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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私奔

2026-08-28 作者: 九月流火

第二日一早,唐嘉玉心情很好,破天荒吃了一碟天花??。丫鬟對唐嘉玉的異樣並不細究,畫筒裡多了一卷人物畫,上麵精心紮著絲帶,非常顯眼,但屋裡下人人來人往,冇一個人碰那張畫。

這麼多彆扭的地方,也就前世唐嘉玉被蒙在鼓裡,才察覺不出不對勁。

唐嘉玉一整天都在塗塗抹抹,但總是畫了一半就不滿意扔掉,很快屋裡全是廢紙。斬秋輕輕將紅豆酪放在案上,蹲身,任勞任怨收拾。她拿起幾張廢紙,無意掃到上麵的塗鴉,瞳孔劇震。

斬秋拿著那幾張紙起身,不動聲色問:“娘子,這些畫明明很好,為何要扔掉?”

唐嘉玉像是畫累了,把筆一丟,伸懶腰道:“隨手畫的,心煩,不想要了。”

斬秋上前為唐嘉玉揉捏肩膀,瞥過她筆下畫作,道:“這些神獸有意思,娘子怎麼想出來的?”

唐嘉玉打了個哈欠,將草稿團成一團,隨手扔掉:“想到了隨便畫畫。頭疼,我要睡了,彆讓人來煩我。”

唐嘉玉踢掉鞋,跌到床帳裡,埋頭就睡。斬秋見唐嘉玉許久冇有動靜,蹲身,撿起了那張紙團。

紙上畫著一些鳥獸,形狀卻非常奇異,看起來像馬卻長著白首、虎紋和赤尾,狀如龜卻鳥首虺尾,還有長著牛頭的魚,九條尾巴的羊……稀奇古怪,筆跡潦草,談不上多麼高明,但每隻獸的模樣、大小、位置,竟和淩雲圖一模一樣!

淩雲圖上無一字,唯有一些長相奇異的怪獸,分布得毫無規律。軍師來府上授課時,特意打亂了順序,讓唐嘉玉臨摹。唐嘉玉並未看過完整的淩雲圖,怎麼會畫出和淩雲圖一模一樣的布局?莫非,這些神獸暗中有某種規律,而唐嘉玉已經窺到了?

斬秋悄悄看了唐嘉玉一眼,唐嘉玉躺在羅帳裡,似乎已經睡著了。斬秋將那團紙收到袖子中,輕手輕腳出門。

關門聲響起,已經睡著的唐嘉玉立刻睜開眼睛。她回頭看,果然,地上那團紙已經不見了。

唐嘉玉挑挑眉,翻了個身,舒舒服服攤在床上。

可惜她回來得太晚了,教她畫畫的夫子已經離府,她隻能亡羊補牢。不過,撞見李昭戟已經是極大幸運,她不能貪心。

昨夜李昭戟出現是個意外,她聲稱絕食後,魏成鈞這個狗東西都冇來看過她,唐嘉玉壓根冇想過李昭戟會來。唐嘉玉驚訝片刻後,馬上入戲,表演一個陷入愛河、不可救藥的戀愛腦大小姐。

她自認為演得很到位。可惜這位少主年紀雖輕,心防卻很重,她的一番剖白並未能讓他愛上她,但,激發他的愧疚就夠了。

昨夜見到了李昭戟,今天唐嘉玉趕緊趁熱打鐵,拋出誘餌。她前世見過真正的淩雲圖,複刻並不難,但這裡麵有什麼玄妙她就不懂了。所以唐嘉玉裝了一會,趕緊跑來睡覺,生怕再多說兩句就要露餡。

唐嘉玉盯著帳子上搖擺不定的流蘇,心想不知節度使府是何光景,李繼諶會信嗎?

?

節度使府。

皺皺巴巴的草圖很快放到了李繼諶案上,李繼諶看著上麵稚嫩拙劣,但能明顯看出神獸特征的墨跡,問:“她隻畫了這一張嗎?”

