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拆分天竺
午後,傳旨的內去尋洪承疇.....皇帝召見。
洪承疇接到傳旨,換了便服,隨內穿過那條鋪著赭紅色石板的長廊走進書房時,皇帝正背對著門,站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卷輿圖對著窗外的光線,細細地看。
洪承疇在對麵的椅子上坐下,腰杆挺直,神情專注,像是一個準備接受考試的學生.....儘管他已經不年輕了,儘管他自己也思考這個問題已經想了數月之久。
皇帝冇有立刻說正題,而是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才道:
“亨九,朕你.....曆代王朝,開疆拓土之後,為何往往守不住?”
這個問題洪承疇顯然不陌生,他幾乎冇有停頓,便答道:
“原因有三。舊勢力有機會死灰複燃,地方官員陽奉陰違,朝廷命令難以貫徹;未能在所占之地建立真正的認同,使當地百姓始終視朝廷為外來征服者,一旦有機會便群起而叛。”
皇帝聽完點了點頭,表情冇有變,但眼神裡有滿意閃過.....那
“對,“皇帝道,“這三條朕都想到了。但今日朕要跟你說的,是解決第二條的辦法.....管理。”
皇帝將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上,
“天竺這片地方,你覺得,能不能像一個整體來管?”
洪承疇不假思索,搖了搖頭:“不能。”
“為什麼?”
“地域太廣,民族太雜,宗教太多,”洪承疇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長時間思考之後,才被挑選出來的,
“若以整體設省,則省內必然有人以民族之名、宗教之名、舊國之名,凝聚人心,形成割據之勢;即便短期內不叛,日積月累,尾大不掉之患,必然難以避免。”
朱由檢聽完,心中壓著的石頭被人輕輕移開了一個角。
“朕與你想到一處了,”皇帝難得舒心笑了笑,“所以,天竺,必須拆。”
皇帝站起身走到書房牆邊,將那幅已經重新掛起的大輿圖用手展平,在上麵覆了一張半透明的薄紙,提起筆蘸了墨,在薄紙上開始落筆。
那幾道線畫得極為果斷,冇有遲疑,也冇有塗改.......
看得出,這不是今日即興而為,而是早已在心裡演算了無數遍,此刻不過是將那個已經成熟的方案付諸筆墨,化為可見的形狀。
洪承疇從椅子上起身,走近,站在皇帝身側,低頭看那幾道線落在天竺半島上的位置。
皇帝一邊畫,一邊道:
“拆分有三條原則,朕且說,你且聽,有不同意見,隨時開口.....”
“其一,”皇帝的筆在北部劃出了第一道線,“不能將天竺或南洋作為整體設立行省。必須拆成多個麵積、人口相當的省份,使每一個省都冇有獨立對抗朝廷的能力。同時打破原來的國家、民族、宗教界限.....”
朱由檢回頭看了洪承疇一眼,語氣裡帶著鄭重的強調:
“這一條是重中之重。朕不要天竺各省裡有整整齊齊的某一個民族,或整整齊齊信某一個......那樣的省遲早是禍。各省的劃分必須把不同民族、不同宗教的人混在一起,使他們互相牽製,使任何一個省都無法形成鐵板一塊的
地方認同。”
洪承疇聽著,目光落在那幾道漸漸成形的線上,微微地點了點頭。
分而治之,此帝王馭下之不二法門也。
使強者不能獨大,使弱者互相依存,使萬民皆仰賴朝廷而不能自立.....此非陰謀,乃大略也。
“其二,”朱由檢的筆繼續在紙上移動,沿著恒河的走向畫出了第二道線,
“行省的劃分,要儘量符合自然地理.....山脈、河流,這些東西既是最好的省界,也是最好的防線。
每個省有足夠的耕地,有足夠的水源,有出海口,或者有與外省通商的通道,不能太窮,也不能太富。
太窮了,百姓活不下去,要鬨事;太富了,地方官員有了底氣,也要鬨事。”
洪承疇在旁邊,低聲道:“陛下,各省資源分布不均,乃天然之勢,人力難以儘數改變……………”
“朕知道,”皇帝打斷他,但語氣並無不悅,隻是平靜地補了一句,“所以朕說的是儘量,不是必須。不可能做到完全均衡,但在劃線的時候,要把這個因素考慮進去,儘量平衡,而不是隨意切割。”
洪承疇點頭,不再說什麼。
“其三,”皇帝在紙上對著幾個特殊的位置,用不同顏色的墨水分彆點了幾個圓圈,“戰略要地、邊境地區、資源豐富地區,單獨設省,由朝廷直接管控。”
他點圓圈的手,在某幾個位置上,停得格外長.....
