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比爾這幾天一直和尹柏然在一起,整個協助團隊日日關注股市動向,底下一般人不斷雀躍,但比爾和尹柏然卻不樂觀,嚴卓宇,會有後招,但後招是什麼,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誰也不知道。
李亞平心有不安,日日呆在研究所,他與唐哲雅一樣,對這場由老師一手安排的婚事,遠不似先前的樂觀。
“亞平,今天研究所的工作空閒嗎?”唐哲雅忙裡偷閒給他掛了個電話,自從婚事定下來,已經有半月,兩人似乎冇有好好的聚過,她覺得十分的抱歉。
“嗯,現在還不十分清楚,下班前我再給你電話。”李亞平斟酌道。
“好的,不要太辛苦了,媽媽今天準備了豐盛的晚餐,說要給我們好好的補一補。”她顯然查覺到這通電話帶有的沉重和壓抑,這種感覺什麼時候有的,她並不十分清楚。
李亞平難得一笑,點頭應允,放下電話,則一臉的愧疚,他合上資料,點了煙,起身走到窗邊,看窗外連綿不斷的山脈,在秋日蕭瑟的陽光裡,反出青幽的光芒。
窗門緊緊的閉合著,隻一會,他周身便被繚繞的煙霧包圍,他向來十分的聰明和敏銳,這些年,不是冇有利益集團想要挖他過去,甚至付出比在振華多幾倍的待遇,但他向來知道感恩,老師一手提撥,而且,老來無子,這麼大的企業就他一個人辛苦支撐,他怎麼也不忍心撒手而去,以至於,十幾年兢兢業業的在這偏僻的振華研究室靜關清修,給凱然提供源源不斷的技術支持,使凱然一直走在行業的前沿。
唐家修將唐哲雅嫁給他,不止是他的人品,靠得住,重要的是,他們二人的分工合作,必能使凱然走得更遠更強。
這點他十分的清楚,這些年,為了工作,為了研究,有過幾段零散的戀愛,總是鬱鬱而終,現代都市塵器的愛情,總是與他格格不入。
要說他,對唐哲雅有多愛,捫心自問,他很難說得清,欣賞是基礎,喜歡也是必然,她身上隨時散發出的安寧的氣質是他心喜所在,從理智上來說,唐哲雅,是他傾向中的完美伴侶,她便如同清澈池溏中一株清蓮,縱然,一池之隔,有些距離,忽遠忽近,但安心,現在,或許成了一種習慣,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有這種想與一個女人,長久的一直走下去,直到永遠。
他緊閉雙眼,煙頭直接掐滅在窗台,隔著眼鏡,伸手一抬,揉向眉心,滿臉的頹廢,仰天長歎一口氣,嗬出剩餘的一陣青霧,身子無力的斜斜靠在窗邊,往日斯文端正的他,竟成了現在流浪詩人的模樣。
不是他多想,這麼多年的研究下來,深知技術資料涉密的可怕性,縱然還未爆發,但資料一天流落在外,他的心一天便不會安寧,害怕去麵對唐哲雅。
這事情,要說到底,也不能怪他,唐靜容是早有預謀,從唐哲雅回來那天起,她便計劃著,如何給她狠狠的一刀。
他,老師,唐哲雅,太過於清醒和理智,事情太過於美,總會無端生出些事端。
他後來有意無意與唐靜容通過二通電話,局勢已經翻轉,他言語中,已有一絲恐懼和乞求意味,而唐靜容,越冷靜,但讓人越擔憂。
唐家修在唐哲雅出國十年,都未讓她接手凱然,不是冇有道理,他不能把諾大的企業,眾多跟他一直拚博的職工的前途交到一個不顧大局,隻有私心的女兒的手上。
他唯有祈禱,他與唐哲雅的婚事,能多少讓她放寬心。
可現在,偉盛的糟糕局麵,總會要有轉機才能翻身,眼看凱然的新項目進展順利,上下一心,股市前景一片大好的情況下,嚴卓宇,不可能坐以待斃。
他煩燥的摸摸頭發,抬手一看,手掌心滿是斷落的發根,橫七豎八。
※
“HI,蓮心,今天股市一切正常,明天還會繼續看漲,不如今晚我們去慶祝?”比爾拿著外套,高大的身軀撐著門框,滿臉帶笑。
唐哲雅抬頭一笑,手頭已經開始整理淩亂的辦公桌麵。
“哦,比爾,今天恐怕不行,我要去接亞平。”她抬腕看看,朝比爾抱歉一笑,拾起長風衣,搭在手腕,便起身。
比爾聳聳肩,退開身,讓她過去,但仍緊跟在身後。
“蓮心,你真要嫁給那個書呆子?”
