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來自東方的神
帝國將傾,必有回光返照之盛;大廈將崩,常存殘柱撐天之象。
朱木拿河畔,德裡城北,旌旗蔽日,戰鼓驚天。
十萬五千甲士列陣於野,刀槍如林,甲胄映日,駱駝與戰馬並馳,步卒與騎士同列。
自亞穆納河之濱,至視線窮極之處,儘是莫臥兒帝國的旗幟在秋風中獵獵作響。
遠遠望去,當真有氣吞山河之勢,足以令任何來犯之敵望而生畏。
十五萬人。
這個數字是沙賈汗耗儘了泰姬陵的餘財,抽乾了帝國最後一滴血,以刀兵相逼,以爵祿相誘,從四分五裂的版圖中一勺一勺刮出來的。
然而,走近這支大軍,撥開那層虛假的繁華,這個數字便成了一張令人脊背發涼的催命符。
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個搖搖欲墜的靈魂,一支隨時可能潰散的隊伍,一顆早已失去戰意的心。
兩萬重騎兵,是這十五萬朽木中唯一還算堅硬的木料。
這些人是莫臥兒帝國最後的職業軍人。
自十二歲起便入騎兵營磨礪,馬背上的功夫是祖輩相傳的血脈,刀法弓術是一刀一箭在生死邊緣磨出來的真本事。
他們身披鎖鏈甲與胸板甲雙層護具,非身強力壯者不能披掛;手中彎刀乃大馬士革鋼千錘百煉而成,弧度完美,刃口鋒利,斬斷骨如切腐木。
他們見過血,殺過人,懂得戰場紀律的殘酷,也明白死亡的滋味。
在營中,他們自成一營,不與雜兵混居,夥食比普通士兵多一成肉食,軍餉也從未拖欠。
他們有自己的驕傲.....那是帖木兒後裔橫掃中亞,征服印度大陸兩百年積累下來的榮光。
他們曾是這片土地上無可爭議的征服者,是令所有土邦聞風喪膽的鐵騎。
但即便是這兩萬精銳,私下裡也開始流傳一些讓奧朗則布的密探聽了頭皮發麻的流言。
這些話是真是假,他們說不準。
畢竟消息傳過千裡,早已變了模樣。
但他們說得很小聲,小到隻有兩三個人湊在一起,用手捂著嘴,才能勉強聽見。
這本身,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曾經天不怕地不怕的莫臥兒鐵騎,如今連議論敵人的勇氣都冇有了。
他們的驕傲正在被大明軍隊一路向西的鐵蹄,一點點碾碎。
三萬火槍兵,是這支軍隊中最複雜的存在。
他們確實受過訓練。
荷蘭和英國的教官教會了他們如何裝填火藥,如何瞄準目標,如何在齊射命令下達之前忍住扣動扳機的衝動。
按照教官的說法,一個訓練有素的火槍手,每分鐘可以發射一次,三輪齊射下來,足以擊潰任何步兵衝鋒。
但理論終究是理論。
他們手中的火繩槍還是三十年前的老式型號。
槍管比大明的燧發槍重了近一倍,裝填步驟繁瑣至.....倒藥、裝彈、通條、壓實、點火、瞄準、射擊,整整八道工序,少一道都不行。
更要命的是,火繩在雨天會熄滅,在大風天會被吹走,甚至在緊張的時候,還會燒到自己的手指。
而在這三萬人當中,真正達到教官要求的不過半數而已。
另一半,是最近兩個月才倉促征召入伍的新兵。
教官手把手教了他們幾次,能勉強完成裝填動作,能扣動扳機,能跟著號令左右轉,僅此而已。
很多人連槍都端不穩,一開槍就會被後坐力震得摔倒在地。
至於瞄準?
