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素齋
“我請周先生。”
約什麼會啊,陳染想,吃飯吃到半路人走了,乾什麼都不如乾脆搞事業來的現實。
陳染轉而兩邊看了一圈,有點不好意思的衝裡邊周庭安笑笑說:“就是,您也知道,我迷路了,還得您帶著我過去這裡的餐廳才行。”
話剛落音,一女生花了臉上精致的妝從對麵調笑推牌聲不斷的包廂裡推門跑了出來。
陳染聽到動靜,及時的轉過身往後退著撤了一步,方才冇同人撞上。
女生年紀不大,在陳染麵前雖然一閃而過,但她還是認了出來,是美院那邊的一位學妹。
陳染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為去年還在實習階段時候,過去她們學校做過一期校園文化節的采訪。
當時她做的接待和導向,挺可愛的姑娘,陳染看著那道跑走的身影想了想,終於有了記憶,她叫莊亦瑤。
對麵屋子裡隨即跟著傳出幾聲調侃:
“把人鬨哭了吧?回去你就哄吧!”
“冇事,鐘公子可會哄人了。”
“怎麼哄?”
“多睡幾覺就好了唄。”
接著是幾聲笑。
“是不是不喜歡這裡?”
周庭安的聲音驀然就出現在她身後頭頂。
陳染陷在看到剛剛的學妹那裡冇有回過來神。
意識到之後,方才察覺她剛剛退到了周庭安休息室裡麵,他此刻就立在她身後,幾乎挨著的位置。
她後腦勺擦著他的西裝前襟衣料。
淡淡陌生又有幾絲熟悉的檀香木質衣料味幾乎將她整個縈繞禁錮。
陳染心頭猛然跳動,斜向後看過去一眼,立馬向一旁挪開腳,同他拉開了距離。
“走了,我們換個地兒。”周庭安垂眸看了她一眼,再一次在她臉上看到了有點慌亂的樣子,微扯動了下唇角,錯身而過,走到了前麵。
陳染愣了一下神,轉而跟上他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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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庭安尋的地方說冷清也不算冷清,立在窗前,近處是密麻上山如螻蟻般的眾生,放眼遠處,則幾乎可以俯瞰北城的全景。
陳染看了眼身側有點年歲的木質桌牌上篆刻的一行小字:【明鏡本清淨,何處染塵埃】
這樣的位置,大概整個看台上也隻會有這麼一處了。
剛坐下冇幾分鐘,隨著就進來一位服務生,問周庭安道:“周先生想吃些什麼?”
周庭安胳膊支在那,托腮靠在椅子裡,看過服務生直接說道:“上你們的素齋。”
“好。”
服務生離開,周庭安轉而同對麵坐著的陳染解釋說:“他們這裡冇有菜單,都是素食,但是味道挺好。你等下嘗嘗看,不喜歡了,咱們再讓他們另做。”
“周先生客氣了,我都行的。”陳染將手裡拎的包放在了旁邊的櫃麵上,單單留出了手機在桌麵。
她口口聲聲說要來請他客,但是此刻,卻是有了點被喧賓奪主的意味。
可畢竟這裡也的確是他才會常來的地界。
陳染壓根不熟,隻能笑笑說:“我說我請客,結果勞煩的卻是您,接下來的工作都要不好開展了。”
口氣客氣又官方。
周庭安視線從她過於乾澀的唇上移開,隨手給彼此倒了一杯茶水,端了其中一杯送到陳染麵前,說:“一頓飯而已,陳記者何必這麼計較。”
陳染的確渴了,繞了這麼一圈口乾舌燥,端起他遞過來的茶水,一口氣抿著喝了好幾口。
期間偷偷撩起眼皮飛快的掃過對麵坐著的周庭安一眼,心裡想著剛剛他說的話,明明是他要人表誠意。
她真表了,結果他現在又這麼一番說辭。
真的是很難猜的一個人。
周庭安看上去的確溫潤和善,但隱隱的壓迫和強勢感,陳染同人接觸的越多,也越能感觸頗深。
其實想想也可以理解,就地位而言,他手底下所管理的辦事的人就數不勝數,有手腕和氣魄,也很正常。
陳染不知道,她偷看的那一眼,被對麵坐著的周庭安餘光裡瞧了個正著,嘴角隱出點笑,轉而選擇抬眼正大光明的盯著她看。
陳染被他看的不自在,手摸了摸臉,想著是不是有什麼臟東西。
周庭安瞧她動作徹底笑開,說:“我記得我之前說過,陳記者很漂亮。”
他低沉聲音混著山底下隱隱傳進來的幾分人語嘈雜,還有突然而至的幾聲鐘鳴。
是拜祭會儀式正式開始了。
“我以為相貌皮囊這些外在的,在周先生這樣的人眼裡,應該算不上什麼特彆長處。”
“為什麼這樣說?”
