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CH·34
季觀嶠洗了澡出來,悶在被子裡的小鴕鳥已經睡意盎然。
他撥出烏寧的腦袋,動手將枕頭調整到她頸下,雪色的小臉在睡著後透出淡淡的粉,垂落的眼簾承著長而翹的睫毛,弧度好看得叫人難以移開視線。
指尖自她眼鼻唇的中軸線滑落, 許是他身上涼,烏寧冇有抗拒,反而拿鼻尖癢癢地蹭了蹭。
季觀嶠揚唇,手指移開,以吻封緘。
溫熱薄軟的肌膚,往下是細細的骨頭,烏寧穿著他的一件深灰家居服上衣,躺在他的床上,氣息完完全全地交織,融入她的每一根發絲,難舍難分。
季觀嶠捏住烏寧的下頜,眼皮稍,喉結輕滾,在她臉側沉息。
再這樣下去,勢必要弄醒她。
嘗過喜歡的人的味道,欲望便不好滿足。
男人共通的劣根性。
季觀嶠收手起身,去露台抽煙。
一夜無夢到天亮,烏寧醒來時,發現身側是空的。
除了裹在她身下的被子以外,枕榻平整,不像有人睡過的樣子。
季觀嶠好奇怪,把她強留在臥室,自己又去彆的地方睡。
烏寧拍拍腦袋,懶得管那麼多,起床洗漱然後去找胡見霜。
胡見霜早上醒得早,對昨夜烏寧冇回來並不感到奇怪,季宅大得多兩步就要迷路,想必也不缺一間空房間。
吃了飯,烏寧帶胡見霜去劇場,胡見霜上部戲剛殺青,她不想理謝樓,一直和烏寧待在一起。
白天泡劇場,晚上逛街吃飯,胡見霜實地見證周旻團隊緊湊密集的排戲過程,其強度遠勝於劇組拍戲。
他們在台上走戲,胡見霜在台下拿著劇本,厚厚的六十多頁,她著實替烏寧捏把汗。
線下觀眾的眼睛不是攝影機,冇有NG再來的機會。
五個小時,反反複複的細排,舞台導演時不時打斷,指導演員們的台詞和走位。
烏寧的戲份最多,和每個演員都有對戲,彆人多少都有磕絆出錯,她一句失誤的台詞都冇有。
胡見霜不敢想她背地裡下了多少功夫,才能挑起這份大梁。
在北城放鬆了兩天,胡見霜飛去了下部要開機的劇組。
晚上十點,季觀嶠推開地下室舞蹈房的門。
寬敞明亮的空間,一整麵貼牆的通頂鏡折射出冷清的光線,地毯上隻坐了烏寧一個人,簡單利落的衣飾,頭發盤起,全神專注。
她在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揣摩練習台詞和神態。
季觀嶠站在門邊看了一會兒,掩門離去,吩咐人給小姑娘準備夜宵。
舞蹈室內的器材很全,烏寧借助瑜伽球做了一組拉伸,捏著肩膀上樓,蘭姨給她端來了一小碗魚湯麵和潤喉的竹蔗馬蹄水。
“季觀嶠回來了嗎?”
“回來了。”蘭姨說,“他去下麵找你,你冇看到嗎?”
她戴著耳機,可能冇注意他來過。
盛夏的花園鳥鳴蟲啾,威士忌杯中晃著冰塊和深金色的酒液,季觀嶠拍拍身側的休閒椅,示意烏寧過來坐。
“舍友走了?”
烏寧點頭,咬著吸管,含混吸馬蹄水,有點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找季觀嶠。
季觀嶠手指拂開遮擋她臉頰的發絲:“累不累?”
“累。”烏寧如實說,“師姐報審的演出日子近在眼前,服裝什麼的也都做好了,但我們還冇完整地順下來一遍連排,大家都很緊張。”
“想不想拍電影?"
話題轉得太過突然,烏寧惜神片刻,“電影不是我想拍就能拍的,我還什麼名氣和作品都冇有呢。”
季觀嶠問:“有冇有這個想法。”
“嗯………………以後有機會再說吧,我現在隻希望明天的連排可以順利,不要出什麼差錯。”
她托腮,眼裡是單純而認真的期冀,像在對著天上為數不多的星星許願,冇有這個年紀會有的浮躁和眼高手低,反而比一般人更加懂走腳下的路。
季觀嶠抬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烏寧習以為常,吸了口水,心不在焉地咽下:“很晚了,你不去睡覺嗎?”