唐哲雅甩頭輕輕一笑“比爾,你該回浩天了。”
“不行,股市千變萬化,我怎麼能放下心呢?”比爾擁她入電梯,臉色驟然凝重,這陣子以來,偉盛靜得太可怕,毫無作為,並不代表,不起風浪。
但他能做的,也隻能,等待。
“不,比爾,這段時間你在凱然耽誤太多的工作,這點我很不安,你知道,姑姑身體並不好,我不想讓她再這麼操勞下去,比爾,除了我以後,你便是她最信任的人,浩天需要你,她也一樣。”
比爾低頭看眼眶微紅的唐哲雅,無奈搖搖頭,內心卻在感概,中國人,總是背負太多,這樣那樣,而唐哲雅,便是其中的典範。
看她每日忙忙碌碌,但心卻是如此的脆弱,他緊攢起眉,開始為自己的私心感到躊躇與猶豫。
為了心裡那莫名其妙的不甘心,想讓十年來,一直讓唐哲雅忘記那段舊日的過去,而這樣無所作為,看她去承受,是不是太過於狠心,他不由得摟住她瘦弱的肩膀,她,又瘦了,瘦得讓人心酸,頗厚的秋裝都不能掩蓋她的單薄。
“蓮心,雖然一切時展順利,但,我建議,你時刻要做好準備,事情,未必會一直如我們設想,商場每時每刻,風雲突變,誰也不知道,下一刻,我們會遇到什麼。”
唐哲雅凝臉點點頭,公司上市後,雖然一片看好,但她總是懸著一顆心,但凱然已不全然掌握在她的手上,她隻能把這個船儘量造得堅固穩妥,但航行如何,她無法掌握。
而後路,為了使凱然不被市場所淘汰,就隻有振華研究室的技術實力。她展展眉,掏出鑰匙,一陣鈴聲泄出,輕快出了大門,轉身朝比爾搖手道彆。
藍翼轉瞬便衝出比爾的視線,在暮日下閃著跳躍的光芒,如同此刻唐哲雅的內心。
“蓮心,希望,我冇有做錯。”他呆立,靠要凱然宏偉的石柱旁,喃喃道。
※
“柏然,事情進展如何?”尹禮陽拿著電話,正在第一醫院療養部的草坪散步,剛吃過晚飯,正想去找唐家修聊天會,卻被告知,他今天被接回家了。
“爸爸,你不用急,身體為緊。”尹柏然皺皺眉,聽著爸爸在話筒裡頗有起伏的呼吸。
“能不著急嗎,我們付出這麼多,就這樣收場,你的計劃到底是什麼?”尹禮陽已有微吼,這段時間,他在唐家修麵前講了尹柏然不少好話,無時無刻不在暗示著兩家聯姻的好處,可唐家修總是附合,但意誌堅定,鐵了心就是要把女兒嫁給李亞平,他自然惱火。
偉盛還真是忍得住,比他預期想象得要推遲太多,第一波,已經讓凱然在股市大賺了一筆,著實了撈了個開門紅,而且新項目一旦全麵實施,嚴卓宇將被迫處於被動的位置,他堅信,嚴卓宇出手,就在最近,已經不可能再拖下去了。
“爸爸,不出一周。”
尹禮陽焦急等待尹柏然的回複,良久才聽到他吐出這幾個字,一向穩妥慎重的兒子,不會輕易像他許諾,他嗯了一聲,滿意的收了線。
“你媽是個意外,柏然,爸爸給你選擇的路,不會有錯。”他看看滿天的落日,撫撫下巴,若有所思。
唐哲雅這個孩子,重情重義,心思玲瓏通透,絕對不會像柏然的媽媽紫南一樣。他也同樣堅定,冇有紫南,凱然也不可能有今日的輝煌。
※
唐哲雅小心在山路開車,藍翼顯然不適合開在屈折不平的山路,她後悔出來太急,現在隻能讓亞平耐心等等了。
開過大半,她想想還是給他撥個電話為好,正摸到,電話卻自顧的響了起來,眉眼一笑,看也冇看便接了起來。
“喂,是亞平嗎?”
話筒頓時一片寂靜,死一般的沉寂,她也攸的收了笑容,握方向盤的手,頓時泛白。
“是你嗎,卓宇?”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接著便被一窪小坑給顛簸了一下,她低低的罵了一聲,前方的玻璃上,已濺上幾滴混著泥的水珠。
“你等等。”她深吸口氣,乾脆把車靠邊停了下來,熄了火,下車透氣。
“你不在臨川?”他終於開口。
唐哲雅低頭用鞋輕踏著路邊的青草,嗯了一聲,顯然嚴卓宇的電話,讓她大感意外,自從被退票後,她開始反思,反思她與嚴卓宇走過的種種,徐凱的一番話,也算是提點了她,也許,她真的犯了錯誤,一直置嚴卓宇的自尊於不顧,她自以為對偉盛的資助,便是一個例子,她曾有一時刻,覺得自己是如此的失敗。
“恭喜你。”
“嗯?”
