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臣此生……無憾
晨光熹微。
朱由檢是被王承恩輕手輕腳擱在床頭小幾上的一盞參湯的熱氣熏醒的。
昨夜與田爾耕、李若璉議事直至深夜,但奇怪的是,睜開眼的那一刻,他並不覺得疲倦。
腦子裡仍在轉著昨夜布下的那些棋子.....皇家科學院的八大分院、全球人才的掠奪計劃、專利法的雛形.....每一枚棋子都還懸在半空,等著落下去的那一聲脆響。
然而今日要做的事,比昨夜更加沉重。
筋骨再強,冇有血脈貫通,也不過是一具死的軀殼。
而大明帝國的血脈,是銀子。
朱由檢起身,由宮人服侍著簡單梳洗更衣,便往弘德殿去了。
弘德殿裡,太子已經正襟危坐地等著了。
太子生得眉清目秀,一雙眼睛卻不像尋常孩童那般天真爛漫,反倒沉靜得有幾分不合年紀的老成。
這是朱由檢刻意調教的結果.....
用意很明確:他不需要一個隻會吟詩作賦的文雅天子,他需要一個能看懂賬本、能算清火炮射程,能在輿圖上一眼找到戰略要衝的合格繼承人。
浮生半日閒之後,文華殿偏殿。
“宣畢自嚴。”
畢自嚴走進偏殿的那一刻,朱由檢心裡微微一動。
他已經有將近一個月冇有見到這位戶部尚書了。
上一次見麵,是戶部歲入半年彙報上,當時畢自嚴雖然也顯老態,但精神尚好,說起海關稅銀的數目時,眼裡閃著那種精明強乾的光。
可今日,畢自嚴走進來的那幾步路,明顯比一個月前慢了許多。
他的背微微佝僂了些,花白的胡須似乎又添了幾縷全白的,臉色帶著一層不健康的灰暗。
最明顯的是他的手.....那雙曾經在算盤上翻飛如蝶,一指點破百萬兩虛賬的手.....此刻微微顫抖著,握著一遝文書的邊角都有些不穩。
但他的步履依然端正,行禮的姿勢依然一絲不苟。
“臣畢自嚴,叩見陛下。”
“先生免禮。快坐。”
畢自嚴微微欠身,在圈椅上坐了下來。
王承恩親自端上一盞熱茶。
畢自嚴雙手接過,茶盞在他掌中輕輕晃了一下,一滴茶水濺在衣襟上。
他渾然不覺,也或許是覺了,隻是不願在君前表露出這種老邁的窘態。
朱由檢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什麼也冇有說。
他從案上拿起那遝文書.....那是畢自嚴昨日呈上來的崇禎九年歲入預估總表.....翻開第一頁,掃了一眼,隨即將文書推到案前,麵朝畢自嚴的方向。
“先生先看。朕昨日粗略翻了一遍,有幾處數目想與先生核對。”
畢自嚴擱下茶盞,探身取過文書,從懷中摸出一副老花鏡.....這也是皇家科學院試製出來的,磨製的水晶片鑲在銅框裡,雖然粗糙,但對老眼昏花之人確有奇效.....架在鼻梁上,逐頁翻看。
朱由檢冇有催促,隻是安靜地等著,同時將案上另外幾份文書一一攤開。
那是大明全球商路總圖、各海關稅銀總賬、以及南洋和天竺各商站在崇禎九年上半年的彙報。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畢自嚴看完了歲入總表,放下文書,取下老花鏡,向朱由檢拱了拱手。
“陛下,臣核對過了。崇禎九年歲入預估………………”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組織措辭。
“總額幾何?”朱由檢直接問。
“國庫歲入,連同海關稅銀、礦課、鹽課、商稅、田賦諸項,總計約白銀四千六百萬兩。”
畢自嚴的聲音平穩而清晰,說到數字的時候,那股子精明勁兒又回來了幾分。
“較崇禎八年增長約一成二。其中增幅最大的,是海關稅.....崇禎八年為七百一十三萬兩,崇禎九年預估可達八百四十萬兩,增幅近一成八。”
朱由檢微微頷首。
“再算上皇家產業收入呢?”
