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那豎子過得比朕還滋潤!
李世民伸手牽住兕子溫熱的小手,緩緩起身。王德連忙上前,取來一大一小兩件狐裘大氅,輕輕披在二人肩頭,又低聲向李世民提醒:“陛下,殿外風寒,需慢行。”
“無妨。”李世民點了點頭,忽又想到了什麼:...
殿內燭火猛地一跳,映得李世民眉心那道舊疤忽明忽暗。他尚未開口,李恪已霍然起身,袍袖帶翻案上青瓷盞,茶水潑濺如血:“放肆!殿前咆哮,成何體統?!”
尉遲敬德卻連眼皮都冇抬,鐵塔般的身軀撞開殿門而入,玄甲未卸,肩頭猶沾著驪山道上未乾的泥星子,粗糲手掌攥著一枚烏沉沉的丹丸,指節暴起青筋,直直伸到禦前案上:“陛下請看!此乃某親手所煉、親口所嘗之‘九轉紫霞丹’——三月服之,宿疾儘消,夜能視書,耳聰十步之外蟲鳴!若此為毒,某尉遲恭甘受千刀萬剮,屍喂野狗!”
話音未落,他喉頭一哽,竟咳出一口濃痰,黑中泛褐,黏稠如膠,落地時“滋”一聲輕響,竟蒸騰起一縷淡腥白氣。
李治眼底倏地一縮,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
李恪冷笑:“老將軍豪氣乾雲,倒教人忘了您這咳症,自去歲冬便未斷過。”
“咳……咳咳!”尉遲敬德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額角青筋虯結,汗珠混著泥灰滾落,“咳……是藥三分毒!老臣服了三年,咳些,有何稀奇?!倒是那小豎子——”他猛然扭頭,銅鈴似的眼睛穿透燭光,死死釘在殿門陰影裡,“躲什麼躲?!出來!讓老臣瞧瞧,是誰有膽誣我敬德是毒梟!”
話音未落,殿外傳來一陣清脆的剝殼聲。
哢、哢、哢。
幾粒南瓜子殼被隨意丟在青磚地上,碎屑沾著鳳爪油光,在燭火下泛出琥珀色微芒。
李象慢悠悠踱了進來,左手拎著半隻啃剩的鹵雞爪,右手還捏著把瓜子,嘴角油亮,發梢微濕——剛在湯泉宮後苑洗過臉,水汽未散。他甚至冇正眼看尉遲敬德,目光先掃過李世民案頭那隻青釉藥匣,又掠過李恪緊繃的下頜線,最後才懶洋洋抬眼,對上敬德噴火的瞳孔。
“喲,鄂國公。”他把雞爪往嘴裡一塞,含糊道,“您這痰……帶汞味兒。”
滿殿死寂。
連殿角銅漏滴答聲都清晰可聞。
尉遲敬德臉皮一抽:“胡唚!”
“汞蒸氣遇硫磺變黑,您方才咳出的痰落地冒白氣,正是汞硫化合之征。”李象咽下雞爪,隨手抹了把嘴,“再瞧您指甲——月牙發青,邊緣呈鋸齒狀,這是慢性汞中毒的典型‘赫氏現象’;舌苔厚膩泛黃,舌尖紅刺密布,肝膽淤毒已久;最要緊的……”他忽然上前一步,猝不及防伸手捏住敬德手腕,拇指重重按在他橈動脈處,“脈象弦滑而數,左關尤甚——肝火亢盛,毒瘀互結。您夜裡是不是常做噩夢?夢見自己渾身長毛,爪尖生鉤,撲向活物撕咬?”
尉遲敬德渾身劇震,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李治垂眸掩去眼中驚濤——去年冬,敬德醉酒失態,曾當著幾位近臣嘶吼“見鬼爪影”,次日便閉門謝客。
“你……你怎知?!”敬德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
“因為您這症狀,和孫道長十年前救下的那位‘煉丹道士’一模一樣。”李象鬆開手,從懷中掏出一張泛黃紙箋,“喏,孫道長手劄,我抄錄的——‘汞毒蝕肝,肝風內動,幻見爪牙之形’。您若不信,現在就能掰開自己指甲蓋看看:底下肉色是否呈暗褐色?指甲根部,有冇有一圈灰白窄紋?”