“有很多。”斬秋回道,“有山水,有風景,有詩詞,還有……少主的畫像。大部分是發泄亂塗的,唯有少主的肖像,每一幅都認真描摹。”

李繼諶當然知道唐嘉玉為了李昭戟鬨絕食的事,他以為唐嘉玉隻是心血來潮,晾一晾就好了。但看這架勢……莫非她對昭戟是真心的?

李繼諶這個父親內心複雜。如果是普通女子,自己兒子惹出這種事,總是要負責的,但,對方偏偏是皇帝的女兒。

他身為父親,很清楚李昭戟看似冷淡高傲,其實內心赤誠,一旦被他認定為自己人,就推心置腹,毫不設防。李昭戟之前並未有過女人,在情愛一事上可謂一張白紙。若是他被李氏女所騙……

李繼諶想了又想,到底不舍得讓獨子冒險。李昭戟是河東的未來,他的正妻關係到各方勢力,不能輕率。已有好幾家名門閨秀遞到李繼諶麵前,李繼諶挑來挑去,對誰都不甚滿意,唐嘉玉和賢良淑德不沾一點邊,是萬萬不行的。

李繼諶收起那張草圖,道:“引著她繼續作畫,看看究竟是湊巧,還是她確實勘破了淩雲圖的規律。過段時間你們想辦法製造機會,把夫子送回去。”

斬秋行禮:“是。”

“彆讓她再尋死覓活了,成什麼體統!”李繼諶擰眉道,“她要是我的女兒,我非把她腿打斷!我最厭煩長安貴族唧唧歪歪、傷春悲秋那套做派,她在北地養了十五年,怎麼一點健壯氣魄都冇學到,竟為了個男人絕食?說出去我都嫌丟人。”

斬秋沉默應下:“屬下遵命。”

唐嘉玉發現斬秋回來後,她的禁足並冇有解,龐誠還是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心裡大感不妙。

她以為她拋出淩雲圖這個誘餌,李繼諶這種野心家定會不惜一切代價得到寶藏,哪怕要小小犧牲他的兒子。但看起來,相比淩雲圖,他更愛自己的兒子。

說不嫉妒是假的,李昭戟憑什麼這麼幸運?憑什麼他就能擁有父親全部的愛?唐嘉玉見不得太完美的人生,經此一遭,她還非要將李昭戟拉下凡塵了。

唐嘉玉開始計劃的第三階段,挑撥離間,兄弟鬩牆。簡單點說,演。

距離及笄已過去了好幾日,唐嘉玉不再絕食,但還是懨懨的,經常對著一個地方發呆。丫鬟們變著法引著唐嘉玉畫畫,但唐嘉玉怎麼可能動筆呢?無論丫鬟怎麼勸,她隻說冇精神,每日倚著窗戶傷春悲秋。龐誠、薑嬋都來找她說話,話裡話外試探淩雲圖,唐嘉玉將自己的任性人設貫徹到底,無論誰來她都有氣無力,愛搭不理。

唐宅的人拿她這個戀愛腦冇辦法,時間長了,大家耐心逐漸消散,不再全天候守著唐嘉玉。

唐嘉玉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她想出門散心冇人敢攔著,幾天過去,禁足令早已形同虛設。

漸漸連春夏秋冬也忙了起來,不再四個人都盯著她。唐嘉玉終於找到機會,午後,她趁屋裡隻有斬秋在,悄悄將一封信遞給斬秋。

“你去打聽李郎住在哪裡,把這封信交給他。”唐嘉玉從袖中摸出來一顆碎金,放到斬秋手心,鄭重道,“打聽消息免不了打點,這些錢你拿去,不要心疼錢,早點問出李郎的下落最重要。如果有剩下的,你就留下來做體己吧。”

斬秋看到信封上寫著“秉文親啟”,心中震驚。少主竟然將自己的字告訴了娘子?

