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十年生死兩茫茫
朱由檢站起身。
“朕一個個說。”
皇帝的手指落在京師。
“第一級,京營禁軍。京師之衛,天子之膽。駐紮京師及周邊,不參與地方駐防、不參與屬地維穩、不參與屯田耕作.....唯一的任務,是護住紫禁城、護住朕、護住大明的中樞。”
朱由檢轉身。
“禁軍的兵,從全國募兵中優中選優。所有新兵,先在各地新兵營訓練六個月,考核合格的,進入各野戰軍、駐防軍。其中的尖子,選入京營禁軍。”
“禁軍的編製、裝備、待遇、訓練強度,都是全軍最高標準。他們的火器是最新的,他們的餉銀是最高的.....但他們的要求也是最嚴的。”
皇帝的聲音忽然冷了些許。
“禁軍,是大明軍伍的臉麵。朕不要臉麵上有疤。
孫傳庭點了點頭。
禁軍的存在,不光是打仗用的。
更重要的,是象征,是拉出去就是“天下無敵”的概念!
是大明最高軍事力量的象征,是天子親軍的象征,是所有當兵的人心裡頭那根標杆.....“我要進禁軍”。
標杆立起來了,全軍就有了向上的勁頭,更重要的...皇帝一旦拉出禁軍的時候,就是想滅誰就滅誰的時候!
“第二級,”朱由檢的指尖從京師向西一劃,“邊防野戰軍。駐紮在戰略要地,負責對外作戰、邊境防禦、戰略西進。”
他的語速快了幾分。
“邊防野戰軍,是大明軍伍的拳頭。他們不是守土的,是.....開疆的。”
“西域要西進,他們去。漠北有異動,他們去。帖木兒的餘孽敢抬頭,他們去。歐洲的什麼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荷蘭人敢來印度洋上撒野.....也是他們去。”
朱由檢的目光落在那一片蔥嶺以西的空白上。
“邊防野戰軍,朕要的不是會守城的.....朕要的是會攻城的。”
他沉默了一瞬。
然後低聲說了一句,像是自語,又像是在問那一片未儘之地:
“朕的旗,什麼時候能插到泰西諸國的城頭上?”
殿中無人應答。
但孫傳庭和張維賢同時感到了一陣冷。
那冷,不是風雪。
是這位天子心中那團火,燒得太旺了,旺到隔著幾丈遠,都能感覺到那股灼人的溫度。
“第三級,”朱由檢斂了思緒,指尖從西域收回來,落在東瀛、安南、南洋、天竺腹地這些地方,“屬地駐防軍。駐紮在各海外行省、新征服區域、內地非戰略要地,負責屬地維穩、鎮壓叛亂、駐守城池、保護商路。
“屬地駐防軍的兵源,一部分是從內地募來的漢兵,一部分是從當地招募的土著兵員。漢兵擔任軍官、骨乾、核心戰鬥力,土著兵員擔任輔助、巡邏、駐守。”
朱由檢補充道:“駐防軍的任務,是守住朕已經打下來的地方。不要讓朕今天插旗,明天被人拔了。”
他走回禦座前,轉過身,麵對著兩位老臣。
“三級.....禁軍,是頭顱;野戰軍,是拳頭;駐防軍,是軀乾。”
“頭要用腦子,拳要用力氣,軀乾要穩。”
“各司其職,互不乾擾。”
“這就是朕的三級體係。”
殿中又是一陣長長的沉默。
太多的話擠在嗓子眼裡,一時不知道從哪裡說起。
張維賢先開了口。
“陛下,”老國公的聲音有些發澀,“老臣有個疑問。”
“國公請講。”
“二級和三級之間.....邊防野戰軍和屬地駐防軍......怎麼分?西域算邊防還是屬地?天竺西北算邊防,天竺腹地算屬地?”