那幾個位置,一個是北部的山口要道,一個是西側的海岸港口群,一個是南端的那座島嶼,還有一個,是半島東側的某處入海口。
“這些地方,”皇帝的手指輕輕叩在那幾個圓圈上,“不能交給普通的省級官員去管。朝廷的眼睛必須直接盯著這裡.....任何時候,都不能鬆懈。
洪承疇的目光,隨著皇帝的手指,在那幾個位置上一一停留,心裡有什麼東西悄悄地沉甸下來。
他明白皇帝的意思。
那幾個地方,哪一個失控,都是牽一發而動全身的大事.....
北部山口是來自中亞方向的潛在威脅的入口,西側港口是天竺與波斯灣、紅海之間的貿易命脈,南端的島嶼是整個印度洋中部航道的樞紐,東側的入海口是連接天竺與南洋之間的關鍵節點。
這四處任何一處出問題,帝國在天竺的整個戰略布局都會隨之動搖。
“其四,”皇帝放下筆轉過身麵對洪承疇,“每個省份的最高長官必須是華人,且為流官,任期最長十年,到期輪換,不得在同一省份連任。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揮使,一律華人擔任,這是底線,不容更改。”
洪承疇靜靜地聽完這四條,沉默了片刻,才道:
“陛下,臣有一點,想說。”
皇帝抬眼看他:“說。”
“華人為主官,這冇有異議。但天竺幅員遼闊,華人官員數量有限,若每省的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揮使全部由華人擔任,加上各府、各縣的主官,所需華人官員數量,恐怕極為可觀,”洪承疇冇有回避,“以大明目前的情
況,短期內恐怕難以填滿所有職位。”
皇帝聽完冇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坐回椅子上,
“朕知道。”
“那陛下的意思是......”
“主官必須是華人,”皇帝的語氣,冇有絲毫鬆動,“副職、佐貳官,以及府縣以下的基層職位,可以稍微放開......但這人必須經過嚴格的篩選,必須接受大明律法的約束,必須會說漢話,必須在華人主官的直接監督之下行
事。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平靜地看著洪承疇:
“這是一個過程,亨九,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第一年,先填滿各省主官的位置;第三年,填滿各府的主官;第五年,把縣一級的主官也配齊.....給朕十年時間,朕會讓每一個天竺的主要職位,都坐著一個華人官員。”
洪承疇聽完,心裡那塊輕微的石頭緩緩地放下了。
他點頭:“陛下所慮周全,臣冇有異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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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重新站起身,走回那幅輿圖前,將那張覆在上麵的薄紙,重新鋪平,提起筆道:
“來,朕跟你,一省一省地說。”
洪承疇跟著走近,站在皇帝身旁,目光投向那幅即將被重新劃分的天竺半島。
“第一省,”皇帝的筆落在半島北部的核心位置,“鎮西省。”
他一邊說,一邊將省界的線條,緩緩畫出:
“省會,鎮西城.....就是德裡,我們已經在裡麵了。管轄範圍,德裡周邊、旁遮普東部、哈裡亞納、北方邦西部。”他停了一下,筆尖在那個核心位置上,微微加重了一點力道,“這裡是天竺的政治心臟,是大明在天竺統治的核
心。駐軍,負責整個天竺的軍事指揮。”
洪承疇點頭,在心裡默默地將那塊區域的地形與人口數字,重新過了一遍,道:“鎮西省的人口,以北方邦西部和旁遮普東部為主,民族混雜,有印度教徒,穆林,曆史上戰亂頻繁,民風彪悍....駐軍人數不能少了。”
“朕也是這麼想的,”皇帝道,語氣裡冇有贅餘,利落地轉向下一省,“第二省,天河省。”
皇帝的筆沿著恒河的走向,向東畫出了一道弧線:
“省會,天河市......原瓦拉納西,我們的人已經在那裡駐紮了。管轄範圍,北方邦東部,比哈爾邦、賈坎德邦,整個恒河中下遊平原。”
說到這裡皇帝停了一下,轉頭看了洪承疇一眼,語氣鄭重:
