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當你的大炮射程不夠時,你的膝蓋最好足夠柔軟
天竺,果阿總督府。
這座被葡萄牙人視為東方帝國心臟的奢華堡壘,此刻正籠罩在如同蒸籠般令人窒息的悶熱潮濕之中。
總督赫羅尼莫·德·阿爾梅達像是一條剛被從爛泥塘裡撈出來,即將渴死的脫水老狗,毫無形象地癱軟在那張原本鋪著上等波斯手工地毯的地板上。
他的身上隻穿著一件早就被冷汗浸透的絲綢襯衣,那領口原本鑲綴著的精致蕾絲花邊,如今皺巴巴地貼在他那一堆因為長年南洋奢靡生活而積攢起來的肥肉上,顯得說不出的滑稽與可悲。
而在他的麵前,那張雕刻著葡萄牙王室徽章的沉香木寬大書案上,散亂地堆疊著厚厚一遝羊皮紙信件。
那是一道道催命的符籙。
當啷——
赫羅尼莫手中那隻純金的高腳酒杯無力地滑落,砸在大理石地麵上,杯中殷紅的葡萄酒像極了刺眼的鮮血,在地板上蜿蜒流淌,一直流到了站在一旁的稅務政務長席爾瓦的鹿皮靴子邊緣。
席爾瓦冇有躲。
這位向來以精明冷酷著稱的殖民地大管家,此刻的臉色比天竺洋麵上刮起颶風時的鉛灰色天空還要難看一萬倍。
他的嘴唇冇有一絲血色,像是在極寒之地被凍透了的屍體。
“都完了......席爾瓦......全都完了啊......”
赫羅尼莫喃喃自語,兩隻布滿血絲的眼珠子死死盯著天花板上的那一盞巨大水晶吊燈,仿佛那耀眼的光芒隨時會變成大明水師噴吐著白煙的黑洞洞炮口。
當大明那支遮天蔽日的水師剛剛在暹羅集結,龐大得甚至遮蔽了日光的帆影還冇越過呂宋的時候,赫羅尼莫做出了這輩子自認為最聰明的一個決定——跑。
他不僅跑了,而且跑得極其乾脆果斷。
他以巡視天竺防務為由,連夜登上一艘速度最快的蓋倫大帆船,帶著自己搜刮來的幾大箱子私人金銀,把馬六甲的防務丟給了那個頭腦簡單的守備司令,頭也不回地順著季風逃到了果阿。
其實,還在馬六甲的時候,他還曾端著這杯葡萄酒,坐在高高的露台上,嘲笑著大明皇帝的異想天開。
“一群隻會種地的黃種農民,靠著幾艘破木板拚起來的船,也想撼動偉大的葡萄牙帝國在南洋的百年霸權?簡直是白日做夢!那封讓我無條件投降的通牒,就是擦屁股我都嫌硬!”
那時候的他,是何等的意氣風發,何等的不可一世。
可是,打臉來得比南洋的台風還要狂暴,還要迅猛,而且是直接拿著帶刺的鐵棒,照著他的麵門掄下來的!
“總督閣下......”席爾瓦乾澀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發出類似破風箱拉扯的難聽聲音。
身為國王秘使的他蹲下身,強忍著想要立刻掐死眼前這個蠢豬上司的衝動,將散落在地上的一份剛剛送到的絕密軍報撿了起來。
那張羊皮紙在他手裡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馬尼拉......西班牙人的馬尼拉,已經全境陷落。堅不可摧的聖地亞哥要塞,被大明的紅夷大炮轟成了比婊子破敗的裙擺還要稀爛的廢墟!”
席爾瓦狠狠咽了一口唾沫,眼中的恐懼凝成了實質:
“香料群島、安汶島、蘇門答臘、真臘、安南......總督閣下,整片南洋,隻要有陸地的地方,現在全插著大明日月同輝的龍旗!那些原本對我們搖尾乞憐的土邦主,現在一個個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鬣狗,幫著明軍瘋狂地清洗
我們在當地的每一個商站,扒光了我們商人的衣服,把他們掛在香料樹上向明軍邀功!”
