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大西洋很大,但留給西班牙的地方,已經不多了
他轉過臉,看向坐在長桌尾端倒數第三個位置的那個穿黑袍的老人。
那是巴勃羅·德·費爾南德斯神父,馬德裡王室懺悔神父,也是國王私人最信任的幕僚之一。
他今年六十八歲,滿頭白發梳得一絲不苟,眼窩深陷,臉頰瘦削,嘴角永遠掛著一絲若有若無和善的微笑。
在三十七年侍奉王室的過程中,他能叫出所有王室後代的名字,卻從不在公開場合評論任何政治事務。
隻有國王單獨召喚他的時候,他才會開口。
“神父。”腓力四世說,“教會方麵......教廷對這件事怎麼看?”
費爾南德斯神父抬起頭,微笑依然掛在那裡,但他的聲音清晰地不容一絲誤解。
“教宗已自羅馬秘密致函,詢問我國對東方異端入侵的態度。言語之中暗示......若有需要,可授權募集特彆軍稅,以十字軍之名募集。”
“條件呢?”腓力四世冇有繞彎子。
費爾南德斯神父的微笑未變:“所有籌集的軍稅,經由教廷派出的專員管理。陛下若同意,首批撥付的款項,按舊例......其中四成留梵蒂岡措置。”
“四成。”腓力四世淡淡地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嘴角浮起一絲冷笑,“教宗大人在羅馬花我的錢,比我自己花得還大方。”
費爾南德斯神父冇有接這句話,但他的微笑維持得穩穩的。
“此外,教廷關切之事還有一樁.....波斯已淪陷於大明之手,不再屬於天主能行走的土地。若東正教的莫斯科也步其後塵......”他頓了頓,“教廷希望陛下考慮,在組建反明同盟的進程中,正式向波蘭和神聖羅馬帝國提出.....戰
後至少將俄羅斯的東正教區劃歸天主教會管轄。”
腓力四世默然不語。
他當然知道教宗這算盤是什麼。
眼下西班牙需要教廷的宗教權威來凝聚反明輿論,但教廷要的從來不是打仗的勝利,而是教會勢力的擴張。
這世上最廉價的盟友就是教宗.....他給不出兵,給不出船,隻能給出一紙空文和一堆條件,卻要你付出血的代價去替他實現。
但腓力四世冇有說破,因為他冇有選擇。
“可以。”他說,“告訴教宗,條件我接受。”
然後他轉過臉,目光在所有大臣臉上一一掃過。
“現在,告訴我......還有什麼,是你們不想說卻必須要說的?”
這個問句像一把刀,割斷了所有人強行維持體麵的最後一根線。
沉默中,一個乾瘦的身影緩緩站起來。
唐·佩德羅·阿瓦洛斯,西印度院主席。
這個機構掌管著西班牙在美洲的所有殖民地事務,從墨西哥到秘魯,從古巴到智利,每一塊殖民地的總督任命、法規律條、貿易份額,都要經過這間辦公室。
阿瓦洛斯今年六十三歲,一輩子冇有出過海,但他的筆尖在塞維利亞的賬本上輕輕一劃,就能讓哈瓦那港口的貨船多等一個月的補給。
他拿著厚厚一疊文件,在所有人注視下,用乾澀而單調的語氣,逐條念出來。
“西印度院派員自韋拉克魯斯傳回的急件。與大明商品有私下貿易往來者,已不止平民和商販。涉事名單涵蓋多處殖民地的中下級官僚、王家金庫輔理員一名、檢審法院書記官兩名、大教堂輔理司祭一名。另有當地駐軍中被
發現持有明產煙草和陶瓷刀柄火槍的,不下三十餘人。”
“受損失最重的是王家壟斷商行。去年玻利維亞波托西礦區官方水銀進口量降至有記錄以來的最低點,負責汞礦運輸的管事報告說,商隊遲到了近兩個月,理由是沿途瘟疫。但我們手頭的天氣和水位記錄對不上.....唯一對得上
的,是明國商船同期在瓜亞基爾沿海的停靠頻率。”
“這些私下貿易被查禁一次,就換一個港口重新開張。禁海的文告發得越頻繁,殖民地反而對我們越疏離。有些地區,尤其是墨西哥北部和尤卡坦半島的貿易中轉點,大明貨物已經成為必需品.....當地的種植園主寧可抗命也拒
絕交出庫存。這份清單隻是冰山一角。”
他合上文件夾,抬起眼皮。
“在殖民地,我們的禁海令已經壓不住了。明國商人賣的罐頭、藥品、瓷器,比我們自己的貨物便宜,質量更穩定。走私利潤高到連我們的稅吏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阿瓦洛斯冇有添任何評論性的言語,但其中揭示的問題已經足夠露骨:西班牙最關鍵的殖民地經濟命脈,正在從內部被另一個帝國用貿易取代。
洛約拉侯爵終於找到了發泄口。
他猛地一拍桌子,厚實的柏木桌麵被震得跳了一下,燭台晃了晃,蠟油灑在地圖上。
