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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1章:非烈火遇寒冰,絕不能根除!

2026-07-25 作者: 那是朕的錢

“方才朕與你說的歲祿、折色,不過是大明這具龐大軀體表麵流出的膿血。

這十萬宗室坐食山空,固然可恨,但若僅僅隻是多吃了幾口太倉的糧食,以大明全盛時期之底蘊,尚能苟延殘喘,何至於讓大明在崇禎初年險些山河破碎、神州陸沉?”

朱由檢緩緩負手踱步,踩在絨毯上的靴聲,在這幽靜的暖閣中敲擊著令人窒息的節奏。

“閣老是三朝元老,知曉天下兵馬錢糧。你當真以為,僅僅是一個俸祿,就能把太祖皇帝打下的大好河山給吃乾抹淨嗎?”

孫承宗渾身一震,

“老臣愚鈍……………”孫承宗走到了禦案前。

朱由檢冇有立刻作答,而是走到那一麵頂天立地的黃花梨木多寶閣前,伸手取下了一個紫檀木匣。

“翻開看看。這是萬曆年間,天啟年間,以及朕禦極初年的天下田畝總數。”

孫承宗顫巍巍地伸出枯瘦的手指,翻開那些代表著帝國根本的圖冊。

隻掃了幾眼,他的瞳孔便劇烈地收縮起來,呼吸變得無比沉重。

“看清楚了嗎?”朱由檢冷眼旁觀,“太祖高皇帝當年定天下,於洪武二十六年命戶部丈量全國土地,編製《魚鱗圖冊》。彼時,天下核實田土,共計八百五十萬頃!那是我大明開國時,能收得上稅能榨得出糧能養得活百萬雄

師的底氣!”

朱由檢猛地伸出手,指尖重重地戳在最新的一本黃冊之上,

“可傳到朕的手裡,到了崇禎初年,太倉庫裡還能收得上稅的田畝,剩下多少了?”

孫承宗的嘴唇哆嗦著,半晌才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字:“回......回陛下......不足......三百萬頃………………”

“是啊!三百萬頃!不足原本的三分之一!”

朱由檢的長嘯聲在這暖閣中回蕩,震得那博山爐裡的香灰都瑟瑟發抖。

“五百多萬頃的良田,憑空消失了!滄海桑田,這天下莫非是沉入海底了不成?!這五百多萬頃的土地上,長出來的糧食哪裡去了?本該交到國庫裡的賦稅哪裡去了?!”

皇帝逼近孫承宗,“比十萬宗室坐食俸祿更可怕的,是他們手中握著的一麵免死金牌——全戶免稅之特權!這才是真正將大明推向深淵的致命毒刃!”

孫承宗頹然跌坐在錦墩上。

作為曆經宦海沉浮的閣臣,他豈能不知這免稅二字背後的血腥與黑暗?

“陛下......”孫承宗深吸了一口氣,“太祖祖製,宗室非有司所得製,田土免其征差。自古皇恩浩蕩,優恤宗藩,士紳優免,亦是朝廷優待讀書人、涵養士氣之舉。隻是......隻是到了中後期,此法確實被人鑽了空子……………

“鑽了空子?閣老,你此言太輕了!這是敲骨吸髓,刨我大明的祖墳!”

朱由檢勃然大怒,大袖一揮,

“士紳之優免,尚有定額;宗藩之蠲稅,漫無邊際!

昔日科舉取士,縱是官居一品,其優免田土亦不過數百畝,且非嫡係血親不免;然則宗室之特權,乃是全戶免稅!

隻須得是掛在天下各藩府名下的資產,無論阡陌連雲、茶山鹽井、抑或是商鋪邸閣,皆一概不入官府冊籍,分文不納大明之國稅!”

朱由檢冷笑著,

“朕前幾年在江南,在中原殺得人頭滾滾,逼著那些士紳豪紳退田交稅。

朕以為除掉了那些蠹蟲,天下的土地就能回到國庫,貧苦的百姓就能均田免役。

可是朕錯了!

朕殺的那些,不過是外圍的惡犬,真正的饕餮,一直藏在太祖高皇帝傳下來的金字招牌後麵!”

“閣老可知,地方上那群所謂耕讀傳家、滿口仁義道德的士紳,在刀架在脖子上時,想出了什麼絕妙的脫殼之法?”

孫承宗麵如死灰,低聲道:“投獻......他們將土地......投獻給了當地的藩王。”

“不錯!就是投獻!”

“那些劣紳豪強、大地主,為了逃避朝廷的重稅,為了躲避朕推行的新政,他們如同見到腐肉的蒼蠅一樣,爭先恐後地將自己名下成百上千畝的連片良田,以賤賣甚至白送的名義,掛到當地宗室親王、郡王的名下!”

“名曰投獻,實乃偷天換日之巨蠢!朝廷的稅,一畝地要收數鬥;而他們隻需每年向王府交上一點點象征性的租子、交一筆孝敬王爺的保護費,這大片的土地,便成了宗室的皇莊、王田!

地方上的知府、縣令,就算是借他們一百個膽子,敢去敲藩王府的大門收稅嗎?敢去丈量掛在藩王名下的土地嗎?!”

“這就是官商藩勾結!宗室不出一分錢,坐收天下兼並之良田,賺得盆滿缽滿;士紳豪強借王府之威,橫行鄉裡,偷逃稅!

到最後,全天下一半以上的土地,成了這群不納糧、不當差的朱家子孫的私產!”

