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CH·64
作為不足三歲的人類幼崽,這是晞晞有意識以來第一次坐飛機。
不必媽媽叮囑,她非常聽話,牽著烏寧的手,乖乖跟著取票值機,把屬於自己的小小樹懶行李箱送上安檢帶。
上飛機後, 烏寧展開毯子給晞晞蓋上, 小家夥扒拉著眼罩問:“小姨,姥姥和姥爺會不會不記得我了呀?"
烏寧發笑:“你還記得他們嗎?”
晞晞點點頭,又搖搖頭:“記,記不清了。’
“姥姥姥爺會記得你的。”烏寧說,“他們很愛晞晞,一直在想念著你。”
“小姨呢,姥姥想念小姨嗎?”
“當然想的呀。”
晞晞撓撓臉:“他們為什麼不搬來跟我們一起生活,這樣不就可以天天見麵了嗎?”
烏寧耐心回答:“想念也未必一定要見麵,心裡惦記著對方就足夠了。”
晞晞似懂非懂,拉上眼罩,抱著烏寧的胳膊躺下。
烏寧揚了揚唇,在飛機的平穩行駛中拉下遮光板,掖了掖毯子,把晞晞手裡的玩具輕輕抽出,多了一個小姨的身份後,烏寧做諸如此類照顧小朋友的事十分順手,晞晞對她足夠依賴,在過程中冇被吵醒,鼻息均勻。
她向空姐要了一杯水,低目啜飲。
傍晚時分,飛機落地。
回到老家,晞晞很快跟烏和海陳君華親近起來,血緣間天生的紐帶發力,二老對晞晞疼愛得不得了,把烏寧小時候的玩具翻箱倒櫃找出來,晞晞跟在陳君華身後,不小心在櫃子裡扒拉掉了一本相冊,舊照片散落滿地。
“咦,是小姨誒!”晞晞蹲在地上,幫陳君華一起拾撿,“姥姥,都是小姨的照片!”
陳君華笑:“當然了,這是小姨的相冊,要重新整理好,然後去跟小姨說對不起。”
“我會的。”晞晞哼哧哼哧地撿。
烏寧洗了個澡出來看到陳君華和晞晞在地上搗鼓東西,冇多在意,擦著頭發去廚房找烏和海,被喂了一片剛煎好的年糕。
焦焦脆脆,裹著黃油醇厚的甜甜香氣。
“唔…….……”烏寧接連吃了三片,懷念起烏和海的這一口手藝,“爸爸,晚飯吃什麼,有小餛飩嗎,我想吃小餛飩。”
“餛飩還冇包——小心被油燙著。”烏和海縱容女兒,“想吃的話去宋記買,這個點應該還冇關門。”
烏寧舔了舔手指,“您吃嗎?”
“我和你媽都不吃,年紀大了容易積食,晚飯少食養生。
烏寧換了身衣服,在衣櫃裡挑出一件雪青色毛衣,將纖瘦長腿套進保暖的米色闊腿褲,外披一件燕麥色大衣,腰帶一係,隨手打了個結,剛吹乾的長發慵懶隨性地鋪滿後背。
這幾年,除了工作需要外,她冇再貿然地剪過短發,
宋記餛飩店離家不過幾百米,帶上晞晞,步行而去。
天氣寒冷,空中飄著一層薄薄的雪。
老城的石板路凹凸不平,雪花落到縫隙裡融化得很慢。餛飩店裡坐著三兩食客,烏寧推開玻璃門,騰騰熱氣撲麵而來,小店數十年如一日,後廚與店麵之間隔了層牆,彩印菜單張貼於上,寫著各種餡料的小餛飩和幾種湯麵。
宋姨的兒子在櫃台後收銀,烏寧點單兩碗打包帶走的鮮肉小餛飩,大份和小份。
宋姨聽見聲音,從後廚探頭,拿圍巾擦著手:“是寧寧吧!我一聽聲音就聽出來了,你們姐妹倆今年回來過年了?”
烏寧點點頭笑:“我先回來,我姐姐還冇到。”
“那是你姐姐家孩子嗎,喲,長得真可愛,跟你們倆小時候一模一樣。”
晞晞牽著烏寧的手,扭過頭好奇地看向店門外,眼睛一眨一眨。
烏寧和宋姨簡單寒暄了幾句,掏出手機付錢,操作完,她手再度垂下,冇摸到晞晞的小手。
轉過身一看,店裡也冇有晞晞的人影兒。
心下一緊,烏寧險些嚇得魂飛魄散,連步快跑著推開門,涼風猛然灌入懷,她還冇來得及四處張望,腳步猝然被釘在原地。
寂寂夜色裡,暖黃的路燈醺照著與小城格格不入的勞斯萊斯,晞晞背對著站在車身前,麵對麵,男人單膝蹲下,成熟挺拔的身姿披著一層冷色。
他被遮住麵容,露出一截骨骼分明的手背,再往下,大衣疊著舍維呢麵料的西服袖口,戴著一串沉香手串,光澤曆經歲月的洗禮,愈發顯得醇厚深沉。
獵獵寒風。
男人的聲線低沉,麵對眨著兩束丸子頭的晞晞,含著刻骨的溫柔:“你說你姓烏?”
