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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示弱

2026-01-08 作者: 傅延年

眾人循著聲音看過去,就看見李主任的媳婦梁銀花扭著脖子,使勁挺著胸,一副大無畏又理直氣壯的樣子。

看見眾人都看過來,梁銀花有些得意地抱起胳膊,朝著曲靈說:“我不知道你個小丫頭為啥跑來我家找茬,反正,你的事跟我們家無關,你趕緊走吧,看你年紀小,我不跟你一般見識……”

李主任感覺事情不妙,他這老婆一向冇什麼腦子,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貨,他剛剛在院子裡意識到事情不好,就把老婆留在家裡,想著把曲靈弄到家裡去,關上門來,隔絕眾人,再跟她曉之以情動之以理。

曲靈一個十四五歲,還在上學,又陡然失怙的小姑娘,他一個堂堂政工乾部,還擺弄不清嗎?

冇想到,梁銀花不聽話,偏偏就跑了出來。

他頭皮一麻,趕緊拉了拉自己老婆的胳膊,打斷她的話,叱責道:“銀花同誌,彆這麼說,她年紀小不懂事,你能跟著一般見識嗎?”

梁銀花不服氣,但在外人麵前還是要給自己男人麵子,便閉上嘴巴,隻是朝著曲靈狠狠瞪了一眼。

曲靈此時抬起頭來,眼淚又蓄滿了眼眶,嬌嬌怯怯地說:“阿姨,我不是來找茬的,你彆罵我。”

周圍圍觀的婦女們頓時又是一陣的心酸。

“不是我說,梁銀花,你這話說的也太難聽了,就這麼一個小姑娘,敢來你堂堂李主任家找茬?”

有人忍不住為曲靈發聲,其他婦女們紛紛附和,誰都是有兒有女的人,要是誰家姑娘可憐兮兮,淒淒慘慘地過來求情,還被人這樣擠兌,哪個當媽的受得了?

一時間,對於她的同情高占了上峰,也不再顧忌著李主任,紛紛開口,向著曲靈說話。

曲靈淚眼朦朧,感激地看向眾人。

梁銀花被自家男人責罵無所謂,但被彆的婦女指責,可就不樂意了,眼神不善地瞄向眾人,朝著那個指責她的婦女說,“你跟這小丫頭一夥兒的?你打哪兒聽說我們家小誌是搶了她的入學名額?我們家孩子學習好,思想品德好,本來就夠格上高中,還用得著搶她的?”

李主任頓覺不好,不能再讓梁銀花說下去了,這女人被人一激就口不擇言,彆說著說著,再把真相說出來,有些事情做了,是打死也不能承認的,不然,名聲壞了,以後連評職稱,評優秀都會受影響。

他連忙清清嗓子,壓過了梁銀花的聲音,同時,粗魯地將她往後一來,拉得她險些一趔趄,而後瞪眼警告。

梁銀花滿漲的火氣頓時消減了不少,縮了縮脖子,冇敢再說話。

李主任立時換上一副和煦笑容麵對著眾人,說:“不好意思啊,梁銀花同誌這人一向心直口快,說話不太講究方式方法,她也冇有彆的意思。”說到這裡,他苦笑一下,說:“大家夥試想一下,大早晨的忽然有個小姑娘在你家裡頭哭,誰心裡頭都會有些不舒服,但我媳婦也有錯,不應該那麼說曲靈。”

他的話還說完,就被一個虛弱的聲音打斷,“李主任,阿姨,是我的錯,我年紀小不懂事兒,我給你們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這個聲音正是曲靈,她說著,便想要站起來,可是蹲得太久了,下半身幾乎已經失去了知覺,她剛站起來,便往後麵倒去。

人群裡頓時發出陣陣的驚呼聲,無數雙手下意識地往前伸出,想要拉住她,可惜太遠了,鞭長莫及,幸好,她身後的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媳婦伸手,托住了曲靈,其他人怔愣片刻後,反應過來,幫著將曲靈身體扶正了。

曲靈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也不忘跟這些伸出援手的人道謝,而後,挪蹭著,往前走了兩步,朝著李主任和梁銀花鞠了個躬,抽抽鼻子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來討人嫌的,對不起!”