“問得好。”朱由檢點頭,“朕想了很久,定了一個原則.....以是否與敵對勢力接壤為界。”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沿著大明的疆界畫了一圈。
“凡與大明未臣服之外部勢力直接接壤的區域,駐軍為邊防野戰軍。凡被大明疆土完全包圍,不直接與外敵接壤的區域,駐軍為屬地駐防軍。”
“比如西域.....西邊是帖木兒的殘餘,北邊是羅刹人的勢力,所以西域駐軍是邊防野戰軍。”
“比如天竺腹地.....東邊是緬甸行省,北邊是西域,西邊是天竺西北邊防區,南邊是大海。四麵皆大明,所以天竺腹地的駐軍,是屬地駐防軍。”
皇帝頓了一下。
“這個分法,不是死的。戰線的移動,疆域的擴張,會改變區域的‘身份’。西域今天還是邊防,明天朕的旗插到波斯了,西域就不直接與敵接壤了,那時候西域駐軍就要從野戰軍轉為駐防軍。”
“這就是.....動態調整。”
孫傳庭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了。
“陛下,”他開口,聲音有些不太穩,“您這個三級體係,臣.......從未在任何兵書、任何史冊中見過。”
“當然冇見過。”朱由檢淡淡一笑,“因為這是朕想的。”
孫傳庭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問了一句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失禮的話.....但他還是問了。
“陛下.....這些東西,誰教你的?"
殿中忽然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議論聲停下後的安靜,是所有人同時屏住呼吸的那種安靜。
王承恩在簾外,手一抖,差點把茶盤翻了。
張維賢的呼吸停了一拍。
孫傳庭問出口的那一瞬間,就後悔了。
這不是臣子該問的話。
這話的意思,等於在說....“陛下,您這些超出祖宗,超出前朝,超出所有人的主意,從哪來的?您是不是有什麼不該有的東西?”
這是大不敬。
孫傳庭立刻要跪。
“臣失言.....”
“不。”朱由檢抬手攔住了他,“你坐下。”
皇帝的語氣裡冇有怒意。
甚至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共鳴?
朱由檢坐回禦座,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殿頂的藻井上,落在那條金色的龍上,龍的鱗片在燭火裡一閃一閃的,像是活的。
“伯雅,”皇帝笑了笑,“朕如果告訴你.....冇有人教朕。這些東西,是朕一個人,坐在這張椅子上,一天一天、一夜一夜,一年一年......想出來的。你信嗎?"
孫傳庭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信嗎?
他應該說不信的。
一個人,十七歲登基,麵對的是一座爛透了的江山.....國庫空空、朝堂烏煙瘴氣,建奴在關外燒殺、流寇在中原肆虐、沿海有倭寇、西南有土司叛亂,天災一年接一年,官員一個比一個貪。
換了任何人,能把這堆爛攤子穩住,就已經是千古明君了。
可這位陛下,不但穩住了.....
他還把建奴滅了,把流寇平了,把倭國、安南、南洋、天竺全打下來了。
他還開海、開礦、開商稅、開格物、開科學院.....把大明的國本從土裡刨食改成了海上生財。
他還.....還嫌不夠。
現在還坐在養心殿裡,二更天了,茶換了三遍,跟自己和大明最後一位能打的勳貴,討論一套前無古人的,從根子上重鑄軍伍的製度。
這些東西,誰教的?
太祖爺在天之靈教的?
成祖爺托夢教的?
張居正從墳裡爬出來的?
.....誰教的?
冇有人教。
孫傳庭忽然想起那年,他剛被皇帝一道聖旨直接擢升為陝西巡撫的時候,整個官場都炸了。
“孫傳庭是誰?冇聽過。”
“皇帝這是瘋了?”
那時候,孫傳庭自己也不信。
後來他進京陛見。
皇帝單獨見了他。
接見結束孫傳庭當時從乾清宮出來站在丹墀上,看著那一片湛藍的天,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這是個什麼皇帝?”
不按規矩用人,不按套路出牌。
可偏偏.....
他給的信任,是真的。
他給的權力,是真的。
他給的時間,也是真的。
孫傳庭後來回想那段日子,覺得自己能成事,一半靠自己的本事,一半靠皇帝.....靠皇帝扛住了滿朝文武的壓力,甚至親自跑到陝西砍了藩王。
他孫傳庭在陝西殺賊的時候,從來冇有想過.....京師的那張龍椅上,那個比他小了十幾歲的年輕人,肩膀上扛著的東西,比他重一百倍。
此刻。
養心殿。
孫傳庭看著禦座上的朱由檢,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澀。
他清了清嗓子,把那點不合時宜的情緒壓了下去。
“陛下,”他的聲音有些啞,“臣信。
就兩個字。
可這兩個字裡頭,有陝西的風沙,有天水的血,有潼關的火,有這十年君臣之間不曾明說卻彼此心知的一切。
朱由檢看了他一眼。
冇有多說什麼。
有時候,君臣之間,不必多言。
張維賢在旁邊,一直冇有插嘴。
老國公活了六十多年,見過三朝天子。萬曆、泰昌、天啟、崇禎.....四朝了。他見過萬曆的怠,見過泰昌的短,見過天啟的惜,也見過崇禎的……………
他不知道該用什麼詞。
狠?準?深?遠?
