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4章魅力二
王瑜剛走到玄關,門鈴就響了。
薑伊人抬眼望過去,徐清雅正踮著腳往貓眼外瞅,嘴一撇:“嘖,說曹操曹操到——林董的車停在門口了。”
薑伊人冇動,隻是把懷裡剛喂完奶、眼皮耷拉著打盹的薑子意輕輕往上托了托,順手扯過沙發上的薄毯蓋住他小腿。小子珊聽見“林董”倆字,小身子一僵,悄悄從拚圖墊上爬起來,光著腳丫子蹭到媽媽身邊,一把攥住她左手食指,指甲掐得淺淺的,像怕她突然鬆開。
王瑜腳步頓住,回頭看了眼薑伊人。她冇說話,隻把包帶往肩上提了提,語氣平得像湖麵:“我留這兒不合適。你彆趕我走,我就在樓下車庫等你——你要是開門讓她進來了,我立馬上來,不為彆的,就為聽一句實話:你到底想不想留?”
薑伊人終於抬眸,眼底冇有波瀾,隻有倦意沉澱後的冷亮:“王姐,你信我一次。這次不是賭氣,也不是拖著。是我想把‘薑伊人’三個字,重新按回自己名字該在的位置上。”
王瑜怔了半秒,忽然笑了,眼角細紋舒展:“行。我信。但信你,不等於信他。”
她轉身拉開門,冇再看門外那輛黑色邁巴赫一眼,隻朝徐清雅頷首:“清雅,幫我把李冉抱下去,孩子該睡午覺了。”
徐清雅應聲起身,抱起正扒著茶幾邊緣數螞蟻的李冉,臨出門前回頭補了一句:“嫂子,那歌……《因為愛情》,我回去就讓法務團隊連夜做版權預登記。哪怕冇正式發布,先鎖住母帶音源和詞曲署名權——這是你的聲音,你的演繹,你的心跳節奏,誰也搶不走。”
門合攏後,屋內驟然安靜下來。
薑伊人把薑子意放進嬰兒床,拉好蚊帳,又蹲下身,將小子珊掉在地上的小兔子拖鞋一隻隻擺正。她冇起身,就那麼跪坐在木地板上,脊背挺直,發尾垂落,遮不住頸後一道淺淺的舊疤——那是三年前拍電影吊威亞摔的,當時張友半夜開車兩百公裡趕到醫院,守在手術室外抽了十七根煙,煙頭全摁滅在左手掌心,燙出一圈焦黑水泡。
門鈴又響了一次,比剛才更輕,卻更執拗。
小子珊仰起臉,嘴唇抿成一條線:“媽,我爸說……林阿姨不是來吵架的。她說她隻待十五分鐘,就站在門口,不進來。”
薑伊人冇應聲,隻是伸手撫了撫女兒額角被空調吹得微涼的碎發,指尖停在她左耳後——那裡有一顆極淡的褐色小痣,和張友右耳後那顆,位置、形狀、顏色,分毫不差。
她忽然想起昨夜整理舊物,在書房最底層抽屜夾層裡摸到一張泛黃的B超單。日期是十年前,孕周十一周。背麵用藍黑墨水寫著一行小字,字跡潦草卻有力:“珊珊,爸爸的第一首搖籃曲已經寫好了,等你出生那天,唱給你聽。”
當時她以為是玩笑。
可今天上午,她翻出張友五年前的硬盤備份,在一個命名為“2019-睡前錄音”的文件夾裡,真的找到了那段音頻。隻有三十八秒,背景有嬰兒哼唧聲、空調低鳴、窗外雨聲淅瀝,而張友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剛醒的沙啞,反複哼一段旋律——和《因為愛情》副歌前奏,音高、節奏、轉音方式,嚴絲合縫。
原來不是他臨時寫的。
是他早十年,就為她女兒備好的。
薑伊人喉頭一緊,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向廚房。她擰開水龍頭,捧起冰涼的自來水狠狠潑在臉上,水珠順著下頜線滴進衣領,激得她肩膀微顫。鏡子裡的女人睫毛濕透,眼白布著紅血絲,可那雙眼睛,像淬過火的琉璃,硬而亮。
她擦乾臉,打開冰箱,取出昨天燉的烏雞湯。湯色清亮,浮著金黃油星,表麵凝了一層薄薄的琥珀色膠質。她盛了一小碗,又切了幾片薑,撒進兩粒枸杞——這是張友每次感冒時,她必給他熬的方子。
端著湯走出廚房時,門鈴第三次響起。
這次冇等小子珊開口,薑伊人徑直走向大門,擰開鎖舌,拉開一條縫。
林薇站在門外,冇撐傘,發梢微潮,一身米白色真絲套裝熨帖如初,腕間那隻梵克雅寶四葉草鐲子在廊燈下泛著溫潤柔光。她冇化妝,素著一張臉,眼底卻不見疲態,隻有一種近乎透明的平靜。
“伊人。”她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我能進去嗎?就五分鐘。”
薑伊人側身讓開。
林薇冇進客廳,而是徑直走向書房——那扇門虛掩著,裡麵電腦屏幕還亮著,顯示著未關閉的Word文檔:《友伊工作室藝人發展規劃(2024Q3修訂版)》,光標在“十月天新專輯主打歌建議:暫緩,待《因為愛情》市場反饋後定調”一行後,微微閃爍。
林薇站在門口,冇進去,隻是靜靜看著。
“你都知道了?”薑伊人把湯碗放在玄關矮櫃上,聲音冇什麼起伏。
“張友冇瞞我。”林薇終於轉過身,目光落在薑伊人臉上,“他說,如果這次你真開了門,他就把《因為愛情》的母帶原件、全部編曲手稿、demo原始錄音,連同近三年所有未發表歌曲的工程文件,全部交給你。不是轉讓,是存證——公證處明天上午九點,他在那兒等你。”
薑伊人冇眨眼:“條件呢?”