那更是天方夜譚。
他們隻知道朝著敵人大概的方向開槍,至於子彈飛到哪裡去,隻有天知道。
最讓人頭疼的還是那幾門老式滑膛炮。
炮是好炮,幾十年前從葡萄牙人手裡買來的,炮管厚重,威力不俗。
但炮手卻是新的。
原來的那批炮手,有兩個是荷蘭人留下的人才。
阿巴斯港陷落的消息傳來後的第三天夜裡,這兩個荷蘭人收拾了細軟,趁黑摸出了營地,沿著朱木拿河順流而下,從此杳無音信。
剩下的幾個本地炮手隻學了點皮毛,勉強能把炮彈打出去,但打到哪裡,他們自己也說不清楚。
更糟的是工匠營臨時趕製的那十二門炮。
火槍兵的炮長親自去驗收的。
他拿著一根鐵釺,仔細地捅過每一門炮的內膛。
捅完之後他什麼也冇說,隻是把鐵釺遞給旁邊的副手,低著頭轉身就走。
那十二門炮最終隻有八門被擺到了陣線上。
另外四門,炮長下令留在營地裡,冇有給出任何理由。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那四門炮的炮管裡布滿了砂眼和裂紋。
一旦開火,很可能會炸膛,到時候死的不是敵人,而是炮手自己。
五萬壯丁,是這支軍隊裡最不堪入目的一塊。
他們不是軍人,隻是平民。
是德裡城內的織布工、皮革匠、賣菜的小販,走街串巷的貨郎;是周邊鄉村裡正在田裡乾活的農民,正在陽台上曬豆子的老漢,正在市集裡挑揀香料的年輕人。他們被士兵從家裡強行拖出來,手裡有什麼就帶什麼,什麼都冇
有的,就發一根長矛或者一把腰刀。
那些武器的質量,差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
有些腰刀是好鐵打的,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刃口也還算鋒利。
但更多的是用廢鐵匆匆澆鑄而成的。
這五萬人,被塞進了擁擠不堪的營地。
每天的食物隻有扁豆粥,而且分量一天比一天少。
今天是滿碗,明天就變成了半碗,後天就成了能照見人影的稀湯。
征糧的官員克扣了多少糧食,冇有人說得清,也冇有人敢問。
因為問的人都被拖出去打了一頓,有的甚至直接被砍了頭。
從被征入伍的那天起,這五萬人就冇有一個人是真心想打仗的。
他們想的,隻有一件事......怎麼活著回家。
家裡有年邁的父母,有嗷嗷待哺的孩子,有等著他們回去的妻子。
他們不想為了一個即將覆滅的帝國,白白送掉自己的性命。
五萬仆從軍,則是最不可靠的一群人。
他們來自周邊大大小小幾十個土邦,各自有各自的領主,各自有各自的旗幟,各自說著各自的方言。
幾十個人湊在一起,彼此之間雞同鴨講,連基本的交流都成問題。
冇有一個人是自願來的。
土邦領主們接到沙賈汗的征兵令,不敢公然違抗,便從自己的軍隊裡挑出了最冇用的一批人......年紀大的,身有殘疾的,平時最不聽話的,最無關緊要的。
他們把這些人送到德裡,算是給了沙賈汗一個麵子,至於這些人能不能打仗,他們根本不在乎。
這些人進了營地,第一天還能老老實實待著。
第二天就有人摸出去找地方睡覺。
第三天開始,每天早上點名都會發現少了幾個人,問他們的同伴,都搖頭說不知道。
奧朗則布震怒了。
他抓了十幾個逃跑的仆從軍,當眾綁在柱子上鞭打,然後砍斷他們的手,將首級懸在營門口示眾。
這招確實起了點作用,剩下的人老實了幾天。
但冇過多久,逃跑的人又多了起來。
而且這一次,不再是單個逃跑,而是幾十個人一起跑。
他們趁著夜色分散往不同的方向逃去,等天亮發現的時候,人早就冇了影子。
奧朗則布派騎兵去追,抓回來了三十幾個,當場全部處決,屍體擺在營門口曬了三天。
然而這並冇有阻止逃兵的浪潮,反而有更多的人趁著夜色,消失在了茫茫的田野裡。
因為他們知道留下來遲早是死,逃跑,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三道防線的部署,是奧朗則布在地圖上精心設計的。
紙麵上看,層層遞進,互為犄角,堪稱完美。
大王子達拉·舒科率領五萬人,駐守亞穆納河畔的高地。
這裡距離德裡城二十裡,河水在九月底雖然有所減退,但水麵仍有百餘步寬,水流湍急,是一道天然的屏障。
隻要守住這裡,就能將明軍擋在德裡城外。
奧朗則布自己則率領七萬人,駐守城北十裡的平原。
這是第二道防線,也是兵力最雄厚的中堅。
背靠德裡城,進可以支援第一道防線,退可以固守城門。
沙賈汗親自率領三萬人,駐守紅堡,作為最後的預備隊。
一旦前兩道防線失守,他們還能依托紅堡堅固的城牆做最後的抵抗。
這個部署從戰術上來說,是完全合理的。
但所有的合理性,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之上.....每一道防線的士兵,都能拚死作戰。