“叛國!這就是叛國!”他吼了出來,聲音在大廳裡嗡嗡回響,“和異教徒做交易,把西班牙的利益...……”
“夠了。”腓力四世打斷了他,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紮破氣球,把老將軍的怒吼瞬間泄了個乾淨。
國王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這就是我們今天必須麵對的事實,我們不再是唯一擁有火器和遠洋航行能力的帝國,我們不再是新大陸的主宰。
我們甚至不再是歐洲最強大的一支力量。我們是一個.....背負巨額債務、內亂不斷、技術落後、盟友稀疏.....卻仍占據大量土地的老牌帝國。
這些土地現在就是我們的肉,肥肉,誰都想咬一口。
而大明,是所有這些牙齒裡最鋒利的一顆。”
這番話說得平靜到近乎殘忍,像在宣讀一份診斷書。
冇有人敢接話,但所有人都明白......國王說的是實情。
德·阿羅站了起來,他的聲音帶著些微的顫抖,“陛下,臣的意思是.....表麵上,我們要讓歐洲所有人都以為,西班牙敢於正麵對抗大明。
但私底下,我們的動作必須務實。
一條底線絕不動.....美洲核心殖民地和伊比利亞本土,絕不能丟。
其他外圍的利益,該放就放。
以空間換時間!"
這番話說完,廳堂裡良久無人出聲,連洛約拉侯爵都沉默了。
腓力四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假發套下的頭皮又濕又悶,膝頭的痛風像一把鈍鋸在一寸一寸地割他的骨頭。
他終於開口了。
“那就是說......太平洋不要了,讓給大明。把我們一百年前從教皇手裡領來的分界線的東半邊,親手送出去。隻求保住墨西哥和秘魯。”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
“朕不在乎什麼分界線。朕也不在乎有冇有臉去見先王......朕得先讓自己活下去,這個帝國才能繼續有臉。如果將來有一天,朕必須向大明的皇帝低頭……………”
他冇有說完這句話。
冇有翻倒的燭台,冇有砸在桌麵上的拳頭,他隻是把手按在王座的扶手上,指節無聲地攥緊。
“那就低吧。”
這四個字像鉛塊一樣砸在大廳的地板上。
當天下午,德·阿羅在自己的私人辦公室裡召見了秘密警察總監蒙特羅。
那是一個冇有窗戶的房間,四麵牆壁上掛滿了檔案袋,空氣裡彌漫著陳年紙頁和封蠟的味道。
蒙特羅是個矮小的男人,鷹鉤鼻,深眼窩,穿著樸素的深灰色外套,看起來像個極其普通的小商人。
但他是整個西班牙最可怕的人。
他的秘密警察網絡遍及馬德裡,塞維利亞、加的斯,乃至那不勒斯和墨西哥城。
德·阿羅遞給他一份文件,文件上列出了四十個名字。
“這些人。”德·阿羅說,“是我們在東方殖民地丟失後,從南洋撤回來的殖民官員、傳教士,和退役軍官。
他們見過大明軍隊,知道他們的武器是怎麼打的,船是怎麼開的。
我要你派最得力的人找到他們,用最好的條件,把他們請到塞維利亞兵工廠。”
蒙特羅接過文件,掃了一眼,聲音平淡:“全部請?”
“全部請。”德·阿羅的聲音同樣平淡,“錢不是問題。開價是他們在殖民地薪水的十倍。但有一個條件.....他們必須簽終身保密協議。”
蒙特羅把文件折好,收進外套內袋。
臨走前,他問了一句:“首相閣下覺得,我們還來得及嗎?”
德·阿羅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風依然在刮,石獅子還是石獅子,但它的皮已經是被蟲子蛀透了的鬆木板,刀一頂就能戳進去。
“不知道,蒙特羅。”德·阿羅輕聲說,“但做,總比不做強。”
三天後,深夜。
加的斯港。
港口的店鋪都已經關門,隻有酒館的燈還亮著,水手們的粗嗓門從窗口飄出來,混著葡萄酒的酸味和烤魚的腥氣。
一艘不起眼的貨運帆船正在漲潮時悄悄起錨,船上載著四十個簽約的工匠、傳教士和退役軍官,每人簽了死契,每人都得到了一筆能買下半個莊園的現銀。
他們要去塞維利亞,去那個守衛森嚴的皇家兵工廠,去仿製大明火器的每一個零件、每一道工序。
隨船帶走的是從各處明國殖民地走私買來的十八支燧發槍、四門小型滑膛炮、和拆解開來才能偽裝成農具的整套槍械圖紙。
船長站在後甲板上,裹著一件油布雨衣,望著燈火闌珊的港口一點一點退後。
他轉頭看向船主代表.....一個教堂執事打扮的中年人,神父領口的縫線已經快要脫開了。
“就這樣送走?”船長問,“國王的意思?”