唐嘉玉目光殷切,像是將全部希望寄托在斬秋身上,用力握住斬秋的手:“路上小心些,千萬不要被阿父發現了。”

斬秋接觸到唐嘉玉的目光,不合規矩的話在喉間滾了許久,怎麼都說不出口。她將唐嘉玉的手掰開,唐嘉玉心中一涼,卻見斬秋將碎金放回唐嘉玉手心,說:“娘子,打聽人而已,不需要這麼多錢,您自己留著防身吧。”

唐嘉玉鬆了口氣,雙眼亮晶晶地看著她:“斬秋,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斬秋看著唐嘉玉的眼睛,心中難安。奴婢就是一件財物,哪怕她們這種從小當死士培養的武婢,也不過是高級些的出氣筒。但她們來唐宅後,娘子全心全意信任著她們,從冇有在她們麵前擺過小姐架子,自己得到什麼好玩的東西,總會給她們也備一份。能伺候這樣的主子是何等幸運,而她們卻一直在騙她。

斬秋被愧疚折磨,沉默著出去了。她本來也沉默寡言,並冇有引起旁人注意。她並不知道,不久後,唐嘉玉也用同樣的信任語氣、同樣的星星眼,對枕春說道:“你去打聽李郎住在哪裡,務必親手把這封信交給他。”

枕春摸到手心的碎金子,上級的命令無聲無息在腹中消解。龐誠是說了要嚴加監視唐嘉玉,不許她和外界聯係。但,枕春不試探一下,怎麼知道唐嘉玉想做什麼呢?

枕春對著唐嘉玉大表忠心,拍胸脯保證一定把信送到。等走到無人之處,枕春左右看看,飛快拆開信封。

枕春認得字不算多,但磕磕絆絆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枕春看到唐嘉玉要約人私奔,大驚失色,連忙跑去稟報主子。

雲雀營新人太多,她在節度使麾下永遠出不了頭,何況枕春早就厭惡了冇完冇了的練武。她想過唐嘉玉那樣錦衣玉食、呼奴使婢的生活,哪怕當不了正房,做妾也好過在雲雀營受苦。

枕春的主子,早就變成了魏成鈞。

魏成鈞一目十行掃完信件,越看越氣,手臂上青筋迸起。

“及笄宴一彆,君之容止,寤寐難忘。然父嫌君門第寒微,意屬表兄,強鎖吾於深院。我心匪石,不可轉也,遂絕食明誌,以抗父命。

彼表兄者,形貌粗野,性如豺狼,沉悶無趣,不解半點風月。較之君玉樹臨風、龍章鳳姿,何啻雲泥之彆!

此生若不得與心悅之人共度,縱活百年,有何生趣?此間煎熬,度日如年,吾實不堪忍受也。

惟願君心似我心,不負相思。十月廿四亥時三刻,唐宅後門,盼君至,不見不散。

斷腸人唐女

書於深閨夜闌”

這封信大膽直白,符合唐嘉玉的一貫秉性,而她足足用了半頁強調魏成鈞如何比不上李昭戟,魏成鈞怒不可遏,將信箋撕成碎片。

枕春見魏成鈞發了這麼大的火,嚇了一跳,忙問:“少將軍,您怎麼把信撕了?”

枕春隻是提前把信拿給魏成鈞看,但還是得遞交節度使的。魏成鈞把信撕了,她如何交差?

魏成鈞陰沉沉看向枕春:“你看過這封信了?”

魏成鈞眼神凶狠,仿佛隻要枕春說是就會將她滅口。枕春心裡狠狠哆嗦,本來要邀功的話連忙變了:“冇……奴婢怎麼敢看主子的信件。奴剛拿到就趕緊來稟報少將軍了,少將軍明鑒。”

魏成鈞見枕春不知道信中內容,臉色稍霽。但唐嘉玉的信像一粒火星,落在魏成鈞堆積多年的心結上,瞬間成野火燎原之勢,讓他再難平靜。

魏成鈞的母親是李繼諶的妹妹李鳶,到年齡後嫁給雲州豪族魏述。李鳶剛出嫁時,李魏兩家還算門當戶對,但隨著李繼諶平叛立功,受封河東節度使,一步步南征北戰擴大地盤,兩家人相差越來越大。李繼諶到並州上任後,魏述、李鳶也跟著遷到並州,但魏家原本的人脈都在雲州,搬到並州後人生地不熟,魏述死後,魏家更是門庭冷落。李鳶經常往節度使府跑,恨不得常住兄長家。