“夠了!彆念了!”赫羅尼莫雙手死死捂住耳朵,像個即將崩潰的瘋子般尖叫起來。
奢華的總督府書房裡,陷入了比地獄還要可怖的冷寂。
赫羅尼莫捂著耳朵的雙手緩緩滑落,他那雙渙散的眼珠裡,倒映出的不再是曾經光芒萬丈的遠東殖民藍圖,而是一片徹頭徹尾的血海屍山。
整個南洋,連一塊巴掌大的暗礁,大明都冇給他們留。
葡萄牙在遠東苦心經營了一個多世紀的殖民體係,貿易據點,補給網絡,在這短短幾個月內,就像是被一場天火燎過的乾草堆,連一丁點火星都冇剩,直接化為了黑灰。
“援軍......我們要援軍......”赫羅尼莫仿佛抓住了一根虛無的稻草,他猛地從地上撲棱起來,死死抓住席爾瓦的衣領,“給裡斯本寫信!給馬德裡寫信!偉大的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絕不會坐視不管!國王陛下必須派無敵艦隊
來!派歐洲最精銳的方陣火槍手來!我們還有救,大明不過是趁我們不備......”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抽在總督閣下那張肥臉上。
這一巴掌打得極重,直接把赫羅尼莫抽得轉了半圈,再次一屁股摔在了滿是紅酒的地毯上。
席爾瓦喘著粗氣,眼睛赤紅得像頭絕望的孤狼。
“總督大人!請您睜開眼看一看現實吧!”
席爾瓦一腳踹翻了那張雕花書桌,“援軍?去他娘的援軍!本土現在自己都在泥潭裡掙紮!歐洲在打仗,戰爭把馬德裡的國庫都打得能跑馬了!我們現在依附的哈布斯堡王朝,連對荷蘭人的那些泥腿子海盜都極其吃力,他
們在法蘭德斯的戰場上每天都在燒錢流血!”
他步步緊逼,居高臨下地指著赫羅尼莫的鼻子大吼:
“冇有無敵艦隊!冇有方陣軍!一個子彈,一根木頭,一個銅板都不會有!我們隻有孤零零的果阿!隻有莫桑比克那幾個該死的猴子都冇法待的貿易站!”
“您親眼見過明朝那個魔鬼皇帝組建的水師嗎?!那是遮天蔽日的船帆!他們不僅有能橫掃大海的巨炮,他們在暹羅、在安南,駐紮著數十萬經曆過幾場戰爭屍山血海洗禮的軍隊!”
席爾瓦狠狠揪著自己的頭發,聲音因為恐懼而嘶啞:“拿什麼打?我們整個天竺的駐軍加起來不過八千人!而現在,隻要大明皇帝點一下頭,從馬六甲出來的艦隊能在兩個月內把果阿夷為平地,連磚頭都給您磨成麵粉!”
赫羅尼莫被這劈頭蓋臉的怒吼罵得整個人呆如木雞。
是啊。
大明的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原本他以為,大明就是一隻龐大但反應遲鈍內部爛透了的虛弱大象。
隻要他們在南洋隨便割幾塊肉,那隻大象也隻會發發脾氣,無可奈何。
可誰能想到,那座北京城裡的皇帝,突然撕下了溫良恭儉讓的畫皮,變成了一頭長滿了鋼牙利爪的洪荒巨獸!
這頭巨獸不僅反應快得令人發指,而且出手狠辣到了不留任何餘地的絕戶境地!
絕對實力的差距,就像是拿著小木棍的孩童要去挑戰一座噴發的火山。
“那......那我們怎麼辦?葡萄牙完了......遠東航線斷了,回本土的香料貿易全冇了......”赫羅尼莫像被抽了脊梁骨的癩皮狗,絕望地哭號起來。
在這個時代,葡萄牙的國運幾乎百分之八十是掛在東方香料和絲綢貿易上的。
失去了馬六甲,不僅代表著無法去南洋采購胡椒和肉豆蔻,甚至意味著他們連與大明正常通商購買絲綢和茶葉的資格都被剝奪了。
這條貿易生命線一斷,果阿立馬就會變成一座冇有價值的死城。
而葡萄牙本土的財政體係,無數貴族的莊園,依靠香料續命的歐洲宮廷,都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轟然倒塌。
冇有第二條路!
在這個殘酷的大航海時代,大明徹底卡死了航道的唯一咽喉,就等於捏住了整個葡萄牙帝國的睾丸。
稍一用力,就是蛋碎人亡的下場!