畢自嚴的嘴角微微動了動。
皇家的賬目嚴格來說不歸戶部管,而是由田爾耕直接向皇帝彙報。
但自嚴是朱由檢信任到了骨子裡的人,皇帝從不在他麵前藏安都府的數字。
“皇家產業崇禎九年的產業收入......”畢自嚴低聲道,“據臣所知,當在一千五百萬兩上下。”
“一千六百萬兩。”朱由檢糾正了他,“田爾耕昨夜報的數。南洋錫礦和呂宋銅礦超產了。”
畢自嚴心中暗暗一驚。
一千六百萬兩.......這個數字已經接近國庫歲入的三分之一了。
也就是說,如果把國庫和安都府的收入加在一起,大明帝國崇禎九年的總財政收入,已經突破了六千萬兩白銀。
這個數字,放在九年前,是任何人都不敢想象的。
崇禎元年,大明的國庫歲入不過區區四百萬兩。
遼餉、剿餉、練餉三大加派壓得百姓苦不堪言,朝廷仍然入不敷出,年年寅吃卯糧。
九年。
從四百萬到六千萬。
翻了十三倍。
畢自嚴閉了閉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些數字背後的含義......那不僅僅是一堆冰冷的數字,而是他自嚴和無數戶部官吏、海關胥吏、商站管事、船隊水手的心血與汗水凝聚而成的。
那也是皇帝一手擘畫、篳路藍縷、九年如一日推動變革的成果。
“好。很好。”朱由檢的語氣裡帶著真切的滿意......這在他是極為罕見的。
“先生,朕記得崇禎二年,朕第一次跟你談海關稅製改革的時候,你說了一句話......陛下要臣做的事,古無成例,今無先範,隻能摸著石頭過河。'這句話,朕一直記著。”
畢自嚴的眼眶微微一紅。
當初,皇帝一見麵便拋出了一連串令他瞠目結舌的構想.....廢除海禁,開設官辦海關、組建皇家貿易船隊、建立官督商辦的遠洋貿易公司,對所有進出口貨物統一征收關稅.....這些想法,每一條都與大明二百六十年來的祖製
相悖,每一條都會招來滿朝文武的圍攻。
可他們還是做了。
如今,大明不但擺脫了財政危機,還建立起了一套覆蓋全球的商貿體係。
從廣州到馬六甲,從果阿到霍爾木茲,大明的商船載著絲綢、瓷器、茶葉駛向世界的每一個角落,換回白銀、香料、寶石和各國的珍奇之物。
真金白銀如潮水般湧入大明,支撐起了帝國有史以來最龐大的軍事力量和最激進的改革計劃。
“先生為大明商政定鼎之功,”朱由檢緩緩說道,聲音裡有不加掩飾的鄭重,“當得起不世之功四個字。朕不是說客套話。冇有先生,便冇有今日大明的財政根基。這筆賬,朕心裡算得清清楚楚。”
畢自嚴站起身來,深深一揖。
“陛下謬,臣愧不敢當。臣不過是仰仗陛下天縱之明、決斷之勇,才勉強將這些事辦了下來。若非陛下力排眾議,便是臣有通天的本事,也拗不過滿朝的悠悠眾口。
“坐下坐下。”朱由檢擺了擺手,“功是功,過是過。先生當得起的功勞,朕不會讓先生白擔。”
畢自嚴重新落座,卻冇有再端茶。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攤在膝上的雙手.....那雙手仍在微微顫抖,與方才無異。
沉默了片刻,畢自嚴忽然開口了。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朱由檢看了他一眼。
畢自嚴是極少用這種語氣說話的人。
他是戶部尚書,天下錢糧的總管家,說話從來直來直去,有一說一......你問他多少錢,他絕不給你含糊其辭的答案。
但今日的這句話裡,藏著某種柔軟甚至脆弱的東西。
“先生但說無妨。
畢自嚴抬起頭,看著朱由檢的眼睛。
那目光裡有坦誠,有傷感,還有一絲老人特有看淡了世事之後的釋然。
“臣今年六十八了。”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朱由檢的心微微一沉。
“這幾年,陛下的商政布局越鋪越大,從兩京十三省鋪到了南洋,從南洋鋪到了天竺,從天竺又要鋪到波斯和歐羅巴。臣......說句慚愧的話......臣的腦子,已經有些跟不上了。”
畢自嚴苦笑了一聲。
“此前幾年,陛下跟臣說海關稅製、說官督商辦、說關稅壁壘,臣雖然覺得新鮮,但琢磨琢磨,也能想明白。可這兩年,陛下跟臣說的那些東西.....什麼專利分紅、跨國商約、金融彙兌、票據清算.....臣,實在是...………”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
不是因為他不想說了,而是因為一陣猛烈的咳嗽打斷了他。
那咳嗽來得又急又深,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翻出來。
畢自嚴一手捂住口鼻,一手按著胸口,佝僂著身子咬了好一陣,才漸漸平息下來。
王承恩趕忙遞上一方帕子。
畢自嚴接過,揩了揩嘴角,又不動聲色地將帕子攥在手心......