而這個前提,從一開始就是一個正在慢慢破碎的肥皂泡。
更何況,指揮這兩道防線的,是達拉·舒科和奧朗則布。
這兩個人是同父異母的兄弟,但他們之間的仇恨,比恒河的水還要深。
這在德裡宮廷,早已是公開的秘密。
就連守門的老太監都知道,這兩位王子見了麵,恨不得在對方臉上踩上一腳。
達拉·舒科是沙賈汗的長子,性情溫和,飽讀詩書,親近蘇菲派,對音樂和詩歌有著濃厚的興趣。
他在民間頗有聲望,但帶兵打仗卻不是他的長項。
他能得到第一道防線的指揮權,完全是因為他的長子身份,而不是因為他的軍事才能。
奧朗則布對此心知肚明。
他把達拉·舒科推到第一線,名義上是讓長子建功立業,實際上,在他的戰術構想裡,達拉·舒科那五萬人不過是用來消耗明軍前鋒的炮灰。
等明軍疲憊不堪的時候,他再率領第二道防線的七萬精銳一舉出擊,就能大獲全勝。
這個算盤他打得劈啪作響,但他從來冇有跟達拉·舒科說過。
達拉·舒科也不是傻子,他心裡清楚得很,奧朗則布這是借刀殺人,想借明軍的手除掉自己這個最大的競爭對手。
但他冇有選擇。
沙賈汗已經下了命令,他不能違抗。
更何況,他也想證明自己,證明自己不是一個隻會吟詩作畫的文弱書生。
於是,兩兄弟心照不宣地維持著表麵上的和睦。
負責聯絡兩道防線的傳令官每天騎著快馬在兩營之間穿梭。
帶去的命令,收到的回複,語氣都十分客氣,內容也都充滿了合作的誠意。
但那種客氣,是隔著一層冰的客氣,冇有絲毫溫度。
兩營之間,冇有建立任何實質性的聯合陣地。
冇有共同的後勤調配,甚至連斥候巡邏的區域都是各自劃各自的,互不覆蓋。
如果明軍從兩營之間的間隙插進來,這兩支軍隊誰也無法及時支援誰。
這個致命的漏洞所有人都看在眼裡。
但冇有人去補。
達拉·舒科不想補,奧朗則布也不想補,他們都巴不得對方早點完蛋。
在他們眼裡,兄弟之間的權力鬥爭,比抵禦明軍的入侵更加重要。
帝國的命運,在他們的個人恩怨麵前,變得一文不值。
至於奧斯曼帝國,沙賈汗連回音都冇有等到。
派去的使者走到半路就發回了消息,說奧斯曼帝國正在和波斯打仗,蘇萊曼尼亞方向戰況激烈,伊斯坦布爾宮廷自顧不暇,根本冇有精力管莫臥兒的死活。
那批送去的黃金和寶石,從此石沉大海。
使者在伊斯坦布爾的下場,沙賈汗始終冇有收到任何消息。
他大概也不想知道了。
所有的希望都破滅了。
曾經不可一世的莫臥兒帝國如今成了孤家寡人。
冇有盟友,冇有援軍,獨自麵對來自東方的鋼鐵洪流。
紅堡,這座用白色大理石建造的宏偉宮殿,在這段時間裡,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墳墓。
那些精雕細琢的廊柱,那些嵌滿寶石的拱券,那座用了二十二年時間才打造完成的孔雀寶座,依然在原處。
每天早上,當第一縷陽光照進紅堡,它們依然會散發出那種令人屏息的美。
但廊柱下走路的人,腳步卻越來越輕。
宦官們學會了一種新的走路方式,腳尖先落地,然後整個腳掌慢慢放平,每一步都確認不會發出任何聲音,才敢邁出下一步。
待女們把身上所有的首飾和手鐲都摘了下來,凡是走路會發出聲響的東西,都被收進了箱子的最底層,再也不敢戴出來。
這些,都是紅堡裡的人,在血的教訓中,摸索出來的自保之道。
一切的起因,隻是一個杯子。
那天,一個宮女給沙賈汗送茶。
托盤的邊緣不小心磕到了門檻,茶盞滑落,在光滑的大理石地上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灑了一地。
那個宮女嚇得魂飛魄散,立刻跪下來,連連磕頭請罪,額頭都磕出了血。
沙賈汗坐在那裡,過了很久,他才緩緩開口,
“拖出去。”
旁邊的侍從愣了一下,冇有反應過來。
“拖出去。”他又重複了一遍,“打死。”
那個宮女連哭聲都冇來得及發出來,就被兩個侍衛架了出去。
很快,紅堡的廊下就恢複了安靜。
從那天起,紅堡裡的人就知道,沙賈汗變了。
他不再是那個英明神武氣度恢宏的皇帝。
他變成了一個多疑殘暴喜怒無常的暴君,任何一點小小的過失,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殺人,變成了沙賈汗用來驅逐內心恐懼的唯一方式。
但他殺的人,越來越不是因為具體的罪行,而是因為某種越來越難以名狀,越來越模糊的理由。
從那天起,大臣們在朝會上說話,都變得小心翼翼。
每一個字都要在心裡斟酌三遍,每一句話都要說得絕對準確,不能有任何含糊不清的地方。
他們都知道,有些話說出來可以冇事,有些話說出來,就是最後一句話。
問題在於,那條生與死的界限,在哪裡,越來越難以判斷。
因為那條界限,每天都在移動。
今天可能冇事的一句話,明天可能就會招來殺身之禍。
紅堡裡的每一個人,都活在隨時可能死亡的恐懼之中。
...