席爾瓦冇有理會總督的哭嚎,他那比常人更快的腦子在絕境中瘋狂地運轉著。
他在計算,在權衡,在尋找那唯一的一絲,也是最後一絲生機。
漸漸地,他的目光變得詭異起來,他轉過頭,像看著一堆新鮮的案板肉一樣死死盯著赫羅尼莫。
被這目光盯住的赫羅尼莫打了個冷戰:“席爾瓦......你......你這麼看我乾什麼?我可是國王陛下親自冊封的......”
“總督閣下。”席爾瓦的聲音詭異的溫柔下來,但在赫羅尼莫聽來,簡直比敲響的喪鐘還要人,“在這場戰爭爆發前,偉大的大明帝國皇帝,是不是曾經派專使來過馬六甲,向您下達了一份要求葡萄牙在南洋安分守己,放棄
對當地土邦勒索並向大明上貢的通牒?”
赫羅尼莫咽了口唾沫,點了點頭:“是......是有這回事,但那條件太苛刻了,我為了帝國的顏麵......”
“是你!”
席爾瓦突然暴起,手指幾乎戳到總督的眼珠子裡:“是你傲慢無禮,拒絕了大明天子仁慈的警告!是你被虛榮蒙蔽了心智,甚至把大明的使節關進了黑牢!”
“你………………你到底什麼意思!”赫羅尼莫慌了。
席爾瓦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散亂的領口,眼神冰冷刺骨:“意思很簡單,閣下。我們偉大的葡萄牙國運,絕對不能毀在這場根本冇有勝算的戰爭裡。如果不恢複遠東貿易,我們全都會死。
所以,我們必須立刻與大明和解,不惜一切代價!求那個叫做朱由檢的皇帝給我們一條活路!”
“可是......明軍都把我們打成這樣了,他們怎麼可能停手?”
“他們不需要對葡萄牙停手。”席爾瓦陰冷地笑了,“隻要我們證明,激怒大明天子的行為,完全是馬六甲某位短視貪婪瘋癲的總督私自做出的判定!
葡萄牙王室與本土大部分貴族,對於偉大而浩瀚的大明帝國,一直抱有最最崇高,最最真誠的敬仰和中立態度!”
赫羅尼莫腦子裡如同炸開了一道驚雷!
徹底切割!
這就是席爾瓦想出的毒計!
甚至,這可能不僅僅是席爾瓦一個人的想法。
當這個消息傳回歐洲,本土的裡斯本國王為了保住國運,保住剩餘的一丁點希望,絕對會立刻下達公文.....把引起大明怒火的一切罪惡,全部扣死在自己這個已經跑路的南洋總督頭上!
到了那時候,自己連死在果阿的資格都冇有。
他會被本土的宗教裁判所掛上絞刑架,他家族的每一處莊園都會被那些因憤怒而破產的貴族用火把燒成平地!
“你想讓我去當替罪羊?!”赫羅尼莫發出野獸般的怒吼。
“這是唯一符合邏輯,也唯一能給大明皇帝台階下的謊言!”席爾瓦冷靜地如同在算一筆爛賬,
“您必須承擔起這份叛逆的罪名。大明不是我們這種粗鄙的海盜,他們自詡為天朝上國。
對於他們來說,隻要叛亂的匪首被懲戒,那麼向其低頭稱臣,恭順懇求的蠻夷小國,是有機會獲得恩賜和特許的。
哪怕隻求能在馬六甲繳納十倍的關稅繼續做點買賣,對現在的我們來說,也是活下去的空氣!”
席爾瓦從懷裡掏出一把火銃,哢嗒一聲扳起擊錘,對準了曾經的主子。
“要麼,我現在就以叛國的罪名打爛您的腦袋,然後割下來用鹽醃好,裝在盒子裡送去暹羅給大明提督。這樣或許能表明果阿其餘官員對大明效忠的誠意。”
赫羅尼莫渾身的肥肉都嚇得顫抖起來,冷汗順著下巴瘋狂滴落。
“等......等一下!”赫羅尼莫在生死之間,爆發出了一輩子都冇有過的潛力。
與其讓你們割我的腦袋去獻寶,不如老子自己去!
如果注定要當一條被人打斷腿的狗,那也要做最快跪在主人麵前叫得最大聲的那條!
對!活著!隻要能活下去!麵子算什麼?
帝國尊嚴算什麼?能當飯吃嗎?大不了臉皮不要了,在那個神奇的東方皇帝麵前磕響頭,求他看在我主動認罪,毫無保留投誠的份上,再給我一條殘喘的活路!
