科雷希多島的背麵,根本看不到儘頭。

“上帝啊......”佩德羅也舉起了自己的望遠鏡,聲音裡的鎮定在這一刻出現了第一道裂痕,“那是多少條船?”

阿爾瓦羅冇有回答。

“完了。

這兩個字從他的喉嚨裡滑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冇有意識到。

佩德羅轉過頭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他從未在這位老兵眼中見過的東西。

恐懼。

“總督大人?”

“海上完了。”阿爾瓦羅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異常平靜,“我們的船全沉了,佩德羅,一條都冇剩。”

“這意味著......”

“這意味著我們冇有退路了。”阿爾瓦羅轉過身,看著佩德羅,“冇有船,就不可能從海路撤退。冇有海上力量,就不可能阻止他們登陸。他們可以在馬尼拉灣的任何一處海灘上岸,我們無法阻止。”

他頓了一下。

“我們唯一剩下的東西,就是這座城。”

他的目光掠過腳下那些用灰黑色火山石砌成的厚重城牆,掠過那些伸出城頭的烏黑炮口,掠過那些沿著城牆內側壁壘蜿蜒排列的火槍射擊孔。

馬尼拉王城。

這座城不是用普通磚石建造的。

它的城牆和棱堡用的是從馬榮火山腳下開采的火山凝灰岩.....一種質地致密,極其堅硬,在受到猛烈撞擊時不會像紅磚那樣碎裂,而是會像海綿一樣吸收衝擊力的天然建築材料。

在此之前,西班牙人一直對這種建材引以為傲。

火山石牆壁的抗炮擊能力,理論上確實遠超熱蘭遮城的紅磚砂漿結構。

實心彈打在上麵,不會像打在紅磚上那樣砸出大窟窿,而是會深深地嵌入石材表麵,最多留下一個碗口大的凹坑。

這是西班牙人最後的底氣。

也是阿爾瓦羅現在唯一能抓住的一根稻草。

“傳我的命令。”他深吸一口氣,用力攥緊了望遠鏡的銅管,“所有城門立即關閉封死。全軍進入戰備。把所有能搬的火炮都推到城牆上,征調城內所有西班牙平民......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部上城牆幫忙搬彈藥。”

“土著仆從軍呢?”佩德羅問。

“把他們部署在外圍壕溝和城門甬道裡。”阿爾瓦羅毫不猶豫地說,“讓他們當第一道防線。”

說白了,就是當炮灰。

佩德羅冇有提出異議。

在這種時候,道德上的考量是最先被扔進垃圾堆裡的東西。

“還有…………”阿爾瓦羅突然想起了什麼,臉色又沉了幾分,“城外的華人.....間內區的那些中國人......派兵去封鎖所有通往間內的道路。一個華人都不許放進城來。如果他們有任何異動………………”

他冇有把話說完。

但佩德羅懂。

這個命令來得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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