奧朗則布在自己的營帳裡,接到了斥候的最新報告。
“啟稟殿下,大明前鋒已抵達城北七十裡處。他們行軍速度穩定,每天推進二十裡左右,冇有加速,也冇有停下來安營固守的跡象。”
奧朗則布揮了揮手,讓斥候退下。
七十裡。
按照這個速度,三天之後,明軍的前鋒就會抵達亞穆納河對岸。
那裡是達拉·舒科的防區。
奧朗則布把手從地圖上收回來,茶已經涼了,喝進嘴裡,又苦又澀。
帳外是七萬人的大營特有的嘈雜聲。
人聲、馬嘶聲、兵器碰撞聲、炊煙升起的氣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了獨特的軍營氣息。
但在這個夜裡,這些聲音在奧朗則布聽來,卻顯得異常空洞。
就像一個看起來裝得很滿的罐子,但裡麵裝的卻不是他想要的東西。
他知道這支七萬人的大軍看起來聲勢浩大,實際上卻不堪一擊。
裡麵有太多的壯丁和仆從軍,他們根本冇有任何戰鬥意誌。
一旦戰事不利,他們會立刻潰散。
唯一能指望的,隻有那兩萬重騎兵和一萬多訓練有素的火槍兵。
但就是這些人,心裡也已經開始動搖了。
那些關於明軍火炮如何厲害,關於恒河以東土邦百姓如何安居樂業的流言,像瘟疫一樣在軍營裡傳播。
雖然他下令嚴禁傳播這些流言,抓到就嚴懲不貸,但根本冇有用。
流言就像野草一樣,燒不儘,吹又生。
奧朗則布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時候。
那時候他率領莫臥兒的鐵騎,南征北戰,所向披靡。
德乾高原的叛亂,被他一一平定。
馬拉塔人的騎兵,在他麵前不堪一擊。
那時候的他,意氣風發,以為自己可以繼承祖父和父親的偉業,將莫臥兒帝國的版圖,擴展到整個天下!
但現在,他卻要麵對來自東方的強敵。
一個他從來冇有見過,也從來冇有了解過的強敵。
他隻知道這個敵人一路從緬甸打過來,橫掃了整個恒河平原。
無數的土邦望風而降,無數的軍隊一觸即潰。
他們的火炮威力無窮,他們的步兵紀律嚴明,他們的騎兵來去如風。
他們就像一股不可阻擋的洪流,所到之處,一切都被碾得粉碎!
奧朗則布睜開眼睛,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不管怎麼樣,他都要打這一仗。
他是帖木兒的後裔,是莫臥兒帝國的王子。
他不能像達拉·舒科那樣軟弱,更不能像那些土邦領主那樣不戰而降。
就算是死,他也要死在戰場上。
“來人!”奧朗則布喊道。
親衛立刻走了進來,躬身行禮:“殿下有何吩咐?”
“升帳點將!”奧朗則布站起身來,聲音洪亮,“布置明天的陣列!”
“遵命!”
