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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阿楚

2026-01-14 作者: 飲無緒

崔承忙跑去殿外,見小宮女一路小跑著將藥送了來,“給我罷,你去尋尋薛桂。”

再入殿內,赫連燼已褪了衣衫隻剩中衣,仰躺在禦榻上。

像破碎急墜的紙鳶。

他散了發,手指按在眉間,月光灑在他微微彎曲的指骨上,泛著白瑩瑩的光。

另一隻手有一搭冇一搭地敲著床側。

叩??叩。

叩叩?叩?叩叩。

崔承腳底幾乎練就淩波微步,藥汁一滴不灑奉於榻前。

催命般的聲音終於止住。

似乎頭痛的很厲害,他一口喝完了藥,將碗隨手一扔。

崔承連忙接住,立在一旁欲言又止。

赫連燼應當是淺寐了一會,過了一刻鐘才睜開眼,瞟到崔承還站在一旁,閃過些詫異之色。

“滾出去。”

等的就是這句話,崔承忙不迭溜出寢殿。

崔承方一出大殿,隻見薛桂徑直走來,然後跪在大殿門口高聲道:“陛下,魏道人算得天象有異,特叫奴來稟報。”

崔承瞪大雙眼,不等說話,隻聽殿內沉沉之音傳來,“傳魏杉。”

第二日,赫連燼冇再出現在雲濟楚窗前。

“看來是小蓮想錯了,赫連燼日理萬機,怎麼可能閒的來我窗前看來看去。”

守株待兔失敗,雲濟楚前往太後居住的寧壽宮。

近日多雨,絲絲纏綿不散,下得人心煩意亂,雲濟楚立於傘下,耳邊是淑修娘子的耐心叮囑。

“娘娘,待會見了太後莫要失禮,若問家中境況,如實作答便是,若問琴棋書三樣,娘娘隻需說略懂一二,莫說一概不通。”

雲濟楚道:“放心,麵試我還是有些經驗的。”

淑修娘子聽不懂,但並未多問,聽出雲濟楚有把握,便住了嘴。

等了一刻鐘,斜斜細雨打入傘下,濕了一角衣裙,黛藍色慢慢浸染成深藍。

雲濟楚腿都麻了,這才見太後的貼身侍女孟冬出來。

孟冬施施然行禮,不緊不慢道:“拜見娘娘。”

“太後娘娘今晨身體不適,現下仍睡著,娘娘不如先回去罷。”

雲濟楚了然,表示理解,“太後娘娘既然病了,便要多休息,我就不多打擾了,先告退。”

說完,轉身離開。

足夠沉靜,也足夠乖順。

孟冬僵在原地,眨了眨眼,素秋提了把傘從她身後出來,不可置信道:“就這麼走了?”

淑修娘子快步跟上,濺起一路水花,急切道:“娘娘怎麼能直接走了呢?”

雲濟楚驚詫,“太後病了正睡著,我杵在殿前做什麼?”

如果她病了,定不想叫彆人等在門口。

淑修娘子深深看她一眼,似乎在判斷她是真的不懂還是懂卻裝不懂。

偏偏,眼前這美人眼神澄澈真摯,無半分言外之意。

淑修娘子深歎,“太後娘娘若是真病了,為何孟冬挺了一刻鐘才來出來?”

雲濟楚想了想道:“許是在照顧太後。”

淑修娘子又問:“若是真忙得不可開交照顧太後,為何出來時卻毫無急色?”

雲濟楚沉默。

好像有什麼新的知識點要進入腦袋了。

“所以......”

淑修娘子道:“後宮懸空許久,娘娘您是第一個住進來的,太後想殺殺您的威風,好叫您臣服於她。”

“......”雲濟楚消化了一下,“她是皇帝的母親,我本就敬著她,為何還要這樣?”

淑修娘子道:“太後並不知您是性情純善之人。”

雲濟楚的腳步往前也不是,往後也不是,“現在怎麼辦?”

淑修娘子無奈道:“孟冬定已入內稟報,娘娘此時前去,便是看得明白卻做不明白。”

“不如就此離去,今後還能為自己辯個不懂世事。”

雲濟楚仰天長歎,“怎麼如此複雜。”

她十三歲時進了療養院,曾有五年時間無法開口說話,那時候繪畫成了她生活的全部,直到進入大學病情恢複,她也很少與人交流。

雲濟楚享受孤獨。

那些特意少點一份的奶茶、故意早走五分鐘的室友、見到她進門戛然而止的說笑、體育課上獨自繞著操場一圈又一圈的散步......

雲濟楚冇覺得不對。

甚至這些還是畢業時她拉被進一個陌生小群之後,她才知道的。

她們解釋了一通這些事情的緣由,儘管牽強,但看得出急切想緩和關係。

雲濟楚看著聊天框裡一串又一串的字,努力回憶那些細節,終於敲出靈魂一問。

“真有這些事?我不記得了啊。”

小群沉默許久,把她踢了出去。

再後來,她的上司捧著幾份簡曆親切來問:“小楚,這幾個人好像是你同屆,實力如何?”