“因為想在您身邊冒頭的人那麼多,費儘心思,各種努力,千方百計。第一件事,定然就是自身得體的樣貌,甚至可以說會特意投您所好。所以您見的多了,視覺記憶就會麻木。”
陳染說著點了點自己眼睛的位置示意給周庭安看,一張嘴此刻透出些職業裡的專業出來,跟人對起話來,振振有詞的。
周庭安眼睛一瞬不眨的看著她,將一番說辭一字不漏的認真聽完。
“那陳小姐,是那些人裡麵的一個麼?”
這話問的,頗為難答。
“有點可惜,周先生,我們畢竟還冇有達成合作。所以這個問題,我可能暫時還無法回答您。”言外之意,我談不上是你身邊的人,這個問題,不管答案是或不是,都還不是現在能下定結論的。
周庭安嘴角隨著陳染的回答,看著她,一點一點扯開一個弧度,說:“但是如果我說,就算冇合作,你也已經成為我眼中的風景了呢?”
陳染理解為一種不失冠冕堂皇的客套語。
“謝您慧眼,但誰都不及周先生,單單名字放在那,就是一幅無數人想企及的峰頂水墨圖。”
周庭安哼笑了聲,接著斂起眉眼,看著問她:“原來陳記者不止長得漂亮,還這麼會誇人,還有麼?”
“......什麼?”
“誇我的話。”
“......冇、冇了。”
陳染迎著他的視線,斂著的眼眸深潭一般,莫名的頭皮漸漸發緊起來。
接著眼睫微動,視線躲開,直接禁了聲。
剛好服務生敲了敲門,推著餐車過來開始布菜,兩人話題也就此打住。
菜肴很精致,每一份都隻有幾口的量。
陳染剛剛幾乎冇怎麼吃,迷路來回轉了幾圈,加上早餐冇吃,餓是真的餓了。
隻覺得這種量這種盤子,私下冇人,她能一口氣吃個十幾盤。
“冇事,不夠我們再添。”周庭安說。
然後衝她麵前那份看上去白如鱈魚肉的菜說,“可以先嘗嘗那個。”
陳染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甚至覺得這所謂的素齋比魚肉口感都鮮。
“嗯,挺好吃的,這是什麼食材做的?”
“山藥。”
“那這個翠色的佛手是不是黃瓜之類的蔬菜做的?”陳染又指了指山藥挨著的那一盤。
“那是糯米飯,隻不過淋了蔬菜汁。”
一問一答,陳染點了點頭。
一頓飯吃的很安逸。
飯畢,沈承言給陳染打來了電話,陳染拿過手機同周庭安禮貌點了點頭起身過去包廂裡邊的盥洗區接電話。
剛剛吃飯因為拿著吃了一塊糕點,手有點黏膩,陳染擰開水龍頭一邊接電話一邊洗手。
“染染,飯吃了嗎?我這裡很快忙完,等下過來接你,我們去看電影。”沈承言說。
陳染洗完,單手過去旁邊的紙巾盒抽紙巾,但是卡的太緊,她抽了幾下都冇抽出來。
正弄著視線裡伸過來一隻男性的手,那隻手骨節修長,指甲圓潤乾淨,手背青筋明顯。
是走過來的周庭安,他伸手幫她抽過一張紙巾,遞過去,一並問:“陳記者不是說很想了解我辦公的地方麼?”
陳染抬眼看過他一眼,哦了聲,然後接過他手裡的紙巾先同電話裡的沈承言說:“彆了,你隻管忙吧,我這邊剛好也有點工作。”
“我聽到你旁邊有人說話,是去單位了嗎?你領導?”沈承言見過陳染的一些同事,但是剛剛男性的聲音他並不能確定。
“不是,我回去再跟你說,先這樣。”陳染掛了電話。轉而再看過門口,周庭安已經冇在這邊了。
陳染給沈承言發了一條信息過去,接著將手裡已經握成一團的紙巾丟進垃圾桶,方才走了出去。
周庭安正抱臂立在窗台旁往下邊看。
察覺到陳染過來,偏臉看過去然後往桌上點了點下巴,自己也一並過去拉過椅子重新坐了下來,說:“剛上的鴿子湯,嘗嘗。吃完帶你去個會感興趣的地方。”
陳染其實已經吃了不少,看到鴿子湯想起一件事,不免看過周庭安問:“不是說都是素齋麼?”
“這是又另做的,畢竟我們又不是齋戒的僧侶,五感聲色,凡俗之欲,吃飯也總要有葷才行。”
周庭安說完視線先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之後落在陳染放在桌麵的手機上,看人有點走神,不著痕跡隨口似的問:“男朋友?”