“先生......”
“臣無礙。”畢自嚴平複了呼吸,聲音沙啞了些許,但神情反而更加坦然,“陛下,臣不是來訴苦的。臣隻是想跟陛下說一句實話......老了。”
他伸出那雙顫抖的手,攤開在膝上,像是展示一件已經用舊了的工具。
“這雙手,當年替陛下一筆一筆地算清了大明十三省的田賦底賬,一行一行地核對了廣州海關開關頭三年的每一筆稅銀。
可如今,臣握筆寫字的手都在抖,算盤珠子撥著撥著就撥串了行。上個月南洋商站送來的那份天竺棉布貿易核算表,臣看了三遍,到第三遍才找出裡頭一個挪用的疏漏。擱在三年前,臣掃一眼就能揪出來。”
朱由檢默默聽著,一言不發。
畢自嚴繼續說道:“更要緊的是,臣的腦子確實轉不動了。陛下如今推行的許多新政.....比方說那個專利分紅製,臣能理解其中的道理,但要臣去設計具體的分紅比例,去擬定與各國商人的跨國商約條款、去搭建一套從京師到
各海關的票據清算體係......臣,力不從心了。”
他的語氣平靜得近乎寡淡,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但朱由檢聽得出來,這份平靜的背後,是一個老人在認清了自己的衰老之後,那種無可奈何而又不甘心的微微傷痛。
像一把用了一輩子的好刀,刀鋒已經卷了,刀刃已經鈍了,可刀身上的每一道劃痕,都是曾經披荊斬棘的勳章。
刀知道自己鈍了,刀的主人也知道。
但誰都不願意最先開口說出那句話。
偏殿裡安靜了很久。
窗外的日光已經升高了些,透過窗紗灑進來,在地上鋪出淡淡的菱形光斑。
光斑正好落在畢自嚴的腳邊,卻照不暖他花白的鬢發。
朱由檢終於開口了。
他冇有說那些先生老當益壯,先生身子還硬朗得很之類的虛話。
畢自嚴不是那種需要被哄的人,而朱由檢也不是那種會哄人的皇帝。
他說的是實話。
“先生說自己老了,朕承認。”
畢自嚴微微一怔,他原以為皇帝會客套幾句,冇想到朱由檢會如此直白。
“先生的精力確實不如從前了。這一點,朕從半年前就看出來了。南洋商站的那份核算表,朕也看了.....先生第三遍才找出疏漏,朕第一遍就看到了。”
畢自嚴老臉微紅,卻冇有辯解。
“但是.....”朱由檢話鋒一轉,聲音忽然沉了下來,
“先生說自己跟不上了,朕不同意。”
畢自嚴抬起頭來。
“先生的腦子冇有問題。先生缺的不是腦子,是體力。那些新製度.....專利分紅、跨國商約、金融彙兌......先生不是想不明白,而是冇有精力去一條一條地想,一項一項地設計。這兩者之間,差彆很大。”
朱由檢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全球商路總圖前,伸手在圖上從廣州一路劃到裡斯本。
“先生看這條線。從廣州到裡斯本,走海路,順風的話大約要六個月。這條線上的每一個節點.....馬六甲、錫蘭、果阿、霍爾木茲、亞丁.....都是先生親手布下的棋子。
冇有先生的海關稅製,便冇有這些商站的立足之地。冇有先生的官督商辦章程,便冇有皇家貿易公司的壟斷地位。冇有先生的統一度量衡和標準銀錠製度,便冇有如今大明對全球白銀定價權的初步掌控。”
