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0章 :星夜入京麵聖!
洪承疇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繼續寫。
三曰:強軍強國。
這一條不用多說。
軍事優勢,是大明全球霸權的基礎。
皇帝深知這一點,洪承疇也深知這一點。
“無強軍,則一切皆為畫餅。”洪承疇在紙上寫道。
具體的方略:
第一,陸軍方麵。
要繼續提高裝備水平。
皇帝弄出來的那些新式火槍、定裝彈藥、線膛槍、後膛炮,要繼續研發,繼續裝備。
同時,要擴大軍隊規模......但不是擴大舊軍,而是要建立一支真正的“全球快速反應部隊”。
這支部隊的核心,是海軍。
洪承疇的筆尖重重地在海圖中馬六甲、錫蘭、好望角的位置點了三個濃墨點。
“海權不決,則陸權必頹。”
這是陛下在三大殿的禦門聽政時,當著滿朝文武的麵,指著那顆碩大的“地球儀”擲地有聲的斷言。
當時群臣麵麵相覷,有人甚至暗中腹誹此乃奇技淫巧、窮兵黷武。
但洪承疇懂。
他在天竺親眼看著那些弗朗機人、紅毛番是如何依靠幾艘破船和幾十門火炮,就能掐斷一個擁有數百萬人口邦的命脈。
“須建遍及四海之泊地,凡要害海峽,皆駐重兵,築炮台。造大艦,鑄巨炮,練精銳之海兵。若海外行省生變,或夷狄不臣,風帆一展,則數萬裡外如在堂前,大軍炮震其都,犁庭掃穴!”
這便是威懾。
冇有這遠洋投送的千萬傾鐵甲長船,他前麵寫的消化疆土、重構國製,就全是在沙灘上建樓閣。
可是,造大船、鑄巨炮,錢從何來?鐵從何來?火藥從何來?
洪承疇的眉頭緊緊地鎖在了一起,紙側的油燈劈啪爆了個燭花,將他深陷的眼窩映得明暗不定。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這張紙推開,抽出了第四張紙。
提筆,寫下五個字。
四曰:工商轉軸。
寫完這五個字,洪承疇仿佛耗儘了極大的心力,抬手用力按壓著自己的太陽穴。
“工業帝國”、“完整工業體係”、“科技含量”、“附加價值”……………
這些詞,像是一根根帶刺的鐵錐,曾經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把他的腦仁攪得生疼。
太拗口了,太離經叛道了!
曆朝曆代,皆重農抑商。
士農工商,商為末流,百工為賤業。
陛下卻反其道而行之。
洪承疇的思緒,飄回了那個冬夜。
皇帝穿著常服,手裡拿著一塊天竺出產的粗棉,另一隻手拿著一塊鬆江府織造局出產的細麵平布。
“洪卿,你看這兩塊布,有何區彆?”
“回陛下,鬆江布細密堅韌,天竺布粗疏易破。”
“不止如此。”皇帝將兩塊布扔在禦案上,眼神幽深古井,“天竺的棉花,一文錢十斤。大明的商船買回來,運到鬆江府,用新式的水力紡紗機織成布,再運回天竺去賣,一匹布,能賣十兩銀子。這中間的差價,是什麼?”
彼時的洪承疇愣住了。
“這叫附加值。”皇帝的聲音卻像驚雷一樣劈在洪承疇耳邊,“大明以後不憑力氣殺人,憑規矩殺人。我們要用戰艦轟開萬裡海疆,把全天下的棉花、鐵礦、金銀粗胚全拉回中原。在中原建起無數個冒著黑煙的工坊,用機器、
用流水線,把它們變成布匹、火銃、琉璃、鐘表,然後再高價賣給全世界!”
皇帝走到輿圖前,手指在江南和北地劃了一個巨大的圈。
“大明,隻留手工業和製造業的源頭。我們要掌控天下百工之極致。至於那些挖礦的苦力、種棉花的奴隸,流血流汗的賤業,讓藩屬去乾,讓新行省的土著去乾,讓夷狄去乾!"
那一天,洪承疇走出暖閣的時候,後背的裡衣全濕了。
他終於明白,大兵壓境破城滅國隻是最低級的征服。
皇帝要構建的,是一張遮天蔽口的巨網。
這張網,把全天下的錢糧財富,如百川彙海般抽乾,源源不斷地輸送進大明的國庫。
而這張網的陣眼,就是“工業”。
洪承疇睜開眼,目光如刀,死死盯著眼前的白紙,落筆如有神。
“欲興工業,必先廢賤籍,拔百工。朝廷須立’專利法’,凡民間匠人有巧思革新機巧者,重賞!不但賞銀,更要賜爵!”
“工部不可隻營造宮室,當設‘格物司”、‘製器局’。集天下大匠,研蒸汽、火器、連杆之理。地方布政使,考核政績,不再僅看農桑,須考校其境內工坊幾何、產出幾何!”
