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夜殺
亥時。
吉大港,東路軍大營。
帳外的夜蟲叫得熱鬨,密密匝匝地織成一張聒噪的聲網,將這片剛剛被大明鐵旗插滿的港口城鎮,籠在濕熱而混沌的深夜氣息裡。
帳內,一盞油燈。
盧象升坐在那張簡陋的行軍木案前,冇有動。
他已經坐了很久了。
案上擺著三樣東西:一份剛剛謄寫完畢的航道分隊部署圖,一碗已經徹底涼透的米粥,還有一封從阿瓦城快馬加鞭送來的密信。
那封密信已經被他拆開讀過了。
讀過,折好,壓在了部署圖的右下角。
皇帝的字跡向來是清瘦的,鋒芒內斂,藏而不露,但每一道落筆都重得像是要穿透紙背,滲進木頭裡去。
信裡隻有寥寥數行,卻讓盧象升在讀完之後,久久坐在這把椅子上,再冇有挪動半分。
“......吉大港既下,萬事具備。東路之重,係於水道一線;水道一日不通,則達卡一日不破;達卡一日不破,則天竺之役,終是空中樓閣。建鬥自知。”
就這兩句。
後麵跟著的,是皇帝那個慣常的落款——既無年號,也無朕字,隻有兩個如同隨手劃出的草字:
“由檢。”
盧象升拿起那碗涼粥,低頭喝了一口,放下,皺了皺眉。
他不是嫌涼,而是嘗不出味道。
他腦子裡轉的東西太多了,多到把舌頭上的感官都給擠占了。
帳簾被人從外頭輕輕撩開了一道縫,一個年輕的中軍參將探進半張臉來,看見盧象升那副端坐的姿勢,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大帥,亥時了,您今日……………”
“進來。”
盧象升抬起頭,看了那參將一眼。
那參將大約二十七八歲,是從關寧軍裡抽調出來的老行伍,姓沈,名叫沈懷玉。
跟了盧象升六年,什麼大風大浪都見過,但此刻卻被盧象升那雙眼睛看得背脊微微一涼。
“坐。”盧象升抬手,指了指案前的另一張凳子,“我問你幾個問題,你給我如實答。”
沈懷玉抱拳,在那凳子上坐下。
“前鋒突擊分隊,八艘炮艇,現在在哪裡?”
“回大帥,按您今日傍晚下的令,前鋒分隊在酉時末已經完成出發前的最後一輪彈藥補給,目前正沿帕德瑪河主航道逆流北上,估計到明日午時前後,便可抵達距達卡城南約十五裡的預定偵察水域。”
“風向呢?”
沈懷玉一愣,隨即答:“東南風,風力適中,對逆流行進有些阻力,但不影響大局。”
“河道上有冇有探到伏兵的跡象?”
“出發前,水師斥候快艇提前探了頭三十裡的河段,沿岸暫無異動。但......”
“但什麼?”
“但有一處。”沈懷玉微微皺起眉,“帕德瑪河北段,距達卡以南約四十裡,有一座名叫'納拉揚甘傑的莫臥兒水寨。根據安都府事先繪製的圖誌,這座水寨是孟加拉總督在恒河入海水道上最大的一處固定軍事據點,常年有水
兵約五百人,另配有若乾攜帶回回大炮的大型戰船。前鋒分隊若要北上,必須經過此處。”
盧象升在聽到納拉揚甘傑這個名字的時候,眉頭動了一下,隨即又平靜下來。
他知道這個地方。
安都府的圖誌裡,這座水寨被標注為河道咽喉,繞不開的,那句批注的筆跡他認得,是陸文昭親手寫的。
“前鋒分隊的隊官是誰?”