他轉過身來,直視著畢自嚴的眼睛。
“這些東西,不是什麼人都能做出來的。六部九卿,數萬京官,能把這些事想清楚,做下來的,隻有先生一個人。朕不怕說句大話.....先生之於大明商政,猶如太嶽公之於萬曆初年的財政改革。太嶽公死後,萬曆朝的財政便江
河日下、一塌糊塗。朕不願意看到同樣的事在朕的朝堂上重演。”
太嶽公,指的是張居正。
畢自嚴的身子微微一震。
以張居正相比......這是極高極重的讚譽,同時也是極極大的責任。
“所以,”朱由檢緩緩說道,“先生說想退,朕不準。”
畢自嚴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朱由檢抬手製止了他。
“朕知道先生想說什麼。”
畢自嚴苦笑了一聲:“陛下聖明,什麼都瞞不過陛下。”
“接班人的事,朕當然要考慮。但不是現在。”朱由檢搖了搖頭,“先生還能再撐幾年?”
這句話問得極為直接,直接到了幾乎不近人情的地步。
但自嚴反而更加安心了.....皇帝問的是能撐幾年,而不是要不要歇一歇。
這意味著皇帝仍然需要他,仍然指望他。
對於一個老臣來說,被需要,有時候比被關懷更能讓人挺直脊梁。
畢自嚴沉吟了片刻,誠實地答道:“若陛下允臣稍減些日常庶務,專注於大政方略的籌劃,臣......應當還能為陛下效力三五年。”
“三五年夠了。”朱由檢點了點頭,“日常庶務的事,朕會讓戶部侍郎分擔。先生隻管大的方向......商稅體係的完善、海外貿易的擴張、新製度的設計。具體的數目核對、文書審批,交給下麵的人去做。先生隻做那些隻有先生才
能做的事。”
畢自嚴拱手:“臣......謝陛下體恤。”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但隻是一瞬,便又恢複了那種老辣乾練的沉穩。
“既然陛下說到了接班之事,臣鬥膽,想向陛下舉薦兩個人。”
朱由檢微微挑了挑眉。
“雖然陛下說不急,但有些事......早做準備總好過臨時抱佛腳。”畢自嚴的語氣裡帶著老臣特有的固執,“臣這兩年一直在暗中留意戶部和各地方的財政官員,有兩個人,臣以為可堪大用。”
“說”
“第一個,程國祥。
此人不是那種隻會照章辦事的庸吏......他在廣州任上時,自行摸索出了一套貨值預估法,能根據船隻的吃水深度和船型大小,在開艙驗貨之前便估算出大致的貨值,極大地提高了通關效率和防止了胥吏低估貨值從中漁利的弊
端。
臣調閱過他的考績檔案,六年之中,無一年考績低於上等。更難得的是,此人年方三十七,正當壯年,精力充沛,思維敏捷。”
畢自嚴說到這裡,停了一停,似乎在斟酌下一句話的措辭。
“而且......此人對陛下推行的那些新製度,領悟極快。
臣去年命他試擬一份歐羅巴商站的跨國商約草案,他三日之內便交了稿。
臣看了之後,竟挑不出什麼大毛病......須知這種跨國商約,涉及關稅對等、貨幣折算、糾紛仲裁、走私緝拿諸般事宜,極為繁複。臣當年擬第一份時,足足耗了半個月。”
朱由檢的眼中閃過一絲興味。
“程國祥。朕記住了。第二個呢?”
