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9章 :極目海天皆漢土
大明的風,不再隻吹拂在長城以內的黃土地上。
當紫禁城午門外的焰火在夜空中散儘,那頭黑色的蒸汽鐵龍噴吐著白煙,沿著鐵軌發出震撼大地的轟鳴時,這股夾雜著煤、鋼鐵與火藥味的風,已經順著大明帝國那張龐大到令人窒息的版圖,吹向了四海八荒。
從廟堂的高高在上,落到人間的柴米油鹽,帝國的質變,不隻是奏折上輕飄飄的朱筆禦批,還有用槍炮在這個星球上其他土地上砸出來的一顆顆釘子。
海東省,海東府。
三月的櫻花落得正盛,花瓣被海風卷著,飄落在寬闊筆直的水泥馬路上。
這條大道完全按照京師的規製重修,兩側不再是低矮逼仄的木板房,而是清一色的兩層磚石小樓。
街角的大明海東府官學裡,傳出朗朗的讀書聲。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物有本末,事有終始………………”
教書的先生是個落第的江南老秀才,手裡握著戒尺,慢條斯理地在過道間踱步。
坐在堂下的,有一半是大明商賈子弟,另一半,則是海東土著孩童。
大明的規矩極其簡單粗暴:入了官學,就得說大明官話,寫大明的館閣體。
學得好,大明的繼續教育為你敞開,大學的門檻你可以邁;學不好,戒尺打在手心上,一樣的皮開肉綻。
碼頭區,則是另一番光景。
巨大的港灣裡,大明水師東海艦隊的五艘三千噸級蒸汽包銅鐵甲艦靜靜地蟄伏在深水區,黑洞洞的艦炮炮口被帆布罩著,卻散發著令整個列島窒息的壓迫感。
而在軍艦外圍,數以百計的民間商船正在瘋狂吞吐著財富。
一筐筐冶煉好的粗銀,一錠錠黃澄澄的銅料,像流水一樣被搬上開往大明本土的貨船;而從大明本土運來的,則是成箱的蘇杭絲綢,景德鎮的瓷器,鬆江府的棉布。
十幾年了。
海東省的經濟已經被大明帝國那隻無形的大手,死死地攥在了掌心。
不再種那些產量可憐的旱稻,他們被編入了大明的礦山,伐木場,手工作坊。
他們身上穿著大明的棉布,手裡花著大明戶部發行的錢幣,連鍋裡煮的都是從遼東運來的玉米。
向北,跨過汪洋與冰原。
安北省,北海都督府。
這裡的風冷得像刀子。
但老王卻熱得滿頭大汗。
他光著膀子,在這個磚石砌成,夾層裡塞滿鋸末和羊毛的屋子裡,正守著一個燒得通紅的鐵皮爐子。
爐子上燉著一大鍋土豆燉牛肉,咕嘟咕嘟冒著濃香。
老王是山東人,當年跟著滿桂在遼東砍過建奴的腦袋。
退伍後,朝廷一道旨意,發了安家銀子,他就坐著大篷車來到了這片極寒之地。
他推開門,一股夾雜著煤灰的寒風灌了進來。
遠處,龐大的煤礦區燈火通明。
兩台從京師皇家製造局運來的蒸汽抽水機正發出沉悶的轟鳴,日夜不休地將地下水抽出礦坑。
一車車烏黑的煤炭,順著剛剛鋪設好的木軌,運向不遠處的碼頭。
“當家的,回屋吧,當心風邪!”屋裡,他那個有著高挺鼻梁深邃眼眸的羅刹國媳婦,操著一口略帶山東口音的官話喊道。
老王嘿嘿一笑,搓了搓手縮回屋裡,一把抱起炕上那個虎頭虎腦的混血胖小子。
門外的雪原上,一隊原本逐水草而居的蒙古牧民正趕著羊群,滿臉豔羨地看著這片被磚牆和火爐溫暖的定居點。
安北省巡檢司的官差騎著馬,手裡拎著馬鞭,正用蒙語和他們交涉。
大明的道理在這裡同樣簡單:願意定居的,官府發火爐、分布、教種土豆,孩子送進學堂認漢字;非要在雪原上遊蕩當馬匪的,大明駐軍的燧發槍和野戰火炮,不介意把他們變成凍土裡的肥料。
溫暖與生存,是這片冰原上最大的道義。
再向西,越過蔥嶺。
安西省,迪化城。
正午的陽光毒辣地烤著這座中亞的樞紐之城。
曾經黃沙漫天的集市,如今已經被鋪上了平整的青石板。
這裡是天下最熱鬨的熔爐。
關內來的絲綢、茶葉、鐵鍋,中亞來的皮毛、玉石、香料,在這裡碰撞出金幣的聲響。
集市中央,突然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吵。
一個裹著頭巾的回部大商賈,正指著一個蒙古牧民的鼻子,聲嘶力竭地用半生不熟的漢話咆哮:“他不守規矩!他賣給我的馬,腿上有暗傷!按真...的律法,他得賠我三倍的錢!”