敬德手指劇烈顫抖,竟真要去掀自己左手拇指指甲。
“住手!”李世民低喝,聲如金鐵交擊。
敬德僵在半空,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李世民盯著李象,目光銳利如刀:“孫思邈手劄,你何時所得?”
“上月孫道長來府上診姑姑氣疾,順手送我的。”李象聳肩,“他說,此物放我這兒比放他那兒安全——畢竟,他怕哪天被哪個方士毒死,總得留個後手。”
李麗質心頭一顫,下意識攥緊袖角。她記得那日孫思邈走時確將一冊薄冊塞給李象,隻道“小兒慧眼,或堪解此厄”。
李世民沉默片刻,忽而轉向敬德:“敬德,你煉丹所用朱砂、雄黃,可經淘洗?”
“自然!”敬德梗著脖子,“某親自督工,三淘九漉!”
“淘洗何用?”李象嗤笑,“朱砂本就是硫化汞,雄黃是二硫化砷,水洗不溶,火煉反毒。您那‘九轉紫霞丹’裡,怕是還加了鉛粉、錫灰、金箔——鉛損骨髓,錫蝕腸胃,金箔雖惰性,但裹著汞砷同服,恰如毒藥包糖衣,入口不苦,腸穿肚爛!”
“你放屁!”敬德須發皆張,蒲扇般大手猛地拍向案幾,“老臣服此丹三年,力能扛鼎,目能穿楊!”
“扛鼎?”李象歪頭一笑,“您上月在曲江池試新弩,拉弓三次便手抖不止,箭矢偏出靶心三尺,是也不是?”
敬德呼吸一窒。
“穿楊?”李象又指他腰間佩刀,“您刀鞘上那道新刻痕,深逾半寸——昨夜夢魘驚醒,以為有刺客,揮刀劈裂了紫檀刀鞘。可您忘了,您刀是橫刀,刀鞘本無接縫,那一道裂痕,分明是從內向外崩開的。”
殿內眾人齊齊倒吸冷氣。
李治指尖深深陷進掌心,滲出血絲。
李恪死死盯住敬德腰間——那裡一道新鮮裂口,紫檀木茬泛著濕潤暗光,與李象所言分毫不差。
“你……你怎麼知道?!”敬德聲音發顫。
“因為昨夜醜時三刻,我聽見您在西苑練武場咳嗽,咳完就砸了三塊青磚。”李象攤手,“您砸磚時喊的是‘賊老天,敢收老子?’——這嗓門,十裡外都該聽見。”
敬德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脊背重重撞在殿柱上,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落下。
李世民緩緩起身,玄色龍袍曳過金磚地麵,無聲無息。他走到敬德麵前,忽然伸手,一把扯開對方領口——粗糲指腹用力一抹,擦去頸側一層薄汗,再抬手,眾人赫然看見他指尖沾著幾星暗紅碎屑,混著汗漬,在燭光下泛著詭異金屬光澤。
“這是……”李恪失聲。
“朱砂粉末。”李象接口,“您每日晨起煉丹,爐火烘烤,毛孔張開,朱砂隨汗滲入肌理。久而久之,血脈裡便養著一尾毒龍。它不立刻殺人,卻日日啃噬您的筋骨、神誌、五臟六腑——待您發覺時,已無藥可救。”
敬德雙膝一軟,轟然跪倒,額頭重重磕在冰冷金磚上,發出沉悶聲響。他肩頭劇烈聳動,卻再發不出半點聲音,唯有喉間嗬嗬作響,像破風箱在艱難抽動。
李世民俯視著他,良久,忽然問:“若朕此刻命你停服此丹,你可願?”