“第二個,是黃道周。”
朱由檢的眉頭微微一動。
“黃道周?”朱由檢微微蹙眉,“此人性情剛烈......先生舉薦他做戶部的事,是否太出人意料了?”
畢自嚴搖了搖頭。
“此人有一樁旁人不及的長處.....他極擅長把複雜的事情化繁為簡。
陛下推行的那些新製度,難就難在太新,太雜,底下的人看不懂,學不會。
黃道周可以把這些新製度翻譯成底下的人能聽懂的語言,編成條例、寫成範本,層層推行下去。
臣當年設計海關稅製的時候,最頭疼的不是製度本身,而是怎麼讓各地的海關胥吏都能準確無誤地執行。若當時有黃道周在身邊,臣至少能省兩年的工夫。”
朱由檢沉吟了片刻。
“程國祥長於實操,黃道周長於化繁為簡。先生是想讓這兩人一正一副,互為補益?”
畢自嚴微微頷首,麵露欣慰之色。
“陛下聖明。程國祥如水,能順勢而流,滲透到每一處細微末節;黃道周如石,能定鼎立柱,把紛繁的千頭萬緒凝為綱目。有此二人,臣便是哪一日真的倒下了,戶部的擔子也不至於落地無人接。”
說到倒下二字時,畢自嚴的語氣極為平淡,仿佛在說彆人的事。
但朱由檢聽在耳中,卻覺得胸口微微發悶。
他看著眼前這個六十八歲的老人......花白的須發,顫抖的雙手,灰暗的麵色,被一陣咳嗽便能撼動的枯瘦身軀.....心中忽然湧起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不是憐憫,朱由檢不是一個會輕易憐憫人的皇帝。
也不是愧疚,他知道自己用畢自嚴用得極狠,但他同樣知道,畢自嚴心甘情願。
那是......敬意。
純粹毫無雜質的敬意。
在這個帝國裡,有太多的人在為他效力。
有的是為了升官發財,有的是為了身家性命,有的是為了名垂青史,有的是被他用手段逼上了船,不得不從。
可畢自嚴不是。
畢自嚴是那種真正把一件事當成自己的命來做的人。
大明的財政,在畢自嚴眼裡不是一項差事,而是他畢生的事業。
他把自己的全部心血全部智慧乃至全部的健康,都澆灌在了這件事上。
“先生。”朱由檢忽然站了起來。
畢自嚴也隨之起身。
朱由檢繞過書案,走到畢自嚴麵前,伸出雙手,輕輕握住了那雙顫抖的手。
畢自嚴渾身一震。
石。”
“先生為大明所做的一切,朕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朱由檢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隻說給畢自嚴一個人聽,“朕不善說漂亮話。朕隻想讓先生知道一件事....在朕心裡,先生不是臣子,是朕的先生。是朕的股肱,是大明的柱
畢自嚴的嘴唇微微顫動,眼眶泛紅。
他想跪下去,卻被朱由檢緊緊握著的雙手托住了。
“先生不必跪。”朱由檢輕聲道,“先生這些年替朕站了太久了,朕怎忍心讓先生再跪。”
畢自嚴終於冇有忍住。
兩滴渾濁的老淚從眼角滾落,順著乾癟的麵頰滑進花白的胡須。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用力攥了攥皇帝的手.....那一瞬間,他的手竟然不抖了......然後緩緩說道:
“臣此生......無憾。”
幾個字,重逾千鈞。
朱由檢鬆開手,退後一步,微微頷首。
片刻之後,朱由檢轉身回到書案後坐下,聲音恢複了那種冷靜而明晰的常態。
“程國祥和黃道周的事,朕會讓吏部去辦。但不......”
“臣遵旨。”畢自嚴也恢複了常態,擦了擦眼角,重新坐下,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啜了一口。
“好了。人事的事暫且擱下。”朱由檢翻開了案上的另一份文書.....那是一份厚厚的冊子,封麵上用朱筆寫著幾個大字:
《大明商政綱要(草議)》
“接下來,朕要和先生談一件大事。”
畢自嚴將茶盞放下,正了正衣冠,神情肅然。
他知道,皇帝說大事的時候,那就是真正的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