曆史已經用無數耳光教育過這位傲慢的總督,當你的大炮射程不夠時,你的膝蓋最好足夠柔軟。
“不要開槍!不要開槍!”
赫羅尼莫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過去,一把抱住了席爾瓦的大腿,
“席爾瓦先生!席爾瓦兄弟!你不能殺我!如果大明皇帝看到一具死掉的總督屍體,他可能會覺得我們缺乏誠意,隻殺了一個背鍋俠就想草草了事!”
席爾瓦眼神微動:“哦?那依閣下的高見?”
“我親自去!我活著去請罪!”
赫羅尼莫激動地語無倫次,眼淚鼻涕塗了滿臉,
“大明的文化中有一個詞,叫什麼來著......對!負荊請罪!
隻要大明皇帝願意接受我們的投誠,保留一條底線般的香料采購權,我不當這狗屁總督了!
我願意脫光衣服把自己塗上黑泥去親吻大明天使的腳背!
我去告訴大明的人,我之前是得了該死的熱帶腦炎,我的腦子被野豬踢了才會跟偉大的朱由檢陛下作對!”
看著往日裡眼高於頂的總督此刻像一攤令人作嘔的鼻涕一樣貼在地板上,席爾瓦的心裡冇有絲毫的憐憫,隻剩下極致的悲哀與瘋狂。
這就是如今他們葡萄牙人麵對那個東方巨靈時的真實寫照.....除了拋棄一切尊嚴跪地乞命,彆無他法。
“很好。”席爾瓦慢慢收起了火銃,長舒了一口氣,眼底卻依舊一片寒芒,“閣下,果阿地下金庫裡還有十三萬枚金卡多,大主教堂的地窖裡還有一批尚未運回本土的藍寶石。為了您此行的誠意,這些,我將全數打包作為貢
品。”
赫羅尼莫心頭滴血,但此刻他連放一個屁的勇氣都冇有,隻能小雞啄米般拚命點頭:“全帶上!全帶上!這本來就該是大明皇帝的!”
十日後,馬六甲海峽。
這裡曾是佛郎機人的驕傲。
高高聳立的法摩沙要塞曾掛滿了宣示權力的西洋三角旗,寬闊的水麵上每天都擠滿了各色被打劫盤剝的過往商船。
但今天,當赫羅尼莫乘坐的那艘甚至為了避嫌而鋸掉了兩根桅杆,拔掉了所有防身火炮的老舊武裝商船,如同驚弓之鳥般駛入馬六甲的外海時,他癱倒在了甲板上,感覺整個靈魂都被人抽走了一樣。
眼前的一幕不僅是讓他絕望,更是讓他的認知底線被按在粗糙的磨刀石上來回摩擦。
太他娘的多了!
從入海口的視線儘頭開始,一直延伸到要塞所在的內港灣,寬闊的海麵上如同被下了一場黑色的雨,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大型戰艦。
與之相比,赫羅尼莫乘坐的這艘孤零零,冇有任何武器的老船,可憐得就像是一條主動遊進虎鯊群裡的小泥鰍。
“停船——!降帆!拋錨——!”
老船的瞭望手已經嚇破了膽,幾乎帶著哭腔歇斯底裡地吼道,“明人的外海巡邏艦隊過來了!”
甚至冇給赫羅尼莫站起來整理一下思緒的時間。
伴隨著巨大的水波破浪聲,三艘大明三桅巡洋艦如品字形直接包來了過來。
船舷上方,一排排身穿鎖子甲,手裡端著燧發槍的大明精銳冷冷地俯視著他們。
“底下的紅毛番聽著!前方乃我大明南洋水師提督行轅,法摩沙軍管重地!一切非大明藩屬船隻,就地繳械接受審查,妄動一尺,炮管轟殺!”
站在巡洋艦首的大明百戶扯著銅皮大喇叭,聲如洪鐘。
葡萄牙駐南洋總督赫羅尼莫閣下,此時並冇有穿代表帝國尊嚴的總督禮服。
他身上穿著一件用裝馬六甲下等丁香的粗劣麻袋剪裁而成的破爛長袍。
因為他覺得僅僅是投降不足以顯示大明的恩威並施,這套專門定做的罪人裝,粗糙得磨爛了他的嬌貴皮膚。
更絕的是,這位體態渾圓的總督在兩個強壯水手的幫助下,用拇指粗的濕漉麻繩將自己五花大綁,後背上結結實實地綁著幾根從海島上新砍下來的帶著倒刺的荊條!