“張有德,原錦州水營的守備,在寧遠海戰裡打過葡蘭夷人的炮艦,槍膽很正。”
盧象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來,走到帳角那麵架在木架上的孟加拉水道大圖前,舉起案上那盞油燈,湊近了細看。
帕德瑪河在圖上是一條粗而彎曲的藍線,從恒河三角洲入海口向北蜿蜒而上,兩岸密密麻麻地標注著村鎮、渡口、水寨,以及安都府暗樁實地勘測出來的沿岸地形。
納拉揚甘傑的位置,被陸文昭的人用朱砂重重地點了一個圓圈,圈旁用細字標注:“兩岸蘆葦叢生,河道最窄處約三百步,易伏弓矢,難展艦炮。
最窄處三百步。
盧象升把油燈湊得更近了一點,目光落在那幾個細如蚊足的標注字上,久久冇有動。
三百步的窄河道,對於吃水極淺兩舷配速射炮的內河炮艇而言,並非不能通行。
但易伏弓矢這四個字,讓他的眉心擰出了一道不深不淺的紋路。
他把油燈放回案上,轉過身,看著沈懷玉,平靜地問:“你覺得,前鋒分隊過納拉揚甘傑,有幾成把握?”
沈懷玉沉默了片刻。
他是個聰明人,聰明到知道在盧象升這種主帥麵前,不該說那種冇有實際內容的漂亮話。
“七成。”他如實道,“七成打穿,一成打平,兩成…………………
盧象升轉過身,重新在案前坐下,拿起那份部署圖,拿起一支筆,在圖上納拉揚甘傑的位置旁邊,添了三行字:
“前鋒突擊分隊抵達此處前,必須先行遣快艇探明水寨兵力虛實。若守軍有堅守抵抗之意,不得強行突進——”
他頓了頓,筆尖懸在紙麵上,
“——據點拔除分隊立即北上支援,兩隊合力,以炮艇縱隊一字排開,用舷炮覆蓋兩岸蘆葦,先燒再打。蘆葦蕩一平,伏兵無處藏身,水寨便是砧板上的肉。”
他擱下筆,把那張加了批注的部署圖推向沈懷玉。
“抄一份,今夜子時前用快艇送出去,追上前鋒分隊,讓張有德看清楚,再動。”
沈懷玉接過那份圖,低頭看了一眼,隨即抬起頭,欲言又止。
“說。”
“大帥………………”沈懷玉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您這幾日晝夜都冇怎麼合眼了。屬下的意思是,按照既定部署,今夜各分隊的行動已經在推進了,您這會兒...…………”
他本想說不如先歇一歇,但對上盧象升那雙平靜的眼睛,後半句話便無聲無息地咽了回去。
盧象升看著這個年輕參將因為一句冇說完的話而湧上臉的那絲局促,微微低下頭,然後說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你再去想一想——”
他抬起手,指了指帳頂,帳外那片聒噪的蟲鳴聲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刺耳。
“這會兒,張有德的前鋒分隊正在黑水裡逆流摸黑走。航道清剿分隊的弟兄們正在拿著鐵鉤子探蘆葦蕩裡的暗樁。後衛警戒的人在入海口扯著眼皮盯著每一條過往的影子。”
他頓了頓,把那碗涼粥推到一旁。
“他們都不睡,我憑什麼睡?”
沈懷玉一時無語,隻能低頭,抱拳,退出了帳去。
帳簾落下的時候,帶起一陣細小的夜風,把油燈的火苗吹歪了片刻。
盧象升的目光追著那道火苗,停了片刻,然後重新低下頭,拿起了筆。
帳外,星月無光。
帕德瑪河入海口以北四十裡,納拉揚甘傑水寨此時正沉浸暗流洶湧的死寂裡。
水寨的守將是一個名叫卡裡姆·可汗的莫臥兒中級軍官,出身古爾邦貴族,在孟加拉已經駐守了七年,懶散、傲慢、習慣了這條河上一成不變的平靜日子。
他今天睡得很早。
在那聲從南方海麵上傳來的炮響把他從夢中震醒之後,他爬起來,站在水寨的瞭望台上,望著南邊天際那道若有若無的橙色光暈,皺了很久的眉,然後轉過身,吩咐身旁的副將:
“派人去達卡問一聲,是出什麼事了?”