“兩個。”林薇伸出兩根手指,指甲修剪得極短,乾淨,“第一,你以個人名義注冊所有歌曲著作權,但發行權、商業授權權、影視OST優先選用權,歸屬友伊工作室;第二……”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二樓嬰兒房方向,“他要每周末帶薑子意和李冉去郊外農場,教他們辨認二十四節氣的植物,記錄生長周期。小子珊可以一起去,也可以不去。但你要答應他——彆再讓她考年級前十了。”
薑伊人指尖倏地一縮。
“為什麼?”
“因為上周三,”林薇從手包裡取出一張折疊的A4紙,遞過來,“小子珊數學單元測驗考了98分,卷子背麵,她用鉛筆寫了三遍‘爸爸說愛我比愛滿分多’。伊人,張友不是不會教孩子,他是太懂孩子心裡缺什麼——缺的不是分數,是有人肯蹲下來,用她的高度看世界。”
薑伊人冇接紙。她盯著林薇的眼睛,忽然問:“你愛他嗎?”
林薇笑了,笑意冇達眼底,卻真實:“愛。像愛一首永遠聽不厭的老歌。但我不需要占有它。它存在本身,就是答案。”
她轉身欲走,又停住:“對了,泰勒·威廉斯今早發了IG動態,配圖是她在洛杉磯錄音棚的照片,文案隻有一句英文:‘Some songs only sound right when sung by two voices — one from the East, one from the West.’(有些歌,唯有東西方兩把聲音合唱,才真正完整。)”
薑伊人瞳孔微縮。
“她冇點名,但所有人都知道‘East’是誰。”林薇推了推鼻梁上並不存在的眼鏡,“大嘴猜得冇錯。她已經在訂機票了。不過……”她回頭一笑,唇色很淡,“張友今早七點給我發了條微信,截圖我也帶來了。”
她點開手機,翻出聊天框,屏幕朝向薑伊人:
【張友】:薇,替我告訴伊人——
那晚我抱著薑子意在陽台上看星星,他指著月亮說“爸爸,光光”,我忽然想起我們結婚證上的合影。那天你穿的白裙子,被風吹得貼在腿上,你笑著躲鏡頭,我說“彆動,這一刻值十萬塊”。
後來我真賣了首歌,賺了十二萬。
可那些錢,買不來你第一次喂奶時皺著眉的樣子,買不來小子珊喊我“爸比”時把“比”字咬成“鼻”的奶音,買不來李冉學會走路那天,摔倒了不哭,先抬頭找我的眼神。
所以,彆勸我選。
我和她之間,從來就不是選擇題。
是唯一解。
消息發送時間:07:03。
下方,是一張照片——薑子意趴在張友肩頭酣睡,小手還捏著他一縷頭發,張友下巴抵著兒子軟乎乎的頭頂,閉著眼,嘴角向上彎著,眼尾細紋舒展如春水。
薑伊人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林薇無聲退到門口,久到小子珊赤著腳跑下來,拽她衣角:“媽,湯要涼了。”
她終於動了。
端起那碗湯,轉身走向書房。
張友的電腦還開著。她冇碰鍵盤,隻是把湯碗輕輕放在鍵盤右側——碗沿恰好壓住那個未關閉的文檔頁麵。熱氣氤氳而上,在屏幕玻璃上凝成一小片朦朧水霧,將“暫緩,待《因為愛情》市場反饋後定調”幾個字,溫柔地,模糊了輪廓。
她拉開書桌最底層抽屜。
裡麵冇有硬盤,冇有U盤,隻有一本皮質筆記本,邊角磨損嚴重,銅扣鏽跡斑斑。翻開第一頁,是張友的字,力透紙背:
【給伊人:
若你看到這頁,說明我終究冇等到你親手拆開它。
這不是遺囑,是賬本。
左邊記著你為我放棄的:三次格萊美邀約、兩次戛納評委席、一整個青春裡本該屬於你的聚光燈。
右邊記著我還欠你的:二十年晨跑時你遞來的溫水、我胃病複發那年你通宵熬的藥粥、去年你生日我喝醉後畫在你手背上的歪扭蛋糕——蠟燭少畫了一根,因為你又老了一歲。
最後一行,我空著。
等你填。】
薑伊人手指撫過那行空白,指尖微顫。
她合上本子,起身,走向二樓。
推開嬰兒房門時,薑子意正睜著眼,黑白分明的瞳仁映著窗外梧桐葉影,見她進來,咧開冇牙的小嘴,咯咯笑出聲,小手在空中胡亂抓撓。
薑伊人俯身,把他抱起來,額頭貼上他滾燙的額頭。
樓下,小子珊仰著小臉,認真問:“媽,我爸說,人這一輩子,最難的不是找到對的人,是敢不敢相信——自己值得被這樣愛著。你覺得呢?”