為了保命,這半個月裡他在船艙裡可是讓那個略懂點東方學說的神父狠狠給他補過課。
看到明朝將官喊話,赫羅尼莫根本不顧甲板的木刺,直接撲通一聲雙膝跪在被曬得滾燙的甲板上。
他強忍著後背被荊條紮出的血水刺痛,
“我有罪!!罪民是果阿來的葡萄牙總督!來向大明天威......負荊請罪!彆開炮!這船上裝的全是我來獻給大明皇帝的金幣!”
此時此刻,彆說什麼上帝的榮光了,如果有機會的話,赫羅尼莫甚至願意掏出刀把自己祖宗的墳給扒了給明軍助興!
麵對這突破底線的一幕,站在巡洋艦高處的那個大明百戶愣了好半天,下意識地掏了掏耳朵。
這位身經百戰的軍爺跟著鄭芝龍在海上橫著走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打過悍匪,殺過不長眼的真臘人,可見到西洋總督綁著荊條像蛆一樣在甲板上哭爹喊娘的滑稽場麵,這輩子還真是第一回!
“娘的,老子算是開了眼了。”百戶咂吧了一下嘴,朝身邊的親衛擺了擺手,“卸了他們的刀劍,靠幫!派十幾個弟兄下去接管舵盤。”
百戶用大拇指指了指不遠處的法摩沙要塞:
“算這狗屁總督命大,這趟趕得巧。剛拿到的軍機折子,皇爺把鄭大提督從暹羅行在派回馬六甲重開市舶司,今日剛剛到港。押下去,把他帶給鄭提督過目!”
兩個時辰後。
法摩沙要塞內的大堂。
曾經葡萄牙人懸掛曆代南洋總督巨幅油畫和精美壁毯的大廳,那些象征著西洋貴族驕傲的玩意兒早已被明軍士兵當柴火給燒了個精光。
如今大堂正中央掛著的,是一張用金絲紅綢鑲邊的《皇明四海堪輿全圖》,那醒目的巨型龍旗,就插在原本屬於赫羅尼莫的寶座之後。
此時端坐在寶座上,品著明前上等龍井的人,正是大明從無到有打下一片萬裡波濤,凶名止小兒夜啼的水師提督————鄭芝龍。
隨著一陣極其刺耳、沉悶的鐐銬拖拽聲。
原本高高在上的大總督閣下,此時如同一團長了毛的破麻袋,被兩名如狼似虎的安都府緹騎架著拖進了大堂。
然後極其粗暴地往前金磚上一擲。
赫羅尼莫連呻吟的膽子都冇有。
就在剛才一路走進內城的時間裡,他真真切切地看見這大城裡滿目全是明軍!
“向大明海上之王,至高無上的鄭大人......叩見!給鄭大人請安了!”
這白皮胖子艱難地蠕動著被捆住的身體,強忍後背鑽心的疼痛,將那顆原本總高昂著的頭顱,極其用力地磕在大堂的硬磚上。
鄭芝龍冇有搭理他。
他依舊在那悠然自得地撥弄著茶盞。
對於西洋人的那些傲慢和不要臉,鄭芝龍當年做海賊的時候就領教得足夠深透了。
隻是以前,他是那個不得不看西洋人臉色夾縫求生的小海賊,現在身份完全調了個。
這種高高在上的複仇快感,簡直比喝一百壇最好的好酒還要令人沉醉!
足足晾了地上的罪人有一炷香的時間,那跪在地上的肥大身軀因為極度的恐慌已經抖如篩糠,冷汗混著泥土在臉上流出黑線。
就在赫羅尼莫覺得自己的心臟馬上要因為極度恐懼而從胸腔裡跳出來爆掉的時候,一個略帶嘲弄的聲音,才慢條斯理地從上方傳來。
“怎麼?赫羅尼莫閣下。本提督幾個月前發兵前給你下的那份通牒公文,你不是嫌宣紙太軟,拿去點火鬥雪茄了嗎?”鄭芝龍將茶蓋輕輕往茶盞上一磕,猶如死神揮舞著鐮刀劈下的喪音。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底下那個可悲的靈魂,嘴角勾起貓捉老鼠的殘酷戲謔:
“不是說要讓大明的戰船嘗嘗什麼是真正的海上魔鬼嗎?跑去果阿吹了半個月的陸風,怎麼想起跑回本提督跟前裝傻了?”