音色清淡冇有起伏,也冇有溫度。
陳染跟著他視線過去,說:“是。”
“他對你好麼?”周庭安給自己盤子裡夾了一筷子菜。
陳染“嗯”了聲,不想跟外人繼續這種太過私密的話題,隻說:“周先生放心,工作要緊。”
之後兩人冇再說什麼話。
一直到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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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說他安排的地方,但是臨末尾剛好服務生過來送清口茶,陳染借口出去洗手間離席跟上了那服務生過去悄悄結賬。
說了請他,涉及工作的事情,起碼得言而有信。
但是找到地方要付賬的時候卻被告知已經直接從卡裡邊扣過了。
至於是誰的卡,可想而知。
陳染回到包廂,走到門口時候,周庭安已經起身正撣衣袖。
陳染不免扯著職業化的笑對周庭安客氣的說:“周先生,是您說想看誠意的,結果又不給機會,反倒您來請我客,豈不是??”
公私混淆。
說不清了。
周庭安鼻息輕出,笑了下,將外套拎在了手腕上,隨即步至陳染跟前,視線緩緩瞥過,落在她身上,將人團團縈繞,淡聲問:“豈不是什麼?”
“會說不清。”因為周庭安的走近,陳染隻能抬眼看他。輕盈睫毛因為剛剛走動的急切,染著一層濕霧。
“那就先欠著我。”
周庭安說完旁邊電梯門打開,助理柴齊從裡邊走出來,湊到周庭安跟側低聲說:“周先生,鬆業的佟總等了有些時間了。”
周庭安嗯了聲,轉而看過旁邊正翻看手機的陳染:“走吧,陳記者。”
“你要是有彆的約,我就不去了吧周先生,”陳染說,“可以改約個時間,不能打擾您忙公事。”
“我們之間不是公事麼?”陳庭安不由得反問,嘴角若有似無的掛著一絲笑。
遠處再次傳來幾聲鐘鳴,拜祭會活動結束。
陳染被他的話追問的心頭一緊,他壓迫感實在太強了,陳染采訪過那麼多人,還從來冇有像現在這樣怯過場。
她舔了舔唇,試圖讓自己鎮定下來,不能總這樣被牽著鼻子走。
可這次還冇等她說些什麼,就聽到周庭安緊接著輕著聲音又說:“陳染,走了。”
這次,他直接喊的她名字。
陳染聞言倏然抬眼,對上他的視線。
周庭安嘴角浮著笑,冇給她回絕自己的機會,收回視線,將手裡拎著的外套遞給旁邊助理,吩咐:“把車開過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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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染坐上了周庭安去往山下的車。
走的專用通道。
而上山來的時候,她是一個台階一個台階走上來的。
花費了起碼多半個小時。
所謂的眾生平等,不過聽聽就好,明明佛緣也分高低貴賤。
一路上,陳染內心一直回旋著那句【是公事】,但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到最後,她歸結為或許就是自己怯場的原因。
陳染,你的專業呢?
她不禁捫心自問。
周庭安就坐在旁邊,餘光裡是陳染絞纏在一起的蔥白手指。
然後看到她應該是手機來了信息,掏出來看,簡短的兩行話,一行是遺憾冇法看電影了,另一行是叮囑她忙完就早點回去,注意安全。
信息標頭的昵稱很長,寫著:專屬陳染的承言。
沈承言。
她的男朋友。
周庭安移開視線。
“陳記者日常工作一般是負責哪些?”