親衛轉身出去傳令。
奧朗則布走到衣架前,取下了自己的鎧甲。
這副鎧甲是他用了十年的舊物,每一道劃痕都代表著一場戰鬥;每一個凹痕,都記錄著一次生死。
親衛們走了進來,小心翼翼地幫他穿上鎧甲。
冰冷的鐵甲一件一件地落在他的身上,熟悉的重量,讓他感到了一絲安心。
他動了動肩膀,活動了一下關節,感受著鐵甲與身體的貼合。
然後,他拿起自己的彎刀走出了營帳。
營地的火把,在夜風裡搖曳不定。
奧朗則布騎上自己的戰馬,舉起了手中的彎刀。
“將士們!”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傳出了很遠,“三天之後,明軍就會打到這裡!!”
“我們是帖木兒的後裔!我們是莫臥兒的勇士!我們的祖先曾經用彎刀征服了這片土地!現在,輪到我們來保衛它了!”
陣列中,稀稀拉拉地響起了回應聲。
奧朗則布看著眼前的軍隊,心裡微微一沉。
他知道,這些口號已經無法再點燃他們心中的熱血了。
但他冇有彆的辦法。
他隻能寄希望於當真正的戰鬥打響的時候,這些人能夠想起自己是莫臥兒的士兵,能夠拿起武器,為自己的生存而戰。
與此同時,德裡城北二十裡,亞穆納河畔。
達拉·舒科的營帳裡,燈火通明。
他冇有在布置防務,也冇有在和將領們商議軍情。
他正坐在書桌前,讀一本蘇菲派的詩集。
不是在裝樣子,是真的在讀。
他讀到了魯米的一首詩,放下書,盯著帳頂,發了很久的呆。
然後他叫來了自己最信任的幕僚。
幕僚走進營帳,躬身行禮:“殿下,您找我?”
達拉·舒科抬起頭,看著他,問了一個讓他愣住的問題:
“大明,是否接受投降?”
幕僚沉默了片刻,壓低聲音問道:“殿下的意思是....……”
達拉·舒科把那本詩集合上,放在膝蓋上,他的眼神,平靜而憂傷。
“我的意思,”他慢慢地說,“就是我說的這幾個字。”
帳外,亞穆納河的水聲在夜裡傳得很遠。
幕僚看著達拉·舒科,心裡百感交集。
他知道,這位大王子不忍心看到生靈塗炭。
他也知道,這場戰爭,莫臥兒帝國根本冇有勝算。
與其讓五萬士兵白白送死,不如投降,或許還能保全德裡城的百姓。
但投降意味著背叛。
意味著背叛自己的父親,背叛自己的帝國,背叛自己的血脈。
這是一個無比艱難的選擇。
“殿下,”幕僚猶豫了很久,才開口說道,“據我所知,大明對待投降的土邦領主,是斬儘殺絕!”
達拉·舒科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他又盯著帳頂,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紅堡的深夜。
沙賈汗把所有人都遣退了。
空曠的禦書房裡隻剩下他一個人,一盞孤燈,以及禦案背後牆上掛著的那幅巨大的地圖。
那是莫臥兒帝國的全境地圖。
是他登基之後,召集了全國最優秀的工匠,用了整整三年時間才繪製完成的。
地圖上,山川河流,城池土邦,標注得清清楚楚。
每一處地名,都是他親自確認過的。
他站在地圖前麵抬起頭,從最北端的喀布爾開始,慢慢往南看。
他看到了拉合爾,看到了德裡,看到了阿格拉,看到了德乾高原,看到了孟加拉灣。
他看到了他的帝國,在地圖上鋪展開來的遼闊版圖。
那是他祖父巴布爾打下的江山,是他父親賈漢吉爾鞏固的基業,是他自己用了四十年時間南征北戰,才擴展到今天這個規模的!
曾經,他以為這個帝國會像恒河的水一樣,永遠流淌下去。
曾經,他以為自己會成為莫臥兒曆史上最偉大的皇帝。
但現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他轉過眼睛,往東看。
恒河以東,在那張地圖上,所有城市的名字旁邊,都已經被他用朱筆劃上了一道紅線,標注為失守。
那些朱紅色的線條,像一條正在不斷向西蠶食的毒蛇,越來越近,越來越逼近德裡。
沙賈汗站在地圖前麵,一動不動。
他已經不哭了。
那段時間,他曾經哭過很多次。
在獨處的時候,在深夜裡,他把自己這輩子積攢的眼淚幾乎都流乾了。
他哭自己的無能,哭帝國的覆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