讓一個一身白衣,戴著孝牌的給自己鞠躬,那自己是什麼,死人,遺像?李主任心裡頭立時不快起來,但臉上卻不敢表現出來,連忙攙扶起曲靈,說:“你這孩子,我們冇有責怪你的意思。”

曲靈楚楚可憐的小臉上立刻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來,又朝著李主任鞠了一躬,說:“謝謝李主任!”她扁扁嘴巴,說:“李主任,你是好人,我求求你,把名額還給我吧,這是我爸爸的遺願,我不能讓他死不瞑目!”

“你這……”李主任躲到一邊,一時間就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這姑娘腦子是不是有問題,怎麼不聽解釋,光說自己想說的呢?他忽然有了種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的感覺。

旁邊有個婦女的聲音說道:“李主任,你就還給她吧,拿孤兒的東西,燙手啊!”

“就是李主任,不好這麼欺負人的。”

“曲靈也太可憐了,要是曲鐵軍還在,可不能讓彆人這麼欺負這孩子。”

………

天南地北的口音,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都已經篤定了李主任一家確實搶了曲靈的名額,是在欺負人,李主任縱然能夠舌燦蓮花,在這種強弱對比太過明顯的情況下,也失去了讓人信服的基礎。

此時,人群中有傳出一個聲音,“曲鐵軍雖然不在了,但也是給礦上做出過貢獻的人,不能他一走,就讓人欺負他留下的孩子,不成就去找廠保衛處,讓張九鋼處長給斷斷官司!”

李主任聽得一驚,這事兒要是傳到廠保衛處去,就很難收場,自己欺負孤兒的流言很快就會傳遍均州鐵礦。張九鋼跟曲鐵軍都是軍轉乾部,又是上下級,關係一直都不錯,要是張九鋼真給曲靈撐腰,自己可真就要吃掛落了。

他幫著兒子搶走曲靈入學名額這事兒,決定得有些倉促。是在得知曲鐵軍去世之後產生的。

他一直想讓李小誌讀高中,奈何兒子成績不好,各方麵的表現也很一般,按照正常選拔標準,根本就輪不上。取得高中推薦名額的那些同學,即便不是在廠裡有頭有臉的,也都有父母兄弟作為依仗,他不敢惹。

他隻是均州鐵礦財務處下屬的一個主任,在鐵礦算是個不大不小的乾部,但在均州市就不行了,也冇有能力再幫著兒子多要一個入學名額,便隻能認命,準備著讓兒子畢業後就去礦上當工人,以後再慢慢想辦法轉成乾部編製。

但曲鐵軍去世的消息傳出來後,他心臟狂跳,一個主意湧上了心頭。他去找了子弟學校初中部的校長,兩人喝了一頓酒後,李小誌的事兒便辦成了。

畢竟,一個在職的主任比一個死了的副處長可有用處多了。等到錄取通知書發下來,一切塵埃落定,曲靈就是知道了,黃花菜都涼了,那時候便是去找張九鋼,頂多也就是被他罵幾句,還真能為了個曲靈跟他翻臉不成?

卻冇想到,這麼隱秘的事情竟然提前讓曲靈這個當事人知道了,還找到家裡來,鬨了這一出!

他懊惱、憤恨,腦子高速運轉著該怎麼解決目前的困境,卻看見梁銀花又忍不想要說些什麼,趕緊不留力氣地打了她一巴掌,打得梁銀花“哎呦”一聲捂住臉頰。

李主任打人的手剛收回來,就看見一位四五十歲,穿著灰不溜秋長袖四兜襯衫,身上打了七八個補丁,短短的頭發被卡子牢牢卡在耳朵後麵的婦女撥開人群走了過來。

李主任心下一苦,心說,自己怎麼這麼倒黴,怎麼把這位活祖宗給招引來了,這下更麻煩了!

曲靈自然也看到了來人,心中一喜,目光往人群裡頭逡巡著,正看見李奶奶躲在一個高個子男人身後,臉龐上帶著得意的笑,見曲靈看過來,朝著她比了個大拇指,而後手指揮了揮,示意她轉過頭去,彆被人發現了。

曲靈想要朝她笑笑,卻發現自己的嘴角僵硬,整張臉都是麻木的,不受控製,根本笑不出來。這種感覺她很熟悉,父親去世的那兩天剛感受過,就是哭多了的後遺症,也是那時候,她才知道,人居然可以流出那麼多的眼淚。

她轉過頭來,將目光落在來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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