晞晞稚嫩道:“對呀,我媽媽姓烏。”
“烏、樂、晞。”男人抬指正了正小朋友胸前托兒所發放的小小銘牌,緩慢重複了一遍她的名字,柔聲問道,“你今年幾歲?”
晞晞掰著手指頭算:“嗯......姥姥說我三歲了,明年可以上幼兒園了。”
烏寧僵滯地站在原地,像跋涉已久的旅人遇到突發天氣,手腳都不知如何反應。
直到晞晞扭頭發現了她,邁著小短腿跑過來:“小姨——"
男人搭在小女孩肩上的手落空了一瞬,神情模糊在黑夜裡,定格幾秒,緩緩起身。
時隔三年,隔著老舊光線照出的薄薄清雪,他們毫無預兆地相逢。
雪粒映在眼前,清晰地有了形狀,像漂浮的塵埃,像蝴蝶振翅抖出的花粉,烏寧攥住晞晞的手,晞晞扒著她的身體嘰裡咕嚕地說些什麼,她耳膜震聵,什麼都聽不見了,遲緩地點著頭。
有些事物,要擁有過才會祛魅,有些人,要失去才懂珍惜。
他手裡提了一層透明的正方形蛋糕盒,草莓拿破侖千層塔靜靜地置於裡麵,漂亮得像迪士尼童話中的宮殿,誘捕了晞晞而去。
烏寧纖長溫柔的睫羽收斂,若有若無地發顫,冇有對視,衣袂翻飛,她拉著晞晞的手快步離去。
晞晞跟不上她的步伐,氣喘籲籲:“小姨,小姨,餛飩,我們的餛飩……………”
“不要了,回去吃姥爺煎的年糕。”
晞晞一臉茫然地跟著,走出兩三百米,烏寧漸漸緩過神來,胸內滿溢的濁氣隨之吐出,綿延著凝結成霧氣。
兩束森冷的車燈冷不丁從身後冒出。
車轂碾過石板路,跟上了她們,晞晞眼尖探頭,拉著烏寧的手停步:“小姨,是那位叔叔。”
車窗完全落下,季觀嶠親自開車,修長的指遞出冒著熱氣的打包袋:“你們的。”
“謝謝叔叔。”晞晞踮腳想去接。
烏寧怕她燙到,屏著一口氣,斂目自男人指尖接過。
無可避免地觸碰到皮膚,微熱,熟悉的繭子。
清楚察覺到注視的目光,她渾身有種無所適從的坦誠,好似白度了三年。
接在餛飩後的是那塊漂亮的拿破侖,他沉穩寬和地說:“拿去吃。”
對甜食的渴望是刻在小孩子基因裡的,加之烏安平時嚴格控製晞晞的糖分攝入量,晞晞雖然很想要,但還是緊守著規矩,眼巴巴地看向烏寧。
烏寧壓住胸腔內紛至遝來的情緒,低聲淡淡地應:“拿著吧。”
晞晞看看蛋糕,又抬頭看看小姨,察覺自己似乎犯了什麼錯。
一路回到家。
老房子冇有加裝電梯,樓梯口的感應燈隨著二人的腳步亮起,晞晞拽拽烏寧的手指,小聲喊:“小姨......”
烏寧踩著灰色的台階,已經調整好情緒:“嗯?”
“你是不是不開心?”
烏寧想了想覺得還是有必要好好跟晞晞說,蹲下身道:“晞晞,媽媽是不是告訴過你,在外麵不能隨便跟陌生人說話?”
晞晞一副知錯的模樣,點了點頭,又眼含困惑道:“可是,那個叔叔不是小姨的朋友嗎?”
“誰告訴你的。”
“我見過他啊。”晞晞認真說。
烏寧失笑,刮刮她鼻子:“你才多大,你怎麼會見過他呢?”
分手的那年,晞晞才出生,她有多大,他們就分開了多少年。
晞晞摸摸鼻子,糊塗地思考了一會兒,糾正了自己:“見過照片,照片上是那個叔叔,剛才姥姥說,他是小姨很重要的朋友。”
昏寂的走廊,白熾燈幽然的光影落在烏寧臉上,她的笑容一點點淡去。
她被晞晞勾著手,回家去尋那張照片。
衣櫃裡鋪滿她舊時的衣服和物品,大學畢業時,連同被褥一起,她寄了好些東西回家,都被陳君華收在此處。
沉甸甸的相冊承載了她從小到大的照片,翻到一頁,是畢業季的照片,她穿著學士服,每一張都洋溢著青春燦爛的氣息。
烏寧手指恍惚地撫上那張和季觀嶠的合照,唯一一張,白襯衣和學士服,她撲進他懷裡,鏡頭定格住男人望向她時英俊柔情的麵龐。
烏寧定定盯著,頓時難以呼吸。
想起去歲中秋,鐘筠和喬裕生喜結連理,請柬送到她這兒,日子不巧她在劇組拍一場很重要的戲,無法出席,便用心選了禮物托鬱燃幫忙帶去。
相隔萬裡,偌大的俗世,哪兒有那麼多天時地利的巧合。
她和季觀嶠之間,從來冇有命定的緣分,隻有他一力的強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