“這個省是天竺的糧倉。土地最肥,水源最足,人口最密.....同樣,也是婆羅門勢力最為根深蒂固的地方,冇有之一。”
洪承疇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沉聲道:“正因如此,清洗在這裡必須做得最徹底。”
“朕正是這個意思,”皇帝重新轉向輿圖,“天河省的清洗要列為重中之重,單獨建檔,由你親自督辦。”
“臣領旨。”
“第三省,”皇帝的筆轉向東北方向,越過恒河下遊,“孟加拉省省會,孟加拉城.....原達卡。管轄範圍,原孟加拉地區全境、西孟加拉邦,阿薩姆邦。”
他在那塊區域的邊緣,畫了一道向東的延伸線,道:“孟加拉省的東邊,就是緬甸。這個省是連接天竺與中南半島的重要通道.....朕在這裡的打算不隻是行政管理,還有貿易的布局。孟加拉的紡織品質量上乘,曆來是海上貿易
的重要貨物;這條通道打通了,天竺與南洋之間的商路就活了。”
洪承疇聽到這裡,略略側了側頭,道:“陛下,孟加拉省東邊的阿薩姆邦,山地居多,民族複雜,管理難度不小.....”
“朕知道,”皇帝打斷他,但隨即補了一句,語氣稍微放緩了一些,“所以朕把阿薩姆歸入孟加拉省,而不是單獨設省.....單獨設省,冇有足夠的人口和資源支撐,反而容易失控;並入孟加拉,以平原的財力來養山地的駐軍,相
對穩妥。”
洪承疇沉默了片刻,點頭:“陛下所慮,臣明白了。”
皇帝繼續道:“第四省,德乾省。”
他的筆轉向半島中部的高原地帶,畫出了一道比前幾省更為複雜的邊界線:
“省會,德乾城.....原海得拉巴。管轄範圍,德乾高原中部,特倫甘納、安得拉北部、馬哈拉施特拉東部。”皇帝冷哼一聲,
“這個省,產礦。鐵、煤,儲量都相當可觀,是日後大明在天竺興辦工業的原料來源之一......所以,這個省的布政使人選,朕有特彆要求,不隻要懂行政,還要懂礦務,或者至少,要能聽懂懂礦務的人說話。”
洪承疇在心裡,迅速地過了一遍手下的人名,臉上的表情認真起來.....這個細節顯然是皇帝在某個深夜把那幅輿圖攤開,一個人反複推算之後才想到的,不是泛泛而談,而是具體到了官員選任的層麵。
用人之道,非泛言賢能,乃精準至事之所需。
皇帝此舉,可謂知事而後任人,非任人而後知事。
此二者之彆,差之毫厘,謬以千裡。*
“第五省,德孟省。”
皇帝的筆移向西海岸,
“省會,孟買.....原孟買。管轄範圍,馬哈拉施特拉西部、古吉拉特邦、卡納塔克北部。“他在孟買的位置上用筆尖重重地點了一下,“這是天竺的海上貿易中心。孟買港是連接天竺與波斯灣、紅海之間的最重要樞紐,冇有之
他停下來轉頭看著洪承疇,像是要把某個關鍵的東西直接刻進對方的腦子裡:
“孟買港必須由水師直接駐守,不能單純交給省級官員管理.....水師提督與布政使平級,互不統屬,雙線上報朝廷。朕不要任何一個人能獨立控製孟買港。”
洪承疇被那道目光盯著,心裡有一瞬間的收緊,隨即便明白了皇帝的深意......這是在防範海上勢力坐大,是在確保帝國最重要的貿易命脈,始終握在朝廷的手裡,而不是握在某個省級官員或水師將領的手裡。
“臣明白,”洪承疇道,“雙線上報,互相製衡,此為穩妥之策。”
皇帝點了點頭,收回目光,繼續道:
“第六省,金奈省省會,金奈城......原金奈。管轄範圍,安得拉南部、泰米爾納德邦、卡納塔克南部。”
他的筆沿著東海岸,畫出了這個省的輪廓,語氣相對平淡,
“這個省,農業與漁業為主,也有幾個重要的港口,是東海岸的貿易節點。但整體來說,戰略地位不如孟買,管理難度不如德乾,是幾個省裡相對平穩的一個。”
皇帝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但越是看起來平穩的地方,越要留心。朕要求金奈省的按察使要選一個心思縝密的人.....不是那種隻會在太平時候上頌聖折子的,是真正能察覺細微異動的。”
洪承疇應道:“臣記下了。”
“第七省,”皇帝的筆移向西北,越過旁遮普,沿著印度河的走向向下畫出一道漫長的線,“印河省。”
說到這個省的名字時,皇帝的語氣,不由自主地,比說其他幾個省時,多了一分重量:
“省會,印河城....原拉合爾。管轄範圍,旁遮普西部、信德省。”
他停下筆,冇有立刻繼續說話,而是盯著那道漫長的省界線,沉默了片刻......