蒙古牧民也不甘示弱,梗著脖子怒吼:“我們草原的規矩,貨物離手,概不負責!”
人群越聚越多。
就在這時,一聲清脆的銅鑼聲響起。
人群散開,一隊穿著飛魚服,腰挎製式短弩的大明巡警,護著一位穿著青色鷺鷥補服的大明知府走了進來。
知府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大學律法科出身。
他走到兩人中間,冇有看那匹馬,也冇有看那兩個氣得臉紅脖子粗的人。
他抖了抖袖子,聲音平得像結了冰的湖麵,
“你們是回部也好,是蒙古也罷。信長生天,還是信....主,大明不管,那是你們自己家裡的事。”
知府的手指重重地叩擊在律法書的封皮上,眼神如刀,刮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但在迪化城的大街上,在安西省的地麵上!冇有教法,冇有規!隻有大明律!”
“欺詐行市,按律,退一賠一,脊杖二十,罰冇當月商稅兩成。把人帶回衙門,驗馬,用刑!”
兩名如狼似虎的巡警如餓虎撲食般上前,將兩人鎖拿。
冇有人敢反抗。
不遠處,大明衛所那高聳的炮樓上,黑洞洞的槍管正俯瞰著整個集市。
在這片曾經戰火紛飛教派林立的西域大地上,皇帝冇有用經書去辯論,也冇有用教義去融合。
大明隻是用最強硬的國家暴力,兜底了一套絕對公平的商業和治安法則。
隻要規矩是鐵打的,人心,自然就會順著這鐵軌走。
這,就是朱由檢對帝國邊疆的治理之術,你最好聽我的,不然...就聽槍聲。
如果說邊疆的拓展是帝國的四肢,那麼京師,就是這個龐大怪物的心臟與大腦。
京師,皇家科學院。
這裡冇有吟詩作對的亭台樓閣,隻有林立的煙囪、刺鼻的化學試劑味和震耳欲聾的機械轟鳴。
“哐——!”
一聲巨響,仿佛半個京城都跟著抖了一下。
寬大的實驗場內,十幾個穿著粗布工作服,戴著厚厚防燙手套的學者和老工匠,正死死盯著場地中央的那個龐然大物。
那是一台剛剛調試完畢的新式蒸汽鍛錘。
隨著閥門拉動,高溫蒸汽頂起重達數噸的鐵錘,然後在重力與汽缸壓力的雙重作用下,狠狠砸在砧板上那塊燒得通紅的精鋼鐵坯上。
火星四濺,宛如一場絢爛的流星雨。
隻需一錘,那塊以往需要十幾個鐵匠掄著大錘砸上一整天的鐵坯,瞬間被砸成了扁平的形狀。
“成了!氣缸壓力穩住了!”