敬德抬起臉,滿臉涕淚混著朱砂汙痕,眼神卻驟然清明,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臣……願。”
“好。”李世民轉身,目光如電掃過李恪、李治,“傳令:即刻起,凡宮中、諸王府、百官宅邸所藏丹藥,無論名目,儘數封存。三日後,由太醫署、尚藥局、孫思邈道長三方共驗,違者——杖一百,流三千裡。”
“父皇!”李恪急道,“此舉恐寒天下修道者之心……”
“修道者若以毒害君,何道之有?”李世民斬釘截鐵,“敬德,你即刻回府,將你那丹爐、丹方、餘丹,一並送來。朕要親眼看著它們化為齏粉。”
敬德叩首,額頭血跡蜿蜒而下:“臣……遵旨。”
待敬德踉蹌退出,殿內重歸寂靜。李世民緩步踱至窗前,推開雕花格扇。晚風卷著驪山鬆濤湧入,拂動他鬢邊幾縷銀絲。遠處湯泉宮溫湯氤氳,霧氣升騰,恍若仙境。
“象兒。”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你可知,朕為何允你至此?”
李象正蹲在地上,用帕子仔細擦拭方才踩臟的南瓜子殼,聞言抬頭:“因為姑姑求情?”
“非也。”李世民並未回頭,目光投向遠處一片漆黑的山坳,“朕記得,貞觀八年,突厥犯邊,薛延陀遣使獻‘長生金丹’,聲稱服之可禦百病。當時,也是你祖父……”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也是朕,當著滿朝文武,親手將丹丸碾碎於玉階之上,揚言‘朕之江山,寧信良將百萬,不信金丹一粒’。”
李象擦殼的手指微微一頓。
“可十年後,朕卻在驪山湯泉宮,聽一個少年指著朕的丹藥說‘此為砒霜’。”李世民緩緩轉身,燭光映亮他眼中翻湧的濁浪,“你說,是朕老了,還是……朕糊塗了?”
殿內落針可聞。
李治垂首,睫毛劇烈顫動;李恪緊抿嘴唇,下頜線條繃成一道冷硬弧線。
李象直起身,拍了拍褲腳並不存在的灰,忽然咧嘴一笑:“陛下,您既記得當年碾丹之事,便該明白——不是您糊塗,是您累了。”
“累?”李世民微怔。
“您日理萬機,宵衣旰食,連頭痛都要忍著等丹藥見效。”李象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可丹藥不治病,隻騙人。它騙您說‘再服一粒,病就好了’,騙您說‘您還是當年那個馬上皇帝’……可您摸摸自己的太陽穴,再想想今晚敬德公咳出的那口黑痰——”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迎向李世民:“陛下,您是在和時間賽跑,可時間,從不等人。”
李世民身形一晃,竟似被這句話擊中胸口,呼吸驟然粗重。他抬手扶住窗欞,指節捏得發白,窗外鬆濤聲愈發洶湧,仿佛天地都在應和這少年言語。
良久,他閉目,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濁浪竟漸漸平息,沉澱為一片幽深湖水。
“傳膳。”他忽然道,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擺兩副碗筷——朕,與象兒,同席。”
李恪瞳孔驟縮,李治指尖血珠悄然滴落。
李象卻隻是撓了撓後腦勺,嘟囔一句:“早說啊……雞爪都涼了。”
他轉身欲走,忽又想起什麼,回頭看向李世民:“對了陛下,您那丹藥匣子……我瞅著盒底有點潮氣。汞鹽遇潮易析出毒氣,建議今夜就搬去通風處晾著。還有,您枕畔那枚鎮紙,青金石的?彆用了,裡頭含砷,跟丹藥擱一塊兒,等於天天喝砒霜湯。”
李世民盯著他看了足足三息,忽然低笑出聲,笑聲起初壓抑,繼而漸響,最終竟震得梁上塵埃簌簌而落。
“好!好!好!”他連道三聲,竟親手提起案上那柄禦用銀壺,斟滿兩盞熱茶,將其中一盞推至案邊,“來,象兒,陪朕喝杯‘無毒’的茶。”
李象也不推辭,端起茶盞一飲而儘,燙得直哈氣:“嘖,這茶……比我家的差遠了。陛下若真想喝好茶,明兒我給您炒一鍋碧螺春?”
李世民舉盞的手懸在半空,茶煙嫋嫋,映著他眼中久違的、近乎少年意氣的微光。
殿外,更鼓敲過三更。
驪山夜風穿過宮牆縫隙,卷起滿地南瓜子殼,簌簌作響,仿佛無數細小而倔強的心跳,在大唐最巍峨的宮殿群深處,悄然搏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