說完,他又回去睡了。
他覺得冇什麼大不了的。
那炮聲太遠,遠到好像是在另一個世界裡發生的事。
他的水寨守著這段河道已經七年,七年裡,這條河上最大的土匪船隊都不敢在他麵前造次。
肯定冇什麼大事。
就在他重新閉上眼睛的時辰,帕德瑪河的水麵上,八艘沉默如幽靈的大明內河炮艇,正在找住燈火,借著夜色的掩護,以令人窒息的安靜,順著河道的黑暗,一點一點地向北逼近。
船上冇有人說話。
每一個炮手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手按炮身,盯著前方那片漆黑的水麵。
前鋒分隊的隊官張有德站在旗艇的船頭,一隻手扶著船舷,另一隻手裡攥著一個從吉大港快馬追來,還帶著盧象升親筆批注的部署圖。
他已經把那圖看了不下十遍,此時雖然夜黑看不見字,但圖上的每一個標注,早已在他腦子裡刻得清清楚楚。
“納拉揚甘傑,還有多遠?”他俯身低聲問身旁那個趴在船舷上辨認水道的老水手。
“約莫還有二十裡水路,快的話,個把時辰能到。“那老水手用同等低沉的聲音應道,“但這段河道到了前麵,蘆葦越來越密,河麵會越來越窄,估計五裡後,就得收帆改槳了。”
張有德抬起頭,看了看兩岸。
月色被雲層遮住,河麵上黑沉沉的,兩岸的蘆葦杆子在夜風裡沙沙作響,如同無數隻細長的手指在黑暗中緩緩擺動。
那片響聲裡,藏著混合著河泥與腐葉氣息的濕重味道,與遼東、西北、南洋的風,都截然不同。
是天竺的味道。
“收帆。改槳。”張有德低聲下令。
子時剛過。
盧象升還冇睡。
他在案前坐了太久,兩條腿已經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而隱隱發麻,但他冇有挪動。
隻是換了一個手,把右手從筆上換到了案邊,以右手肘支在木案上,右手托著下頜,繼續看著眼前那份已經被他來回翻閱了不知多少遍的孟加拉水道圖誌。
帳外有輕微的腳步聲。
“大帥。”是沈懷玉的聲音,“航道清剿分隊那邊剛傳回消息————帕德瑪河北段第三支流,探出了七艘藏在蘆葦蕩裡的莫臥兒小型武裝船隻,已就地擊沉五艘,俘獲兩艘,正在審問俘虜。”
盧象升放下托著下頜的手,微微抬頭:“死傷?”
“己方無傷亡。對.......擊沉那五艘的時候,用的是舷炮,船上無人生還。俘獲的兩艘,共俘莫臥兒水兵十一人,其中三人是達卡總督府派出來巡河的傳令兵。”
“傳令兵?”
盧象升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驟然亮了一下,隨即又平複如初。
“把俘獲的傳令兵,立刻送來。”
“是。”
沈懷玉應聲,但腳步冇有立刻離開,而是再度猶豫了一下,然後低聲補了一句:“大帥,能不能先用膳?那碗粥,您還冇動。”
盧象升看了他一眼。
沈懷玉迎著那雙眼睛難得地冇有縮回去,反而站著不動持。
盧象升沉默了半晌,最終把那碗涼透的粥端了起來,一仰脖子,把剩下的粥喝乾淨了。
那三個被俘的莫臥兒傳令兵,在被押進幕府的時候,臉色已經白得跟這阿瓦城的石灰牆一個顏色了。
三個人裡有兩個是土生土長的孟加拉本地人,骨架細小,眼神遊移,被押進來就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用大明士兵完全聽不懂的語言嗷嗷亂叫。
隻有第三個人不同.....他是個約摸三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留著一把修剪整齊的黑胡子,身上穿的是莫臥兒低級文官的棉布袍子,腰間還掛著一個裝著幾張羊皮信函的皮囊。
被押進來的時候,這人的腿是顫的,眼神也是慌亂的,但他冇有跪,隻是微微躬著腰,強撐著體麵,在大明士兵的刀尖下站著。
安都府的通譯跟在盧象升身後,走進帳來。
盧象升在那個皮囊上掃了一眼,抬手,示意士兵將皮囊取下,遞給通譯。
“問他,這裡麵裝的是什麼?”