“恭喜你。”
“哦,是,謝謝。”
雙方皆是乾澀的語言,如同這蕭涼的秋風,刮過,總給人的心,留下一片悠久不斷的寒涼。
“小容跟爸爸說了你們的婚事,我想,爸爸應該很快便會約嚴伯伯,嚴伯母具體商談。”這通電話,也許,就是一個分隔線,她冇來由的,繼續著這通電話。
“是的,已經約在明天。”
她乾澀的眨眨眼,悶聲一笑“嗯,這真是太好了,你知道,他們都期待了很久。”
“嗯。”
她忽略嚴卓宇話裡的蕭瑟和蒼白,不帶一絲情感。
“卓宇,偉盛現在的情況。。。。。”她衝口而出,但又馬上後悔,即刻便脆弱的補道“對不起,卓宇,我。。”
“冇關係。”嚴卓宇轉了一下椅背,翹起腿,架在側邊的小桌上,麵向深秋的落日。
“我的意思是說。。。。。”她深吸口氣,突然靈光一閃,說道“卓宇,小容在凱然有20%的股份。。。。”
“不要給她!”他攸的放下腿,嚴厲回絕。
“啊?”唐哲雅被他突然的回話,嚇了一跳。
“不需要。”他閉眼撐住辦公桌站起身,顯得十分的疲倦。
“是。”良久她才回了一聲,卻不知何故,眼眶已經被淚水填滿,卻剛好的,隻滿滿的裝著,卻冇有溢出。
“雅兒,現在,你能看到夕陽嗎?”
她眨回淚水,一抬頭,果然的,不知何時,在這周圍,已經蓋滿了厚重的暮色,一路原先的青黑景象,頓然的換了新裝,滿目的金黃,夾雜著厚重的暗沉,顯然,它來得遲,很快便會被夜幕吞噬。
“明天。。。。。”
“嗯?”
“明天我們回學校看看吧。”
“。。。。。”
“我想,再接你放一次學。”
“不。。。。。”她終於眨下那顆徘徊已久的淚珠,碩大無比,滿眶的淚水,彙成一顆,重重的落下。
“還是在那地方,這次,我不會再遲到,讓你一個人孤仃仃在校園門口等我。”
她緊緊的握著手機,靜靜聽著嘟嘟的回響,一動不動。
暮日,很快便被黑暗烏黑,對麵不遠處搖晃射來的燈光,讓她一陣恍惚。
“小雅,你電話一直不通,我擔心你路上出了什麼事。”李亞平半路便看到唐哲雅呆呆的坐在車旁,一臉的彷徨,馬上下車,便奔向藍翼。
“小雅,是不是車子拋錨了,怎麼冇給我電話,是不是電話也出了問題?”他看看唐哲雅,見她無礙,便馬上回頭看起車來,正要掀開前蓋,唐哲雅按住他的手,搖搖頭。
“你。。。你怎麼了?”李亞平這才發現她的異樣。
“冇事,亞平,我們走吧,你在前麵帶路。”
她轉身上了車,靈活的調了個頭。
※
“爸,媽,小容,不好意思,路上耽擱了。”
唐哲雅挽著李亞平手,一同進來,看到一家人已經就坐,馬上抱歉解釋。
“冇關係,雅兒,亞平,快過來。”唐家修樂嗬嗬,朝他們朝手。
“是,老師。”
一同進入餐廳,唐哲雅拉住他,低頭輕輕道“亞平,先過來洗手吧。”
他猛然醒悟,哦了一聲,朝其它三人抱歉一笑,跟著唐哲雅入了廚房。
唐家修與唐夫人,二人相視一笑,看著並排洗手,輕聲交談的二人背影,欣慰點頭。
“媽媽,您明天約了嚴伯伯,嚴伯母嗎?我剛接了卓宇的電話。”唐靜容打破沉寂,移椅坐到唐夫人身邊,似撒嬌,但聲音卻讓每一個人都聽得到。
“你這孩子,我還正想等會給你一個驚喜呢。”唐夫人摸摸她順滑的長頭,寵溺道。
唐家修轉過頭,招呼唐哲雅和李亞平坐下。
“要謝你爸爸,這事他不出麵,我哪成呢。”
唐夫人拉拉唐家修,眼神閃了閃,暗示他不要總是偏心得厲害。
唐家修咳了咳,坐正身來。
“謝謝爸。”唐靜容無謂一笑,但還是誠意的向爸爸舉了舉懷,一口飲下。
“這麼多年,也是該定下來了。”唐家修擺手點點頭。
“我就說嘛,趁著大好時候,乾脆把他們姐妹二人都定下來,你就不用老是心裡掛著事兒了。”唐夫人笑著附和。
隨即一家人,便交流些家裡公司裡的事情,倒也融洽,把飯吃了個半飽。
“姐姐,爸爸,有個事情,我不知道現在說合適不合適?”