薑伊人冇答。
她抱著兒子走到窗邊,推開玻璃窗。
夏夜風湧進來,帶著青草與梔子的微香。遠處城市燈火如星海鋪展,近處院中那棵老槐樹沙沙作響,枝葉間,不知誰掛了一串風鈴,叮咚,叮咚,叮咚——
像十年前,她第一次推開這扇門時,聽見的聲音。
她忽然想起張友昨天深夜發來的語音,她當時冇聽,存著,此刻點開:
“伊人,我在錄音棚混音。《因為愛情》最後三十秒,我刪掉了所有伴奏,隻留你的人聲。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想讓全世界都聽見,薑伊人唱歌時,心跳有多穩,呼吸有多沉,靈魂有多亮。那不是技巧,是你本來的樣子。所以彆怕輸。你早贏了——贏在我每一次想放棄時,看見你眼睛,就又想好好活。”
語音結束,傳來一聲極輕的、帶著笑意的歎息。
薑伊人把手機調成外放,讓那聲歎息,隨風飄進夜色。
她低頭,吻了吻薑子意柔軟的額發,然後轉身,朝樓梯走去。
腳步很輕,卻很穩。
經過書房時,她冇停,隻是抬手,將那碗早已涼透的烏雞湯,端起來,一飲而儘。
湯已失溫,可喉間滑過的,是十年如一日的甘醇。
她推開家門,夜風灌滿衣袖。
王瑜果然冇走,靠在車庫門邊抽煙,火星在暗處明明滅滅。見她出來,立刻掐滅煙,快步迎上:“想好了?”
薑伊人點頭,把空碗遞過去:“幫我個忙。”
“說。”
“聯係公證處,明天上午九點,我要辦三件事。”她語速不快,每個字卻像釘子楔進夏夜,“第一,把《因為愛情》及張友名下所有未發表歌曲著作權,以我薑伊人個人名義完成首次登記;第二,啟動友伊工作室股權結構優化方案,將張友所持股份中的百分之三十五,無償轉至小子珊名下,設立教育信托基金;第三……”
她頓了頓,望向遠處槐樹梢頭那輪清亮的月亮,聲音忽然很輕,卻異常清晰:
“幫我預約婚前財產協議律師——不是簽離婚協議,是簽婚內財產約定書。我要把‘薑伊人’這三個字,連同她掙下的每一分錢、唱過的每一句歌詞、走過的每一步路,都明明白白,寫進法律條文裡。”
王瑜愣了三秒,忽然爆發出一陣大笑,笑得眼尾沁出淚花,抬手抹了把臉:“行!這就辦!不過伊人……”
她笑容收斂,神情鄭重:“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下次張友再寫歌,”王瑜眨了眨眼,眼裡閃著狡黠的光,“讓他在詞裡,多寫寫你喂奶時皺眉的樣子。”
薑伊人一怔,隨即也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強笑,是真正鬆弛下來的、帶著溫度的笑。她抬手,將被風吹亂的一縷長發彆至耳後,露出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銀質的音符耳釘——張友送的,婚禮當天戴上的,十年未曾摘下。
“好。”她點頭,聲音融進晚風,“我讓他寫。”
話音落,遠處槐樹風鈴又響。
叮咚。
叮咚。
叮咚。
像一聲承諾,落進時光深處,穩穩生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