大明皇家科學院機械所的首席大師傅,曾經隻是個賤籍鐵匠的宋老三,激動得一把扯下頭上的氈帽,眼淚和著臉上的煤灰糊了一臉。
一牆之隔的物理實驗室裡,則是另一種令人心悸的安靜。
幾個年輕人正圍著一張木桌。
桌子上,幾組由銅片、鋅片和酸液組成的伏打電池,正連著一卷纏繞在鐵芯上的銅線。
“啪嗒滴答…………滴答……………”
隨著一個年輕人手指在按鍵上的起落,幾十步外另一張桌子上的金屬簧片,發出了長短不一的撞擊聲。
皇家科學院的院牆上,掛滿了密密麻麻的黃銅牌匾。
那是大明專利局頒發的專利證書。
從冶金到機械,從醫藥到天文,每一塊牌匾背後,都代表著一項技術的突破,也代表著擁有它的人,將獲得大明律法保護的,長達二十年的豐厚分紅。
這種對創新的極致推崇,已經像病毒一樣,從京師蔓延到了整個民間。
佛山的冶鐵作坊裡,高爐日夜不熄。
傳統的木炭已經被洗選過的焦炭取代,爐溫提高了數百度,煉出的鋼鐵不再是過去那種脆硬的生鐵,而是韌性極佳的精鋼。
景德鎮的瓷窯裡,窯主們不再僅僅依靠祖傳的秘方,而是雇傭了從太學化學科肄業的學子,用精準的天平稱量釉料的配比,用溫度計測量窯爐的火候。
在太學格物院的那座宏偉的階梯教室裡。
冇有四書五經,黑板上寫滿的是微積分的符號和幾何圖形。
授課的教授手裡捏著粉筆,正在黑板上推導著方程。
台下,坐著數百名學子。
大明的教育改革,用了整整二十年,終於在這片土地上徹底紮根。
小學、初中、高中、大學,一套嚴密得如同機器齒輪般的選拔體係,將全天下的天才,從八股文的故紙堆裡生生拔了出來,塞進了物理、化學、數學、工程的熔爐裡。
天下人不再為了那句代聖人立言而皓首窮經。
“崇實學,重技術”,不再是朱由檢一個人的孤軍奮戰,它已經化作了這片土地上最強悍的內生動力,推著這個龐大的帝國,在一日千裡的軌道上狂飆突進。
當本土的鋼鐵機器在日夜轟鳴時,大明的目光,早已越過了浩瀚的大洋。
南瞻洲,昆安港。
十月的南半球,正是春暖花開的時節。
一艘噴吐著黑煙的大明武裝移民船,緩緩靠泊在用條石壘砌的深水碼頭上。
跳板放下,數以千計的漢人移民,扛著從本土帶來的鐵鋤、犁耙、裝著高產麥種和土豆的麻袋,猶如蟻群般湧下甲板。
他們中,有江南的佃農,有北方退役的傷殘老兵,也有在本土犯了輕罪,被流放來拓荒的囚徒。
站在碼頭高處俯瞰,曾經荒蕪的海岸線,如今已經變了模樣。
成片的漢式磚瓦民居拔地而起,酒樓的旗幡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遠處的平原上,已經被縱橫交錯的水渠分割成了一塊塊肥沃的農田。
成群的牛羊在牧場裡啃食著青草,那是一筆筆正在生長的財富。
一個穿著明軍鴛鴦戰襖的百戶,正按著腰間的燧發槍,對著一群最後一批剛剛被請出叢林的當地土著大聲訓話。
旁邊,一個懂土語的通譯正在唾沫橫飛地翻譯。
“聽好了!這塊地,現在是大明的昆安省!大明皇帝有好生之德,不殺你們。
去衙門領鐵農具,領種子,學會種地,學會說漢話,你們就是大明的編戶齊民!
餓了有糧吃,病了有大夫看!”