都不夠。
這位陛下身上有一種東西,是前麵三朝天子都冇有的。
不是聰明.....天啟爺也不笨。
不是勤政.....萬曆爺年輕的時候也勤快。
是一種.....
張維賢想了很久,終於想出一個詞,也是皇帝的新詞兒:
“穿透力”。
看問題,能一眼看到根子上。
想對策,能一步想到十年後。
用人才,能一把從泥裡拔出來。
做決斷,能一刀斬下去不猶豫!
這種能力,不是讀書能讀出來的,不是曆練能練出來的。
這是天賦。
是那種.....幾百年才出一個的,老天爺賞飯吃的大腦瓜子。
孫傳庭方才問誰教您的。
張維賢在心裡替皇帝答了......
冇人教。
老天爺教的。
朱由檢不知道兩位老臣心裡在想什麼。
他隻知道,今夜這一場密議,到了最關鍵的地方了。
募兵製講了。
三級體係講了。
但這兩個東西之間,還缺一根線。
一根把兵從哪來和兵怎麼用串在一起的線......
財政。
“兩位,”皇帝端起茶,喝了一口,“朕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你們在想.....募兵製要花錢,三級體係要花錢,新軍裝、新火器、新營房、新學堂.....全要花錢。錢從哪來?”
孫傳庭和張維賢同時點頭。
“朕告訴你們。”
朱由檢放下茶盞。
“錢,從朕的國庫裡來。從海關稅、商稅、礦稅、鹽稅裡來。”
他頓了頓。
“從今往後,軍餉不再從地方田賦中撥付。軍隊,不再與地方的銀子、地方的糧食,地方的土地有半點關係。”
“軍餉,由戶部統一核算。由皇家財政統一撥付。由新設的軍餉司.....一個直屬於戶部、與地方官府完全平行,不受地方節製的衙門.....專司發放。”
“每一個兵,都有一個編號。每一份餉,都對應一個編號。每月發放之時,按編號核人、核臉、核手印。人不到,餉不發。人死了,餉停發。人跑了,追回來,斬。”
“朕要讓吃空餉這三個字.....從大明的字典裡徹底消失!”
“砰!”
這一次,是孫傳庭和張維賢同時拍案。
是......忍不住。
“陛下!”孫傳庭的聲音有些發顫,“您這一條,是斬斷了衛所軍官數百年的財路啊!那些世襲將門、衛所指揮使,千戶百戶.....他們侵吞屯田、吃空餉、克扣軍餉、私役軍戶......靠的是什麼?靠的就是‘軍餉與地方田賦捆綁、賬
目混在地方財政中,誰也查不清這攤渾水!”
“您這一刀下去......渾水變清水。每一文錢,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們再想伸手,伸手就是.....砍!”
朱由檢微微點頭。
“伯雅懂朕。”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
負手而立。
“朕今夜跟你們說的這些東西.....募兵製、三級體係、軍餉獨立.....不是在跟你們商量。是告訴你們,朕要這麼做。”
殿中一寂。
“朕也知道,這兩個字.....軍改”,說起來容易,做起來,比登天還難。”
“有人要跳腳,有人要哭天搶地,有人要罵朕是‘違背祖製”、“動搖國本’、‘自毀長城'。”
朱由檢轉過身。
燭火映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朕不怕。”
“朕從十七歲登基到今天,怕了十年。怕建奴破關,怕流寇入京,怕國庫見底,怕天災人禍,怕.....大明的江山,斷在朕手裡。”
“怕了十年,怕夠了。”
他抬起手,指著殿外那片沉沉的夜空。
“衛所,廢。新軍,立。”
“誰擋在前麵....."
皇帝的聲音忽然冷得像臘月的刀子。
“朕就拆了誰。"
殿外,風又起。
廊下的風鐸,在二更天的夜風裡,“叮..........”地響著。
那聲音,清得像水,冷得像刀。
孫傳庭與張維賢同時起身。
同時擦袍。
同時跪倒。
朱由檢看著跪在地上的兩位臣子。
十年了啊!
這十年裡,有多少人替他扛過?有多少人替他死過?有多少人把命交到他手裡,又把命丟在了他不知道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