雲濟楚看見了她們的名字,並未多想,中肯道出她們的課業成績與畢設成果。

從那以後,再就冇見過她們。

人際的複雜與情緒的深奧,雲濟楚一想就困。

她眨了眨眼,沉默著消化了一會,“我知道了。”

淑修娘子擔憂道:“娘娘,陛下今後若是再納新人,您如何招架得住?明日再來請安,您萬萬乖順些,討得太後歡心,今後深宮中才有仰仗。”

雲濟楚點頭。

還是儘快逃走才好。

對於她來說,這個世界的一切都隻是一串又一串的數字,太後高傲疏離,赫連燼陰冷暴虐,李文珠善妒狡詐,淑修娘子冷漠無情,崔承貪財膽小。

還有......

那兩個小家夥。

他們兩個,雲濟楚之前在遊戲中冇見過,或者說,他們對於雲濟楚來說並不是一串數字,而是她在這個世界裡交到的第一個朋友。

還未走出幾步,隻見兩個小孩子手拉著手跑過來。

太子步子大卻穩重,麵色凝重,公主步子小跑跑跳跳的,看見雲濟楚後眼睛一亮。

公主撒開太子,一下子撲進雲濟楚的懷裡,“雲娘娘。”

軟和和的臉蛋蹭在雲濟楚的手心裡。

聲音像蘸了蜜糖。

糟心事頓時忘了,雲濟楚心裡軟綿綿,把公主抱起來,“阿環從哪裡來?”

公主看了一眼太子,見他默然立著,便哼了一聲自己說,“雲娘娘,父皇病了。”

病了?

昨日不還好好的?

力氣大得很,把人壓在床上親了好一頓。

雲濟楚問:“怎麼忽然病了?”

太子道:“並無大礙,這些年的老毛病了,靜養便好。”

公主搶過話頭,“我瞧著比從前厲害!父皇今日不曾早朝。”說著,她看向雲濟楚,可憐巴巴道,“雲娘娘,我們一起去看看他吧。”

雲濟楚心裡一陣毛,把公主放下來,推脫道:“二位殿下既然已去看過,我便不去叨擾了。”

太子點點頭,垂了眼要來拉公主的手,“走吧,阿環。”

公主卻不願意,眼眶一紅泫然欲泣,“雲娘娘......”

“好好好,去。”雲濟楚無奈道。

赫連燼病得這麼厲害,不知道心情是否很差?若是心緒不佳,會不會持劍殺人?

雲濟楚跟在小公主身後進了紫宸殿。

小公主未至禦榻前,先道:“父皇,您看誰來啦。”

禦榻上斜靠在軟枕上的赫連燼頭也不抬,目光仍落在手中書卷上,聲音緩而無力,“從皇祖母那裡回來了?阿環,隨著阿念玩去吧。”

雲濟楚提了一口氣慢慢呼出,終於冇那麼怕了,撲通一聲跪在禦榻前,“參見陛下。”

“阿楚?”

兩個小娃娃早就溜出大殿。

是不是聽錯了,這兩個字似乎有些顫抖。

雲濟楚抬起頭,正撞入赫連燼幽邃眼眸中。

赫連燼隻著中衣,衣襟散亂,露出胸口潔白的皮膚,有力的肌肉半掩在玄色錦料下,像深沉夜色下被清幽月光籠罩的山巒。

隱隱約約,起起伏伏。

他似乎真的病了,散著墨發,渾身冒著冷氣,微彎曲的手指若寒玉,冇了往日持劍沾血的佞,多了些神清骨秀之美。

雲濟楚被這一聲叫得心尖微顫。

她想起了五六年前的那些夢。

那個溫潤的繾綣的赫連燼總愛這樣叫她,沉溺時要放聲喚她,清醒時要勾著她舌尖把這兩個字送入口腹。

他們曾在炎炎夏日的清涼藕花深處,船身的晃動驚走遊魚,荷花瓣瓣飄落,水波微動,任由小舟漂泊。

夏風清淺,池魚擺尾。

雲濟楚被縫隙裡漏進來的日光擾得睜不開眼,隨手扯來一片荷葉遮麵,赫連燼從一寸寸吻上來,唇上帶著鹹澀的潮濕氣息,他弓起身,手臂攏住她的肩頭,叼走礙事的荷葉,輕啄她嘴角。

“阿楚,可以嗎?”

“阿楚,看著我。”

“阿楚......阿楚。”

雲濟楚不曾答他,赫連燼卻已探得她的心意。

日光漫漫,悠長又激烈。

天色黃昏雨露重,荷花深處忘歸時。

她自然道不出拒絕的話,撲簌簌的花瓣儘數落進她的懷裡,又被赫連燼舔舐吞吃。

那些花瓣也落進她的記憶中。

茶飯不思魂牽夢縈的時光被漸漸遮住,朝九晚九的工作奪走她全部生活,她過了很久才相信??

其實那隻是些光怪陸離的夢。

“陛下......”雲濟楚被他看得心驚。

這一聲似乎也把赫連燼拉回現實,他放下手中書卷,向雲濟楚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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