孫承宗聽得心驚肉跳。

“膏腴之地,儘入藩府之私囊;廟堂之太倉,徒雀鼠之空遊!”

朱由檢語氣中有著深深的悲涼。

“國庫收不上稅,可朝廷還得運轉。九邊的將士要吃餉,受災的流民要賑濟,黃河決堤了要修補。五百多萬頃的稅源流失,朕他媽的卻要承擔起全部花銷,錢從哪裡來?”

皇帝的目光直逼孫承宗,“閣老,你做過薊遼督師,你告訴朕,這筆銀子,最後是壓在了誰的骨頭上?”

孫承宗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壓在了......那些冇有門路投獻、冇有靠山庇護,隻剩下幾畝薄田的自耕農身上!壓在了大明最底層最老實最苦命的貧民骨頭上!”

“正是如此!”

朱由檢猛地拍案而起。

“這就是大明財政最令人發指的毒瘤!富者阡陌連雲,卻不納一分一毫之稅;貧者無立錐之地,卻要承擔大明太倉九成以上的賦役!”

“朕剛登基那會,內外交困。建奴在關外扣關,流寇在中原肆虐。朝廷急需軍餉,可是朕讓戶部去收稅,卻發現能收稅的池子裡,水早就被這群宗室給抽乾了!”

皇帝的眼中閃著痛苦的回憶。

“加派?從萬曆年間的遼餉,到朕手裡的餉、練餉!要是繼續這麼乾,那就是亡國的‘三餉加派!!”

“閣老,你可曾想過。一個自耕農,守著十畝地,辛辛苦苦耕作一年,若是風調雨順,能打下幾十石糧食。刨去全家老小的口糧、明年的種子,能剩下兩三石的富餘,這便是他的身家性命!”

“可是,因為一半的土地被宗室免稅兼並了,所以這剩下的三百萬頃土地,要替那消失的五百多萬頃交稅!!”

孫承宗聽得肝膽俱裂,這種如同抽絲剝繭般將一個大國財政崩潰過程完全裸露出來的剖析,比戰陣之上的刀光劍影更讓人絕望。

“逼到這個份上,那老實巴交的農民怎麼活?”皇帝冷酷地反問。

“他們活不下去!要麼,賣兒鬻女,破產流亡,最終被逼上梁山,成了拿著鋤頭跟大明官軍拚命的流寇!”

“要麼………………”朱由檢的眼神變得極度森寒,“他們也會學著那些士紳,把最後一點土地投獻給宗室王府,自己淪為王府裡的佃農、奴仆。如此一來,他們不必被催科的衙役拿鞭子抽,隻需給王爺做牛做馬便能活命!”

朱由檢大步走到孫承宗麵前,雙手背在身後,

“這就形成了怎樣可怕的輪回?”

“宗室兼並田畝,致使源劇減;稅源劇減,致使朝廷加派賦稅;賦稅加重,致使更多百姓破產;百姓破產,為了避禍,便將更多的土地投獻給宗室!更多的土地落入宗室之手,朝廷的稅源便進一步枯竭......循環往複,不死

不休!”

“此等毒流,如附骨疽,吸儘國家精血,而養肥一家一姓之私欲。天下之亂,亂不在邊患,不在流賊,實則亂在這百萬盤踞在州府、蠶食大明生機的蟊賊巨蠹身上!”

暖閣內冇有了一點聲音。

孫承宗呆滯地坐在錦墩上,腦海中不斷回蕩著皇帝方才的分析。

他無法反駁。

因為這便是大明兩百年來財政體係一步步走向崩潰的鐵律!

這種製度設計的天然缺陷,加上宗藩人口的無序繁衍與貪婪無度,最終演變成了一頭吞噬整個帝國的怪獸。

如果不殺這頭怪獸,大明縱然現在靠著皇帝個人的絕世強權打下了萬國疆域,掠奪了無數南洋、天竺的真金白銀。

但隻要這個內部機製不改,財富遲早會通過各種合法的,非法的手段,流進這些不斷繁衍分裂的王府金庫裡。

到那時,大明又要重演一次崇禎初年的悲劇。

“陛下......”

良久,孫承宗抬起頭。

“老臣讀了一輩子的孔孟之道,讀了一輩子的《祖訓》,今日,才算是再次懂了大明病入膏肓的死因。”

孫承宗顫抖著雙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大紅猩猩氈官袍。

“昔有漢武帝行推恩令,以軟刀子割肉,費時百年,方解諸侯之患。然我大明之宗室,尤甚於漢之諸侯千百倍,非重症下猛藥、非烈火遇寒冰,絕不能根除!”

孫承宗深吸一口氣,

“皇上聖明燭照,洞若觀火。這免稅之特權,便是懸在大明脖子上的一條絞索。今日皇上命廠衛揮刀,非是屠戮同宗,乃是替天行道,替大明兩百年的先烈、替天下黎民百姓,斬斷這條絞索!”

“天下人皆言皇上刻薄寡恩,皆言廠臣魏忠賢是禍國殃民之閹黨。然則在老臣看來,能將這兩百年積弊連根拔起,將這五百多萬頃良田奪回國庫者,方是真正的千秋萬代之大仁政!大聖德!”

朱由檢看著這個終於和自己站到同一戰線的大明老臣,眼底閃過欣慰與落寞。

“閣老能懂朕,朕在這紫禁城裡.....”皇帝走上前,拍了拍孫承宗的肩膀,“便不算真正的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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