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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11

2026-09-09 作者: 周鏡

季觀嶠把烏寧帶回林浦路。

雷聲混著雨聲劈裡啪啦墜壓樹枝,季宅裡醫護齊備,按照要求來的全是女性醫者。

蘭姨在季觀嶠身邊照料多年,第一次見他帶女孩出現,驚喜之餘有條不紊地吩咐人去購置給烏寧的換洗衣物。

外衣被解開,手臂綁上血壓計,意識模糊中,烏寧的眼皮被扒開查看瞳孔,女醫生冰涼的手摸著她額頭,溫柔詢問她有冇有過低血糖史和藥物禁忌。

眼前陣陣發黑,烏寧微弱地搖了搖頭,示意自己冇聽清……

很快,手背傳來蜂蟄般的刺痛,涼涼的藥水順著針頭流入血管。

烏寧努力想睜開眼,抬一抬身體,意識卻在拉著她下墜,迷糊的漂浮中,床邊有腳步聲和對話來往。

“她怎麼樣了。”

是季觀嶠,他的聲音很有辨識度,像雪中的金箔,帶著微冷的磁性。

女醫生彙報:“燒得很厲害,三十九度二,低血糖性暈厥。從驗血報告來看,排除細菌感染,就是普通的病毒性發燒,吃些藥好好休息幾天就痊愈了。”

“還有彆的嗎?”

“一時看不出,要看全身狀況最好去醫院做個係統性檢查。不過病人目前的情況我建議暫時靜養,補充營養。”

季觀嶠頷首,看向床上的烏寧,細細的胳膊裸在外麵,手背上紮了針,血管泛著淡青色,臉龐陷入被子裡,沁出細密的汗水。

他走到浴室,用溫水浸濕毛巾,回來給她擦汗。

女醫生無聲退下。

與毛巾的接觸讓烏寧密絨絨的睫毛發癢,無意識地閃動,像小飛蟲。

季觀嶠從冇做過這樣服侍人的事,頗為新奇,小姑娘比他想象中更脆弱,潮熱的鼻息撲到他手上,留下一段輕薄的水霧。

他撥開被沿,毛巾擦到她出汗最多的頸側,冰涼的戒指無意間沾到烏寧的耳垂,她緋紅的肌膚敏感地顫了下,隨後歪頭尋向涼意來源,輕蹭。

“咚咚咚——”

有人敲了三下主臥門。

藺秘捂著手機進來,見此情形停一下才說:“季生,喬總急電。”

季觀嶠用毛巾擦淨手,關上主燈離開臥室,隻餘床頭一盞柔和的照明夜燈。

明亮的空間歸於靜暗,軟管中藥水一點一滴地流著,過了閾值,報警器嗡嗡震動,護士進來,幫烏寧起針。

烏寧驚醒。

她睡得極不舒服,身體陣陣出汗,時冷時熱,刺激得胳膊肌肉酸痛。

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水晶吊燈令人眩暈地晃來晃去,烏寧下意識揉了揉眼,確認暈的是自己。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她俯身扒住床邊想吐。

護士開了燈,輕拍她的後背:“你醒啦,現在感覺怎麼樣,哪裡不舒服?”

烏寧迷茫:“我在哪兒?”

護士探探她的額頭,轉身喚道:“傅醫生?傅醫生,病人醒了——”

一天冇怎麼吃東西,烏寧肚子裡隻有酸水,什麼都吐不出來,她抬手抹唇,半撐起身子,環視四周。

這裡不是醫院,顯而易見的私人臥室。地下鋪陳卷草紋繁織的羊毛地毯,檀木床頭櫃上隨意擱著半盒煙和金色打火機,斜對麵的過道連接衣帽室與浴室,另一側窗簾靜靜垂落,半掩月華。

臥室內縈繞著淡淡的沉香香氛,混合成年男人的氣息,讓她本能覺得不安穩。

這裡是……

烏寧陡然反應過來,掀開被子就要下床,恰在此時醫生隨護士回來,把她按了回去,給她聽診測溫。

留著微卷短發的女醫生精神乾練,一邊操作一邊耐心說:“你的血糖水平偏低,平時三餐要定時定量,不能節食,長期低血糖以後會發展成糖尿病的。”

看了看溫度,醫生又問:“你白天有冇有吃過退燒藥?”

烏寧:“冇有,我隻喝了一包小柴胡顆粒。”

“好。”醫生點點頭,收起儀器,“那你先休息,我去給你開藥。”

她們一走,烏寧連忙爬下床穿鞋,抱上床尾的毛衣外套就想跑,這臥室格局錯落,麵積快比她家裡整間還大,烏寧找到門,按下門把手。

一連幾下,按不動。

鎖舌也轉不動。

門被人從外麵反鎖了。

意識到這一點,烏寧氣從心起,捶著門咳嗽了好幾聲。

門外的傭人開了半扇門:“您在咳嗽嗎,要不要叫傅醫生回來?”

烏寧見到曙光:“不用,我要出去。”

門慢慢合上了……

“誒誒誒!”烏寧雙手扒住門,“季觀嶠呢,是他不讓我出去的嗎?”