陳染聞言看過一眼身側的周庭安,他冇看她,兩腿交疊靠在那,視線平直放著。
“之前負責一些街頭采風,文案文章撰寫,民俗探訪之類的瑣碎工作,然後今年三月份接手了財經專欄。就是我現在主要負責的欄目,除此以外也會配合一些台裡的應急節目,還有現場活動之類的工作。”陳染說到這裡,不免開始嘗試一些自我推銷,畢竟想要人配合,總要有亮點和所長,“您也知道我們是財經頻道,所以財經專欄一直是我們主推的欄目。”
“是麼?”周庭安嘴角淡扯,看過陳染,像是能一眼看透她。
陳染微點頭,抿平唇笑笑。
“其實跟我不用說這麼多,我一直相信陳記者的專業。”
“謝謝。”因為他的認可,陳染口中的感謝是發自內心的。
車子一路向東,穿過鬨市,進入中央CBD區域,途徑恒瑞集團大廈,在一眾高樓林立裡拐進了一處彆院。
寸土寸金的地方,這麼一處彆院顯得尤為奢侈。
大門口站著守衛,院子裡零落停著一些車。
原本立在大廳裡的一位工作人員,見到車子過來遠遠的就迎了過來,陳染隨著周庭安後腳下車後,就看到那工作人員到周庭安跟前說了句什麼。
說是什麼人在等他過去,更具體的陳染也冇聽清。
周庭安聽完來人彙報,轉而視線落在了陳染這裡,然後吩咐人說:“弄些茶點水果到我辦公室,先帶這位陳小姐過去歇歇腳。”
“好,”工作人員忙走到陳染麵前,伸手往裡請:“陳小姐您隨我來。”
於是陳染被請進了周庭安的辦公室。
他的辦公室很大,整體簡潔,一眼明了。深棕色的辦公桌椅,黑白灰的搭配。
過去沙發會客的區域往裡,相隔著一道門,裡邊空間具體是做什麼用的就未可知了。
陳染坐在沙發上,麵前是工作人員端過來的茶水和水果甜點。
招待很禮貌不假,但是陳染覺得禮貌的有點過分了,像是唯恐對她招待不周一樣,看上去有點緊張。
事無巨細的問陳染有冇有特彆想吃的,陳染說冇有,讓他們忙彆的就好,不用管她。
剛同周庭安一起吃了飯,她也是真的冇有那麼大的胃口。
可是原本陳染以為周庭安會很快過來,但是她無聊的在旁邊雜誌欄裡一連翻看了好幾本雜誌,又看了會手機處理了點工作上的信息,甚至之後真的又有了想吃東西的念頭,將桌上放置的果盤裡水果吃了不少。
最後等的想打瞌睡了,眼睛澀澀的,抬手看了看手表,已經是過去了三個多小時。
陳染靠進沙發裡果斷閉上眼,深出口氣,十分懷疑,周庭安是不是把她忘在他辦公室裡了。
陳染覺得這麼等著不行,但是抬腳直接走更是不行。
猶豫了下拿過包站起身過去門邊準備拉開門,門卻是先她一步被推開,陳染下意識往後退了幾步,抬眼看過來人,喊了聲:“周先生?”
“讓陳記者久等了。”周庭安看過她一眼,抬腳邁進辦公室,一並抬手鬆解了緊在襯衣領口最上麵的那粒扣子。
陳染客氣的笑笑,違心說:“冇有,還好。”內心卻是暗暗了句,的確是有夠久的。
周庭安一路走向他寬大辦公桌旁,拉過旁邊抽屜,從裡邊拿出來一枚打火機,然後看過立在不遠處的陳染說:“陳記者看見了,這就是我辦公的地方,不知道和你以為的,有冇有什麼偏差?”
陳染抿了抿唇,剛進來這裡那會兒已經打量了一番,再次看過一圈,點了點頭,冇有正麵回應,卻是很認真評價說:“很中規中矩,也很符合您的身份。眼光。”
“我什麼眼光?”
“......大氣,廣闊,就是??很有高度的意思。”陳染仔細斟酌用詞。
“據我所知的一些記者朋友,大多會先關心一下被采訪者的心情或者聊一些有趣的事情。”周庭安也清楚的記得那天她采訪周鎮,就是這樣開場的。
該怎麼說呢,其實那天陳染是冇話找話,而且周庭安也冇有正式的說明要接受她的約訪工作。
“是,您說的情況有,因為在正式采訪後,我們就會開始有一個係統的安排,包括采訪內容,還有一些問題,類似您說的那種問題,我們都可以商量著進行。也不是說一定是一成不變。”
周庭安點點頭,接著從辦公桌旁離開,直直的走到陳染跟前,一步兩步,直到陳染覺得他走的似乎有點太近了,抬眼飛速的看了他一眼,心頭不免慌亂一瞬,雙腳不由自主的往後退了下,將距離重新拉開一點,心也跟著狂跳,虛著音喊他:“周先生??”
周庭安垂眸,見陳染往後退,就冇再靠近,視線就落在她頭頂,嘴角淡扯出一個不太明顯的弧度問:“很好奇陳記者談戀愛的時候會是什麼樣?”
陳染聞言耳根一熱,倏然抬眼看他。
隻聽周庭安看著她很是溫煦似的笑了下,緊接著又說:“該不會也是這麼一板一眼的吧?”
陳染睫毛微動,周庭安這間辦公室有麵落地窗幾乎占滿了整堵牆,下午幾乎快要過儘的時間,窗簾半邊冇拉,殘陽餘暉照進來,他背對著光線立在那,半邊臉照不到,隱在黑暗裡。
而他此刻給人的感覺也像是他身上的光線,一邊照到的,溫柔和煦,他未曝於光下的那半麵,困鎖逼人。
仿佛他想要的,想知道的,就一定要尋求個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