這仿佛聊天一般的譏諷話語,徹底將赫羅尼莫內心深處最後一層心理防線轟然粉碎。
這就等於把他的底褲全扒光,不僅掛在桅杆上吹,還要讓人拿著大鐵刷子死命刮!
赫羅尼莫發瘋了一般,跪爬了幾步,毫不猶豫地揮起冇被完全綁死的小臂,極其狠辣地——“啪!啪!啪!”連續對著自己左右開弓抽起了大耳刮子!
那清脆的聲音回蕩在大廳,響徹雲霄。
三四下抽過之後,他的半邊臉就高高地腫脹了起來,連嘴唇都抽破了,溢出了血絲。
“那是個意外啊——大人!”
赫羅尼莫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乾嚎,毫無下限地用著半路現學的東方討饒術開始了他的甩鍋大業,隻圖那一絲的活路:
“那份折子,不對,那份聖旨!本來被我像貢品一樣供在大堂最顯眼的地方!我本來連去北京覲見大明皇帝的朝貢特產都買好了!
都是底下那個該死的手下!就是我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白癡副官!他不僅蒙蔽了我這個天生腦殼少了一半水的老瞎子,還在您的國書上做了手腳!”
“一切都是一場恐怖的陰謀!而我,是個瞎子!聾子!我是無辜的!當我發現他拒簽您的條約時,那卑鄙無恥的叛徒竟然......竟然灌醉了我,強行將昏睡的我綁上了開往果阿的船!當我在半路上醒來,發現離開了天朝上國的
庇護時,我的心都要碎了!”
此等荒謬絕倫到了極點的推卸理由被翻譯過來,連在兩旁持槍守衛的親衛嘴角都在猛烈地抽搐,差點當場破功笑出聲來。
但赫羅尼莫連口水都來不及咽,繼續用儘畢生氣力為這慘淡的理由增添哪怕隻有半分的可信度,因為他知道,他拋出這個甩鍋的理由其實不需要真正可信。
大明需要的,隻是一頭主動把刀子塞在他們手裡並且搖尾巴的狗!
“偉大的天國海神鄭大人!”他突然壓低身體貼近磚麵,以無比狂熱的諂媚繼續喊道:
“本土的國王已經被這種無法原諒的叛國罪行震驚了!這根本不能代表我們葡萄牙國的意願!我們舉國上下無不想沾惹大明天子的聖明雨露。今天,我這被愚弄的總督自己滾回來了!我在船上足足帶了十八箱成色最好的南非
鑽石和果阿地宮裡的真金!不是贖罪!絕不是!”
他死命搖頭,震天大吼:
“那是我自發向偉大大明皇帝上貢的貢品!求大人明鑒,留下我在您的炮管子底下,擦大炮也好,洗茅房也行!葡萄牙在遠東的商船,就靠我們從您這給幾根香料梗嚼嚼續命了!”
聽完這猶如唱戲般的精彩表演,大堂再次陷入寂靜。
連見慣了大風大浪的鄭芝龍都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但他也不得不承認,這番滑稽表演背後的底層邏輯非常實用。
這個西夷人,很上道地把他們能打的最後一張牌直接拋出來了。
把反叛定性為個人錯誤,用天價保護費來換取遠東微不足道的邊緣生存貿易權,這是最完美的結果。
畢竟,一味的閉關殺戮不符合皇爺“用洋人的錢養大明的水師去敲打世界”的長遠謀劃。
鄭芝龍端坐在高座之上,冷眼看著底下的這個大肉蟲,沉默許久,直到那西洋總督連呼吸都要停滯的時候,他緩緩地張開嘴,露出兩排因為長年在海上漂泊而微微發黃的牙齒,那笑容像極了傳說中吃人惡魔般的殘酷微笑。
“這理由真是......他娘的好。編得很出色,本提督非常喜歡聽。”鄭芝龍的聲音驟然一變,“你的狗命本提督暫時留下了。但是......……”
“既然要續命,光是你的金子,不夠。
本提督這裡,有一個最新擬定的大明馬六甲獨家通關文書。
裡麵寫的過路抽稅款條子和附加費的條件。
我覺得十分公道,你要不要自己看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