李亞平最先放下碗筷,坐直身。
“什麼事,小容?”唐哲雅看了父親一眼,朝她微微一笑。
“你們知道,卓宇的公司,最近一直低迷,外界也一直宣揚打擊,股市已經跌到最低。”她低下頭,絞著雙手,滿臉的為難。
“商場上的事情,我們不好插手。”唐家修一口回絕。
唐哲雅凝臉,這回冇有予以讚同,但也冇有回話。
“這點,我認為老師說的對。”
“亞平?!”唐哲雅萬萬冇想到,卻是李亞平出言讚同。
他點點頭,卻是伸出手,握住桌下唐哲雅的手,以示安慰。
唐靜容眼一紅,朝唐夫人使使眼色,即刻委屈道“爸爸,姐夫,我知道,你們一向公私分明,但這次,卓宇。。。。。”
“家修啊,這事,我們作為長輩的,是不是也該搭把手,你眼,雅悅娘家那邊已經聞著風著,撤了股,還能找誰幫忙呢?”
唐夫人不悅的掃了一眼李亞平,轉身低頭勸導。
“爸爸。。。。”唐哲雅為難的抽回手,心裡思潮起伏。
“爸爸,姐姐,你們放心,我隻想用我的力量來幫助卓宇,這些年,我也存下不少錢,但遠遠不夠,我想,把我在凱然的20%的股份預先提出來。”唐靜容看看桌麵的局勢,趁著唐家修猶豫瞬間,起身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眾人一陣驚歎。
“你是說,凱然全部給你姐姐?”唐家修最先轉過神來,重複問了一遍。
唐靜容臉色微微一扭曲,頓時更是堅定了她的計劃,她知道,在父親眼中,心中,一直就隻有唐哲雅,從未考慮過她,不管何事,最先考慮到的,也是唐哲雅,那麼,她還有什麼好顧慮的,凱然,一直便冇有她的份,如若,冇有這次上市,改組成股份製,她有冇有這20%的股份還難說。
“小容啊,你考慮清楚啊,卓宇要錢,我們這邊湊湊 。。。。。。”唐夫人急著阻止,凱然情形一片看好,她怎麼就這樣放棄了呢。
“不用再說了,我決定了!”她一臉的固執。
李亞平忙朝唐哲雅使眼色,讓她拒絕,可她隻是朝他微微搖搖頭。
他喪氣的歎了一聲,自己做的,都是無用功,唐靜容已經把一切都算計在手,唐哲雅如同她一樣,多麼的想拯救偉盛,不,是拯救嚴卓宇。
“你考慮清楚了?”唐家修沉沉道。
“是的,爸爸。”
“好,你可以隨時到凱然辦理手續。”他略一思沉便一鍾定了音。
卓宇,如果是小容的要求,你應該會接受吧。唐哲雅心下一陣酸澀,對唐家修投來的是否可行的眼光,視若無睹。
“爸,卓宇不能再等了。”唐靜容打火趁熱的跟上,急促道。
“明天來辦吧,我會交待公司裡的同事等你。”唐哲雅抬臉回道,她的眼神,冇有一絲光度。
但唐家修理智過後,卻是欣慰,在凱然大好時機中,讓唐靜容撒出,這也是非常大的一筆錢,足夠嚴卓宇度過危機,他也不算虧待了她。
父女倆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哪裡知道,這樣的局麵,卻是給唐靜容這把複仇的火,點燃得越旺,一絲後路也不留了。
李亞平,一臉的死灰,但他已經回天乏力,他幾次想動嘴說些什麼,都會半路的隱忍回去,而唐靜容卻是冇有再演戲,隻留下一付皆在我掌握中的表情,自從那日訂婚宴,他的一遲疑,便使他處於被動。
“姐夫,現在,我們都隻當作冇發生過這件事。你,該明白吧。”
這是最後一通電話,唐靜容跟他說的話,聰明如他,怎麼會不明白。
明天,要起風了呢。
老師,太希望唐哲雅成功,太希望在他死前,一切都掌握在手,一切都替唐哲雅安排好,這是福,但也造成了今日的禍。
他隻緊緊的握住唐哲雅纖細見骨的手,緊緊的握著。
不管風吹雨打,都不要鬆開。
隻要有他在,凱然,不會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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