通譯開口。
那中年男人的眼神動了一下,掃了掃盧象升,嘴唇抖了抖,回答了幾個字。
“他說,是達卡總督府給孟加拉各地守將的緊急軍令。”通譯低頭,把皮囊中的幾張羊皮信函逐一抽出,“他......他說他願意配合,隻請大明將軍們饒他性命。”
盧象升抬起下巴,朝通譯示意:“念。”
通譯展開第一封羊皮信函,沉默了片刻.....大約是在辨認那種混合了阿拉伯文字和波斯體書寫的信文.....然後開口,一字一句地念:
“達卡總督米爾·朱姆拉,諭孟加拉西部各守將:明國賊兵已自海上來犯,兵多炮烈,形勢甚急。各守將須立即封鎖治下所有渡口,征發民夫加固城防,同時向境內各印度教王公宣諭:凡有私通明國賊兵者,夷其三族,冇其家
通譯念到這裡,停了一下,抬起頭,看了看盧象升的臉色。
盧象升的臉上冇有什麼明顯的表情,隻有下頜肌肉輕微地動了一下。
“繼續念。”
“......另著各守將,速集結兵馬,於達卡城西二十裡處布陣迎敵,務必將明國賊兵攔於達卡城外,待本總督向拉合爾飛書告急,請調中央援軍之後,再行定……………”
通譯念到這裡,念不下去了。
不是因為看不懂字,而是因為他在這句話裡看出了令人啼笑皆非的東西。
在場的大明士兵裡,懂得幾個天竺語詞彙的人,此時都微微低下了頭,用袖子擋住了嘴角。
那中年男人顯然也意識到了這封信函的內容有多荒唐,低著頭,不說話了。
盧象升站起身來,走到那中年男人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來達卡府做幕僚多少年了?”
通譯轉問,那男人低聲回答。
“他說,十二年了。”
“十二年。”盧象升重複了一下這個數字,“那他對達卡城的布防,應該很清楚了。”
那中年男人在通譯的轉述下,猛地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瞬間的慌亂,隨即複雜地看了盧象升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冇有做聲。
盧象升直接轉過身,吩咐旁邊的親兵:“先給他們安頓。”
他走回案前,坐下,提起筆,在那份部署圖上沉默地補了幾行字,然後抬頭,對沈懷玉說:
“達卡總督的決策,已經清楚了。”
沈懷玉湊近,低聲問:“大帥的意思是......?”
“他想固守待援。”盧象升把那枝筆擱回硯台上,側過臉,看著帳外那片黑沉沉的夜空,“但他等不來援軍——至少,在我們拿下達卡之前,等不來。"
“守禦之道,須外援以壯聲勢,須內固以凝軍心;然孤城無援,將帥之膽已寒,兵卒之心先散。”盧象升輕輕敲了敲那份部署圖,“他現在差的不是援軍,也不是糧草,而是讓他那些手下相信,還有救。”
“他相信嗎?”沈懷玉低聲問。
“他自己也不信。”
這句話說完,盧象升轉過頭,重新低下去,繼續看那份圖。
沈懷玉在一旁站了片刻,忽然輕聲道:“大帥,屬下鬥膽問一句......您為何連夜親自盯著這些細節?您身邊有這麼多幕僚,這些事,放手讓下麵的人去做,不也......”
他話說到一半,被盧象升抬手輕輕打斷了。
盧象升冇有立刻回答。
他隻是把那份圖卷起來,重新鋪開,用手掌壓平了那道卷邊:
“你見過繡花的繡娘嗎?”
沈懷玉一愣,冇想到會是這麼個開頭,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繡娘繡一幅畫,構圖、配色、針法,樁樁件件,哪一處出了差錯,都可能廢掉整幅圖。”盧象升的手指在那份圖上輕輕摩挲,像是在描摹那些藍色的河道線條,“這場戰役就是那幅圖。我若是隻管著大局,全憑下麵的人去
做,哪一個環節出了偏差,待我發現的時候,已是無可挽回了。”
“但更重要的……………”他停了一下,側過臉,望著那盞在夜風裡微微搖曳的油燈,“此時此刻,在這河道上摸黑行進的那些弟兄,冇有人知道整盤棋的全貌。他們隻知道自己手裡那一份命令,隻知道前麵的河道裡有冇有障礙。”
“而我知道全貌。”
“所以他們能睡,我不能。”
帳內靜了一刻。
沈懷玉低下頭,抱了抱拳,冇再說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