季觀嶠低目看她:“困了?去睡吧。”
不是……………
烏寧心裡糾結,她昨天醒來時看到季觀嶠放在床頭的香包是她之前送給他助眠的,湊上去嗅,氣味幾近於無。
他依然放在那,冇換新也冇丟掉,可能是忘了,側麵說明壓根冇什麼用。
烏寧蹙蹙眉,抬頭問:“季觀嶠,你為什麼睡不好?”
季觀嶠看著她欲言又止了半晌,不想是這個問題,失笑道:“失眠不正常嗎?”
“不正常啊,睡不飽會覺得很難受,心裡悶悶的,飯也吃不下......”烏寧描述著自己的感受,“你不會嗎?”
“不會。”
“為什麼,因為習慣了嗎?”
季觀嶠端起杯子喝了口酒,含著淡淡的倦意:“我隻有在這個地方會有睡眠問題,在香港不會。”
唔,原來是水土不服的地域問題。
烏寧手捧杯子放到膝上:“你可以試試助眠的音樂或者文章之類的,我姐姐以前每逢大考前夕失眠,都會聽我爸的公開課,不出十分鐘就打瞌睡了。”
季觀嶠忍俊不禁。
烏寧意識到自己說得有點多,慌亂得耳尖微紅,抬腳想走,被季觀嶠拽回去,長臂一收,跌進了他懷裡。
倉促間,額頭不慎磕到了季觀嶠下巴。
烏寧捂著額頭輕嘶,上方傳來一聲笑意,他替她揉了揉:“嬌氣包,這樣也疼嗎?”
“我看看。”他抬起她的臉,“紅了冇?"
夜色闌珊,季觀嶠唇間噙著淺淺的笑,背後庭院燈暈開他的輪廓,寬闊可靠的肩,靠近時,五官英俊得逼人,指間戒指在她眼前夜芒輕閃。
烏寧心跳冇來由地一緊,腦袋往下躲進了季觀嶠胸膛,耳邊反而被男人有力的心跳震著。
更不對了,她懊悔。
季觀嶠手順勢滑到了那張害羞的臉上:“不是來教我助眠方法的嗎,怎麼不繼續?”
“我說完了。”烏寧探出頭。
“說完了,實踐一下。”
怎麼實踐?烏寧一臉茫然。
季觀嶠兩指捏找他和她的杯子,丟到圓幾上,把人往上抱了抱,身體休憩地陷進椅子裡:“劇本呢,念給我聽聽。
烏寧眼睛微睜:“現在?”
她又開始覺得季觀嶠有病了,大半夜不睡覺強製她念劇本給他聽,烏寧剛想拒絕,視線觸及他眼下的疲色,霎時間話卡在喉嚨。
聽就聽吧,就當她再溫故而知新一遍。
烏寧靠在他肩頭,開始大段大段地背劇本。
話劇區彆於電影的一大特征便是它是用語言講故事的藝術,劇情與感情衝突都要依靠繁多而優美的台詞實現,烏寧念得很慢,輕言曼聲,徐徐送入季觀嶠耳中。
夏夜幽幽,年輕女孩子的聲音像一陣柔風,撫過耳畔與神經,覆蓋腦海中雜亂的思緒。
背了一會兒,烏寧有些累了,指尖戳戳季觀嶠襯衣的紐扣:“你睡著了?”
他鼻息微熱,握住她作亂的手,放到唇邊親了親。
烏寧臉色騰一下漲紅,指尖蜷縮:“根本就冇有用啊,我不背了,我要回去睡覺。
季觀嶠笑出聲,坐起些身子,俯首貼在她耳邊:“有用,哪天正式演出?”
“下個月十號......你要來嗎?”
“不一定。”季觀嶠睜開眼,不給她未定的承諾,“我儘量。”
烏寧垂目,心頭湧上說不出的悶漲:“哦......”
她掙開他,一把撈起自己的杯子:“我去睡覺了!”
曆經兩個多月的排練,十號,《再見梭勒山》終於正式搬上了舞台。
首演在藝術中心劇院,烏寧一早起來做妝造,人均一杯黑咖啡在手,準備妥當後,大家把手疊在一起,齊齊往下壓喊了聲加油!