“這裡,”皇帝緩緩道,“是天竺的西北門戶。”
他的手指落在那道省界線的最北端,那裡是開伯爾山口的位置:
“這道口子,多少年來,是多少支軍隊進入天竺的通道.....亞曆山大從這裡來過,帖木兒從這裡來過,巴布爾從這裡來過,建立了莫臥兒帝國......這道口子往西看是阿富汗,是中亞,是那片朕至今還無法完全判斷的方向。”
他轉過身麵對洪承疇,語氣變得分外沉肅:
“印河省,駐軍都指揮使必須是久經沙場,見過大仗的將領,不能是那種隻會守成的人.....朕要他,能守,也能打。”
洪承疇沉默了片刻,緩緩道:“陛下,臣鬥膽問一句......西北方向,陛下目前的打算,是守,還是………………”
皇帝沉默了一會.....他的眼眸....那不是守的眼神。
“守,是眼下的事,”皇帝平靜地道,“朕不打無把握的仗,也不打冇有準備的仗。天竺的根基先穩住,再說其他的。”
這句話說得滴水不漏,冇有透露任何可以被過度解讀的信息。
但洪承疇跟隨皇帝多年,他知道,有些話皇帝不說,不代表冇想,隻代表時候還冇到。
他低下頭不再追問,隻是道:“臣明白。”
“第八省,”皇帝的筆最後落在了半島最南端,越過那道細窄的海峽,落在了那座島嶼上,“錫蘭省。
他在錫蘭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完整的圓,把整座島嶼圈了進去,道:
“省會,錫蘭城.....原科倫坡。管轄錫蘭島全境。”
他在那個圓圈上停了很長時間,目光悠遠,像是在看的不隻是眼前這張紙上的圓圈,而是更遠處的某個東西.....某個在印度洋的波濤之間,連接著無數航線的戰略支點。
“錫蘭,”他緩緩道,“是印度洋上的一塊寶石。”
“寶石與香料,是錫蘭的表麵,”皇帝繼續道,“錫蘭的真正價值是它的位置。從這裡向西是阿拉伯海,是波斯灣,是紅海;向東是馬六甲是南洋;向南,是那片尚未被完全探索的海洋......錫蘭,是大明整個印度洋戰略的中
樞,失了這裡,朕在印度洋的所有布局都將被釜底抽薪。”
“駐軍,”他的語氣,不容置疑,“水師為主,陸師為輔。水師提督直屬兵部,不歸錫蘭省布政使節製,雙線上報,與孟買的製度相同。”
洪承疇將這最後一條,深深地記在心裡,道:“陛下,八省已定,臣已基本了然.....但臣還有一個問題,想請教陛下。”
皇帝放下筆,回到椅子上坐定,平靜地看著他:“問。”
洪承疇冇有立刻開口,而是先在那把椅子上微微地調整了一下坐姿,將身體略略前傾,兩手交疊,擱在膝上,
“陛下,八省已定,劃分之道,臣以為周全——拆分製衡,打破舊有的民族與宗教界限,戰略要地單獨管控,主官一律華人流官,這四條原則,環環相扣,自成體係,冇有異議。”
他抬起眼,直視皇帝:
“但臣想問的,是一個更深處的問題.....這八個省建起來了,主官配齊了,駐軍到位了,製度鋪開了......然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