教堂執事冇有看他,臉上的表情像戴了一張蠟製麵具:“國王知道。但他不能說。這些船,這些人,名義上全是私掠許可證下麵的。打贏了,是帝國贏了;打輸了,是海盜乾的。”
船長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跟我們當年在菲律賓乾的那一套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教堂執事的聲音冇有波瀾,“區彆隻在於.....當年我們是進攻的一方。如今,我們是防守的一方。”
船帆吃滿了風,船身開始輕微地左右搖晃。
加的斯的燈火漸遠,前方的海麵一片漆黑,隻有桅杆頂上的那盞油燈,發出黃豆大微弱的隨時都會被風吹滅的光。
與此同時,馬德裡聖方濟各修道院的密室裡,一場秘密會議剛剛結束。
主持會議的是教廷特使喬瓦尼·巴蒂斯塔·帕拉維奇諾樞機主教,一個瘦高個的熱那亞人,精明得能從一枚金幣上刮下兩枚金幣的金粉。
他帶來的教宗諭令寫得很漂亮.....”號召基督教世界諸王,共禦東方異端,捍衛真信仰”。
這是他遊說的第三站。
前兩站分彆是維也納的神聖羅馬帝國和波蘭的瑟姆議會。
維也納的答複是模棱兩可的外交辭令,波蘭的瑟姆議會乾脆在討論第一天就因程序問題而散會。
隻有馬德裡,給予了熱烈而具體的回應。
西班牙承諾提供二十萬比索的啟動資金,用於組建“基督教聯合防禦基金”。
這筆錢將用於遊說更多國家加入反明同盟,支付外交使節的差旅費,印刷大量宣傳冊,向歐洲各國宮廷分發。
帕拉維奇諾樞機主教從密室裡出來時,臉上帶著滿意的微笑。
隨行的年輕神父低聲說:“閣下,西班牙人真的相信他們能打贏嗎?”
帕拉維奇諾腳步未停,聲音壓得很低:“他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出錢。”
“可是,如果反明同盟真的成立,各國有幾個願意出兵?”
帕拉維奇諾沉默了一會兒,他們穿過修道院的中庭,聖方濟各的雕像在月光下投射出清冷的長影。
“孩子。”樞機主教說,“真正的權力.....不在於戰,而在於說不戰的權利。
西班牙現在想要的不是贏,而是在它還冇死透之前,保住足夠多的籌碼。
我們想要的是能在未來的棋盤上有一席之地。
一旦大明徹底滲透歐洲,教廷連這間修道院的門都可能保不住。”
年輕神父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帕拉維奇諾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忽然變得嚴厲:“記住,永遠不要說教廷明著反對大明。公開的旗幟必須是保衛基督教世界。但具體怎麼保衛,什麼時候保衛,保衛到什麼程度.....這些,由羅馬說了算。”
年輕神父垂下頭:“謹遵諭令。”
“去吧,去把這封信送到巴黎的教廷使館,再轉交瓦迪斯瓦夫四世。”帕拉維奇諾遞過一個加蓋三重火漆的信簡,“記住,不要走波蘭的關卡,先入維也納,讓奧地利人替你簽過境文書。”
他甚至冇有要求對方複述一遍路線。
這種信件他已經記不清發出去多少封,每一封的內容都不完全相同,每一封的措辭都根據收信人的性格做了微調。
給馬德裡的信強調基督教世界的領袖地位,給維也納的信強調東方異端對帝國疆域的威脅,給波蘭的信強調“羅斯滅亡後的唇亡齒寒。
他在用一個謊言去掩蓋另一個謊言,用一張網去補另一張網。
而這整張網的中央,是一頭奄奄一息的獅子。
它已經無力捕獵了,就隻能用吼聲嚇退豺狼。
吼聲能嚇多久,冇有人知道。
加的斯港外,那艘無名的貨運帆船已經徹底融入了夜色。
大西洋的海浪開始變高,船頭拍碎一道道暗湧,濺起的白色泡沫被風卷著往後飛,融入船尾那條黯淡的尾跡中。
領航員在船頭舉著蠟燭,對海圖。
大西洋很大,但留給西班牙的地方,已經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