百戶猛地抽出半截腰刀,刀光在陽光下閃爍著嗜血的寒芒:
“但是!誰要是敢搶咱們漢人兄弟的牛羊,誰要是敢傷咱們大明的人,看到港口裡的炮艦冇有?老子把你們的部落連根拔了,填進高爐裡當柴燒!”
教化為主,懷柔安撫。
但這教化的背後,是大明無敵的堅船利炮。
這裡不是什麼羈縻的殖民地,這裡是大明的行省。
每一寸土地,隻要大明的鐵犁翻過,隻要大明的文字寫下,就生生世世屬於華夏!
地球的另一端,新洲,新鬆江港。
寒風中,一座堅固的星形棱堡扼守著海灣的咽喉。
堡壘的最高處,日月龍旗迎風招展。
大明水師的兩艘巡洋艦在港灣外圍遊弋。
堡壘下方的商站裡,一場交易正在進行。
大明的商賈穿著厚厚的貂皮大氅,笑眯眯地看著對麵幾個印第安部落的首領。
大明的夥計們正一箱一箱地往外搬著貨物——精美的蘇杭絲綢,鋒利得能削鐵如泥的精鋼砍刀,一袋袋提純過的雪白食鹽,甚至還有幾支淘汰下來的老式火繩槍。
印第安首領們的眼睛亮了。
“掌櫃的,這幫生還挺好說話的。”一個夥計壓低聲音笑道。
“好說話是因為咱們背後的炮管子夠粗。”大掌櫃冷笑一聲,拍了拍身後的磚牆,
“做買賣就是這樣,和氣生財。
但記住,告訴咱們開荒的兄弟,堡壘得往深處修。
這幫人今天跟咱們換鐵鍋,明天可能就拿著咱們的鐵鍋來砸咱們的頭。
皇帝說了,咱們規矩是,咱們占下的地,就是咱們的,誰來搶,就讓他下地獄去見他的神。”
而在更南方的南美西海岸。
大明的武裝商團,已經實質上控製了那幾座儲量驚人的銀礦。
數以萬計的當地勞工,在大明監工的皮鞭和銀元的雙重驅使下,日夜不停地在礦井中勞作。
一箱箱的白銀,如同帝國的血液,被裝上龐大的蒸汽貨輪,順著太平洋的季風與洋流,浩浩蕩蕩地運回大明本土,支撐著那個龐大帝國越來越恐怖的金融體係和工業齒輪。
截至崇禎二十七年秋。
在戶部官方的黃冊上,登記在冊的海外移民,已經突破了一百二十萬之眾。
南瞻洲、新洲兩大總督區,下轄的城鎮堡壘已達三十餘座。
憑借著代差級彆的蒸汽戰艦、後膛燧發槍,以及無可匹敵的工業產能,大明在海外的擴張,猶如秋風掃落葉,根本遇不到任何實質性的強力抵抗。
華夏文明的種子,不再局限於長城之內,不再局限於儒家的經典之中。
它乘著蒸汽與鋼鐵的風,以霸道的姿態,粗暴地撒向了全球。
紫禁城,文華殿。
夜色已深。
朱由檢依然站在那幅巨大的《大明全域輿圖》前。
他的目光從本土的鐵路網,掠過安西的風沙、安北的煤礦、海東的港口,最終落在了大洋彼岸那些星星點點的紅色朱砂標記上。
殿內空無一人。
“天下......”
朱由檢喃喃自語。
他伸出手,仿佛想要將這幅大得無邊無際的地圖攥在掌心。
他不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好皇帝。
他不修德政,他隻修鐵路;他不聽清流的諫言,他隻看戶部的賬本;他不信天命的眷顧,他隻信大炮的射程和農田的畝產。
但他做到了曆代帝王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他把一個農耕文明,硬生生逼上了一條血與火的工業化之路;他把一個麵臨亡國滅種的殘破江山,鑄成了一個橫跨大洲的龐大帝國。
“這基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