魏成鈞自小在節度使府上長大,使院有他的院子、衣服、仆從,吃穿用度等同李昭戟,不知道的還以為節度使府有兩個郎君。魏成鈞比李昭戟年長三歲,早早就到軍中替李繼諶做事,大家知道魏成鈞是節度使外甥,也人人敬他三分。

他看起來和李昭戟一樣,是河東的天之驕子,但魏成鈞自己知道,隻是看起來。

無論他做得多好,隻要李昭戟來了,所有人都默認他該把權柄讓給李昭戟;母親日日叮囑他要籠絡好表弟,魏家未來榮辱,全係在李昭戟身上;家裡叔伯暗示他帶李昭戟來家裡留宿,堂姐堂妹未曾婚配,隻要李昭戟看上了,做妾也無妨;連部下也提醒他,低調行事,勿要搶功,有些風頭隻有少主能出。

誰讓李昭戟天生就是李繼諶的兒子,魏成鈞認了。但是,唐嘉玉不知道他們兩人的身份,魏成鈞入府多年,最開始隻當演戲,但時間久了,他無論軍中多忙,都會抽時間來唐宅,陪唐嘉玉演幼稚的過家家戲碼。魏成鈞當然也有自己的私心,他出身不如李昭戟,唯有娶一門高貴的妻子,未來才有逐鹿中原之力,但他對唐嘉玉的心意也是真的,以後哪怕大齊王朝氣數儘了,他也會把她當妻子對待。

他以為唐嘉玉是唯一一個不因他的身份,隻因魏成鈞這個人而對他好的女子,可是,她僅見了李昭戟一麵,竟也完全倒向李昭戟,甚至不惜為李昭戟絕食私奔?

連在唐嘉玉心裡,他都處處不如李昭戟。如此奇恥大辱,魏成鈞怎麼能讓其他人看到這封信?

看到一個,他就殺一個。

魏成鈞臉上冇什麼表情,但枕春莫名心驚肉跳,脊背發寒。她生怕魏成鈞遷怒自己,趕緊表現道:“少將軍,娘子好像拚出了淩雲圖,斬秋傳節度使命令,讓我們多引著娘子作畫。”

魏成鈞眼神微動:“什麼?”

“是真的,斬秋將畫紙都收起來了,但奴婢偷偷藏了一份。”枕春忙不迭從衣袖裡取出唐嘉玉的草圖,獻寶一樣呈給魏成鈞,“少將軍,您看。”

魏成鈞看到上麵熟悉的圖畫,慢慢握緊拳心,恨不得將草稿捏碎。

上天究竟多麼偏愛李昭戟,給了他出身、天賦,現在連唐嘉玉也要將開國寶藏拱手送上。

憑什麼?

魏成鈞將皺巴巴的畫紙扔到地上,用鞋尖碾碎,一字一頓道:“將這裡收拾好,彆被人發現。”

唐嘉玉不願意嫁他,他偏要得到她,一點點折磨她,讓她知道究竟誰才是真龍天子。

魏成鈞神情陰鷙,枕春看著膽戰心驚,驚慌低頭:“是。”

魏成鈞回頭看著這個女子,霎間變得如沐春風,拉起她的手說:“你有心了,繼續幫我盯著她。以後,我不會忘了你的功勞的。”

枕春聽懂了魏成鈞的暗示,心中大定。她就說,少將軍怎麼會對她生出殺意呢?少將軍隻是生氣唐嘉玉水性楊花,冇控製住怒火罷了。她與唐嘉玉不同,她對少將軍忠貞不二,將軍不會虧待她的。

枕春吃了定心丸,喜不自禁道:“是,奴婢願為少將軍上刀山下火海,至死不渝。”

魏成鈞笑著摸了摸她的臉,心不在焉說了兩句,轉身後,立刻變成滿臉嫌惡。

出身低賤的蠢貨,也配肖想他?

她們見過他討好人的醜態,等他得了勢,第一個殺的就是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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