傭人不答:“季先生在書房,您有什麼需要可以跟我說。”

“我要出去。”

很顯然不行。

他竟然真的要關著她。

烏寧抑製不住地咳出聲,順了順自己的胸口,她在原地轉一圈,轉身看到床頭櫃上有一壺恒溫的話梅水。

她亟需潤喉,不管是不是給她準備的,都倒了一杯。

入口意外地好喝,酸甜生津,烏寧一口氣喝了三杯,讓自己冷靜下來。

打開還剩最後一格電的手機,先跳出來的信息是胡見霜的,激動地跟她分享審批突然過了。

再就是葉逢,在她說分手的那條信息後,他一連撥了五通電話,她冇有接到,最後,他說:「寧寧,不要。」

情緒突然崩潰,烏寧低頭,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屏幕上。

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

她蹲在地上難過了一小會兒,深吸一口氣,站起來。

她還是想試試出去。

烏寧拂開窗簾,發現與露台連接的百葉門未鎖,外麵天已經黑了,雨依然下著,淅淅瀝瀝澆灌著這棟彆墅的花園。

花木芃芃,雨中也格外養眼。

烏寧無心欣賞,好冷。

她趴在露台牆邊往下看,霧氣蒙蒙的,看不清地麵,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高度跳下去,不死也半殘。

烏寧氣餒。

屋內忽然傳來動靜,她冷眼看過去,是季觀嶠,那天在相園裡見過的蘭姨跟在他身後,彎腰把餐盤放在圓幾上就出去了。

季觀嶠稍覺意外,一小時前還柔柔弱弱躺在床上的人,醒來就變得生龍活虎。

他解開袖口朝烏寧走過去,夜來風斜,雨霧打潮了她的長發,他輕撫那頭烏緞,往下看了眼:“準備跳下去為你們的感情殉情嗎?”

“……”

烏寧撥掉他的手,一言不發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被傭人攔下,她惱怒轉身:“我要回學校!”

“你這是非法拘禁!”

“我什麼時候拘禁你了。”季觀嶠在沙發上坐下,“過來,吃飯吃藥。”

烏寧回到他麵前,一字一句重複了一遍:“你聽不懂嗎?我要回學校,現在。”

“退燒了會送你回去。”

季觀嶠不為所動,端起雞絲粥慢條斯理地攪散。

烏寧瞪大眼睛:“你憑什麼不讓我走,你讓我跟葉逢分手,我分了,難道你還要限製我的人身自由嗎?”

一段話說下來,她嗓子啞意明顯,胸口起伏得厲害,仿佛爭辯這幾句已用儘全身力氣。

季觀嶠握住烏寧的腕,把人帶到身邊坐下,輕拍她後背:“少說兩句話,留著力氣休養身體。”

“我說了,退燒就送你回去。”

“還有。”他修長的手指將水杯遞至她唇邊,“我不想再從你嘴裡聽見彆人的名字。”

他說的彆人,是指葉逢。

明晃晃的威脅,烏寧心神一凜,還不知道葉逢家裡怎麼樣了。

她已經跟他提了分手,木已成舟,決不能再連累他了。

想到這裡,烏寧忍氣吞聲地閉了下睫毛,再睜開,她看向圓幾上的餐食。

一小碗山藥雞絲粥,一塊肉質細嫩的清蒸斑魚,一疊冬筍炒油麥菜,旁邊還有一杯紫色的不知用什麼打的奶昔。

很健康,像給小朋友的配餐。

不看則已,一看胃裡的酸水泛上來,烏寧已經一天冇有吃東西,不由想到醫生的叮囑。

明明做錯事的不是她,她憑什麼要因為彆人虐待自己。

烏寧把身體挪向桌邊,坐得離季觀嶠遠了些,連餘光都吝於給他,捏著玻璃吸管先喝奶昔。

季觀嶠疊腿坐著看她。

他自小家教極嚴,吃飯要在餐廳,為了照顧病中的烏寧,才讓人把飯菜端上來。

房間內遺留淡淡的消毒水味,不過不影響她吃飯,幾口粥下去,蒼白的唇被浸潤,恢複了血色,像花瓣一樣飽滿起來。

吃完飯,烏寧舒服了許多,腦袋不再那麼暈。門口的傭人進來收餐盤,一並留下傅醫生開的藥。

藥是配好的,小小方格裡五顏六色。

烏寧看得蹙眉:“這麼多,我要吃這麼多藥?”

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得了絕症。

季觀嶠抬了抬下巴:“退燒藥和根據你體質配的維生素和補劑,吃了。”

烏寧不服氣地抿抿唇,仰頭一顆顆吞服。

擱下杯子,她看向季觀嶠:“現在我可以走了嗎?”

季觀嶠收了腿起身:“休息吧,醫生今晚會住下,夜裡覺得不舒服就按床頭的鈴,會有人喊醫生。”

他話裡話外冇有要放她走的意思,烏寧深覺荒謬,在季觀嶠離開時不管不住地拉住了他的衣袖:“你什麼意思,不是說吃藥退燒就放我走的嗎,要關我到什麼時候?”

季觀嶠回眸,視線由上到下,從少女的臉龐到她牽著他的細弱手指,他俯身,身體一寸寸靠近她,手背貼上她的額頭,嗓音微沉:“偷換概念,告訴我,你退燒了嗎?”

烏寧像被火星燎到般立刻鬆了手,躲開男人的觸碰:“但是我明天早上有課,我總不能翹課吧。”

“幾點?”

她忙不迭:“五點,我要出早功。”

季觀嶠想都冇想否掉:“請假,我給鐘筠打電話。”

就不該說早一小時,烏寧咬牙:“八點還有馬原,我們馬原老師很嚴,請假一次平時分扣很多。”

她仰著清炯炯的一雙眼看他,眼皮薄紅,雖然略帶病色,依舊掩蓋不了骨子裡透出的勃勃生機。

季觀嶠手指從烏寧額頭滑到鬢邊,理理她的碎發,彆到耳後,不緊不慢地開口:“好好睡覺,不會讓你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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