每一筆落下,洪承疇都感覺自己在親手劈碎幾千年的祖宗禮法。
“罵吧。
洪承疇嘴角勾起一抹嗤笑,手中毫筆未停,甚至連手腕都冇有抖一下。
“隻要道理站在陛下這邊,隻要這天下多產出百萬擔生鐵、千萬匹新布,爾等窮酸腐儒的唾沫,能擋得住新軍的線膛槍麼?”
他把第四張紙寫得密密麻麻,墨跡力透紙背,字字句句,皆是血淋淋的殺伐氣。
冇有任何東西比財富的重新分配更殘酷。
所謂的經濟轉型,本質上就是在權貴世家的飯碗裡搶生肉,不殺個血流成河,這工業,建不起來!
他洪承疇,願意做陛下手裡那把宰牛的剔骨尖刀。
最後。
洪承疇抽出了第五張紙。
也是最上麵的一張紙。
他深吸了一口氣,手腕懸在半空,遲遲冇有落下。
船艙外,大海的波濤聲低沉而遼闊,猶如千軍萬馬在暗夜中蟄伏。
五曰:天下大同。
洪承疇看著自己寫出的這幾個字,突然覺得手背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這是他覺得最恐怖最不可思議也是最讓他在夜半驚醒時,對那位帝王生出無限敬畏的地方。
在這之前,曆朝曆代所謂的“天下大同”,不過是“四夷賓服,萬邦流涕”,蠻夷帶著土特產來京城磕個頭,中原王朝賞賜雙倍的金銀玉帛,以此來彰顯天朝上國的麵子。
那是麵子。
但皇帝不要麵子,皇帝要的是裡子,是骨髓,是連皮帶骨的生吞活剝,而且還要讓對方感恩戴德!
“洪卿,上下五千年,強漢盛唐,皆在一時。為何?”皇帝曾看著落葉,淡淡道,“因為他們隻征服了疆土,冇有征服‘規矩’。
規矩。
洪承疇提筆,
“王者之兵,不爭一城之地,而爭萬世之法。
所製者,曆算度量;所主者,錢幣律條。
凡天下之大,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須用我大明之銀圓,斷我大明律法,奉我華夏之典籍為圭臬。
使其生而習漢音,死而葬禮。
令彼族視吾國之盛,如凡人仰望神明,不敢稍生芥蒂,唯恐屏之門外。
如此,則萬國作屏,四海為家,此乃真大同也!”
寫完這段話,洪承疇大汗淋漓。
建立全球貿易規則,誰不守規矩,大明的艦隊就堵在他家門口炮轟;
規定全球法律秩序,在大明劃定的疆域內,大明的律法高於一切地方法規;
輸出文化標準,讓全世界的貴族都以會說字正腔圓的大明官話為榮,以穿江南絲綢為貴,以吃大明茶宴為雅。
這不僅是打碎舊世界,這是在重塑人間!
“陛下,真乃神人也。”
洪承疇將筆擱在筆山上,他知道回中樞自己要做什麼了。
孫傳庭剛硬,容易折斷;溫體仁圓滑,冇有底線;宋應星癡迷技術,不懂人心。
那他洪承疇,就來做這個操盤手。
他要站在朝堂的最前方,把皇帝腦子裡那些超越千年的宏圖,分解成一步一步可以通過聖旨、律法、錢糧、刀劍去落地的實務。
神仙下凡隻管指一條道,而他洪承疇,負責在泥濘和血水裡,把這條道蹚出來。
風吹進船艙,洪承疇將五張紙疊好,貼身收進胸口的衣襟裡,那裡緊挨著心臟的位置,似乎因這幾張紙的重量而跳動得愈發蒼勁。
一月之後,定遠號過澎湖,入東海。
到了二月春寒料峭之時,龐大的遠洋艦隊終於駛入了渤海灣。
南洋溫暖濕潤的風早已消失不見,吹來的,北方凜冽如刀割般的寒風。
鉛灰色的雲層壓在海麵上,天空中飄起了鵝毛般的大雪。
大沽口,天津衛。
依稀可見海岸線上那龐大如同要塞般的港口。
洪承疇裹著一件厚重的貂油大氅,站在船頭。
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臉上,瞬間化作雪水,順著臉頰流下。
他冇有擦,任由刺骨的寒意讓他保持著極致的清醒。
突然,一艘狹長如柳葉的快船,破開海浪,迎著風雪,直奔定遠號而來。
那船冇有掛軍旗,也冇有掛商旗,隻在桅頂懸著一麵不起眼的黑邊青旗。
洪承疇的眼神中再無半分南洋的悠然,臉上浮現的,是當年在陝北高原上那如同食人餓狼般的狠絕與鋒芒。
他猛地扯掉身上的大氅,露出裡麵的官服。
“傳令,艦隊靠港!”
洪承疇的聲音在這呼嘯的風雪中,像一塊冷礪的鐵。
“備馬!不進天津城,本官要星夜入京麵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