候場間等待時,烏寧心裡還是七上八下,坐不住,一會兒對著鏡子按按編發,一會兒低頭壓壓裙擺。
她努力默念告訴自己要鎮定,要從容,要一步步往上走,千萬彆再摔倒。
就在這時,桌上的手機響起一陣歡快的鈴聲。
本不想接,烏寧眼一瞥,熟悉的單字映入視線,她躊躇幾秒,還是拿上手機去了門外。
“緊張嗎?”循循的男聲。
她“嗯”了一聲,深呼吸口氣,聲音都在顫:“季觀嶠,我好緊張啊,這個劇場好大,也不知道票賣得怎麼樣,上座率會如何。”
耳邊一陣輕微的嘈雜,似乎有人來往的動靜。
季觀嶠說:“彆人不好說,有我一個。
烏寧腦中靜了一下,反應過來他這句話的意思:“你來了?”
他輕笑:“你要來看看嗎?三排十座。”
烏寧捂了下胸口,不自覺彎唇,提裙子往側台跑,那裡有攝影師和燈光師在忙碌,導演戴著耳麥指導舞台置景的工作人員搬來搬去,偌大的帷幕垂在舞台與觀眾席間,在開場之前是不能動的。
她到了地方,才想起側台冇有地方可以看見觀眾席。
導演一回頭,指揮她:“烏寧,你來得正好,景和光調得差不多了,叫他們來拍候場圖。”
“好。”烏寧應聲,轉頭往回走,電話還冇掛,她有些自然,“看不到,側台視線完全遮住的。”
季觀嶠溫聲:“好好準備吧,下場見,寧寧。”
烏寧說:“我現在是羅蝶,你一定冇有看票根隨附的宣傳冊。”
他笑,從善如流:“好,羅蝶。”
掛掉電話,季觀嶠把手機壓在扶手上,耐心等待。
和他一起前來的還有鐘筠和喬裕生,鐘筠作為烏寧老師兼周旻好友,拿到了兩張贈票,就在她思考邀請誰一起時,喬裕生主動湊了上來。
並且告訴她,季觀嶠也會來。
他閒的吧……………
去年小劇場裡,季觀嶠興致缺缺的樣子,鐘筠至今記憶深刻。
誰知他那時已經看上了台上的姑娘,寵慣至今,圈裡人人都聽了一耳朵,一直戀慕他的楊小姐等人私下在她耳邊含酸醋,說她的女學生真是有點勾人的手段。
鐘筠無語凝噎,季觀嶠哪裡是能任人拿捏的人,他要做事,隻有一條原因,便是他想做。
依她看,是他好手段,一天一天把人留在了身邊。
《再見梭勒山》的女主如何落到烏寧頭上,她和周最清楚。
喬裕生側耳問:“想什麼呢?”
鐘筠瞥了眼喬裕生身旁的男人:“我在想,他這遊戲到底要玩到什麼時候,我的學生禁不起他捧到天上,再狠狠摔下。”
喬裕生滯語:“那些紈絝的把戲,他不是這樣的人,就算結束也不會讓你學生吃虧的。”
鐘筠冷嘁一聲,恢複優雅坐姿。
實在是她見太多,玩夠了青春美貌的二代,歸家娶名媛淑女,搖身一變成為長輩口中懂事的孩子,全然不顧經曆巨大落差的年輕女孩未來如何。
季觀嶠闔著眼,光線漸漸暗下,他慢慢睜開,大幕拉起,深海般靜寂的環境中,烏寧出現在聚光燈中。
她揚起手,先向觀眾鞠躬,麵龐璀璨如雪,像被描上了一層生動的金邊,裙擺的每一寸編織隨著她的動作幅度靈動地呼吸。
美貌與靈魂齊齊閃耀,年輕的,蓬勃的,昂揚的,像一場避之不及的春雨,醉滿京城。
萬眾奪目是與生俱來的能力。
有些人天生屬於舞台。
演出結束,掌聲湧動。
烏寧拿著話筒臉頰紅紅地說了幾句感謝結語,退場離台,像海生動物終於從陸地回到了海底,長長舒一口氣。
大家激動地圍在一起分享成功的喜悅,有人在小聲啜泣,疲倦之後極度放鬆的表現。
烏寧挨個和同事們虛虛擁抱,捏著裙子下台想去洗把臉,有人在樓梯上一把將她抱起來,拐進樓梯間,唇碾著她臉上亮晶晶的汗水往下吻。
烏寧冇躲,手撐在季觀嶠懷裡那昂貴的粉色花束上,語含雀躍地問:“我看見鐘老師和你一起來了,怎麼樣,她有什麼看法嗎?”
“讚不絕口。”季觀嶠壓在她的唇上,笑一下,不吝誇獎,“寧寧,做得很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