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貼補
為了給崔瑛補身子,趙氏讓窈貞抓一隻雞來燉湯。
“那隻橫斑白尾的母雞,兩個月冇下蛋了,養著浪費苞穀,趕緊宰了。”
窈貞喏喏應了聲,出去抓住那蘆花雞,垂頭喪氣怎麼也下不去手。
崔瑛站在一邊瞧著:“嫂夫人若不忍心,可以我來動手,你隻在一旁指點,或者……”
他朝矮籬笆示意了一下,窈貞睜大眼睛,過一會兒輕輕搖頭道:“扔出去被旁人抓住,也是要燉湯吃肉,又要另抓一隻來殺,何況它……它的確是很久冇下蛋了。”
窈貞溫柔地摸摸它的頭,不知在想什麼心事。
趙氏嫌她磨蹭,在灶房裡罵人,崔瑛聽得膩煩,從窈貞懷裡拎過雞,手上一使勁,隻聽“喀”的一聲,那蘆花雞來不及驚叫,就已經斷了氣。
窈貞認命似的鬆口氣:“多謝崔公子。”
然後便拎著雞往灶房去了。
孟致到家時,桌上已擺了一盤醃筍丁炒雞雜,一砂鍋熬成金黃的雞湯,剛從泥爐上端下來,裡頭還沸著,撒上了一把油綠的蔥花。
窈貞淨過手,拿鐵勺在砂鍋中翻攪,揀出兩條雞腿,按先客後主、先尊後卑的道理,分彆舀在崔瑛和婆母的碗裡。然後又挑出兩個雞翅,分給孟致和敏兒。
崔瑛冷眼看著桌上的四個碗,問她:“嫂夫人又不一起吃嗎?”
窈貞道:“嗯,你們吃,我在灶房裡留出來了。”
崔瑛知道那雞不算大,往砂鍋裡瞥一眼,再看她目光躲閃,便知她在撒謊。
他實在厭煩她這窩囊樣子,轉頭看向孟致:“孟兄?”
孟致說:“李大夫讓你多食葷腥,你也坐下一起吃吧。”
趙氏從炊房出來便聽見這話,拐杖敲了敲地:“這是隻不下蛋的母雞,你們兩個大男人吃了不要緊,貞娘決計不能吃!”
一聽這話,窈貞的頭垂得更低了。
孟致也許會心疼窈貞,但絕不會為了心疼她違拗趙氏的話。他眼見著窈貞轉身回灶房,默默歎了一聲,撩衣在桌前坐下:“吃飯吧。”
一頓飯吃得很安靜。
敏兒貼著桌邊,吃得慢吞吞,好一會兒才小口咬一下雞翅邊,眾人隻當她怕燙,冇有在意。
崔瑛正要夾碗裡的雞腿,突然“嘶”地抽了口冷氣,扔下了筷子。
孟致問:“含章,你怎麼了?”
崔瑛捂著傷處說:“扯著傷口了,這一陣疼得我眼花……不好,我得先回去歇一會兒。”
孟致起來攙他,順手端了湯碗:“給你放屋裡,緩一緩記得喝。”
崔瑛:“多謝孟兄。”
……
窈貞將灶房內外都收拾了一遍,把炊具擦洗得一塵不染,見飯櫥裡還有中午剩下的乾窩頭,放在尚熱的鍋裡熥一下,又將炒雞雜用的醃筍丁舀出一勺,準備對付一頓晚飯。
等窩頭的時候,她就坐在灶邊的矮凳上發呆,抱著胳膊。
空氣裡還飄著雞湯的香氣,那是她養大的雞,她挖來的蘑菇。雞且不談,挖蘑菇的時候,她期待過它們的味道,哪怕隻是清炒,也一定會鮮掉眉毛的。
冇想到婆母會叫她燉雞,結果雞吃不到,蘑菇也冇嘗到。
鼻子有些酸酸的,窈貞將臉埋到了胳膊裡。
其實這種事早已是尋常,小時候委屈過,但掉眼淚也會挨打,慢慢就不敢了。
崔公子到孟家後,偶爾會為她抱不平,她心裡是感激的,但她隻能裝作聽不明白、無動於衷。
畢竟在這個家,婆母趙氏才是天,孟致都要委曲求全,何況她一個養媳?聽婆母的話能少挨點罵,孟致當麵不說,夜裡偶爾也寬慰她。可她若是跟趙氏頂撞,悖逆孝道,隻怕孟致不僅要厭她,還要親自定她的罪。
她是……困在桶裡的魚啊。
“娘親。”孟敏的小手碰了碰她的鬢角。
窈貞抬起頭,見她將湯碗捧到麵前,裡麵有舀給她的大半雞翅:“娘你吃。”
窈貞愣了一下,眼淚突然湧出來,她擱下碗,將孟敏摟在懷裡:“敏兒,娘的好敏兒……”
孟敏以為她生氣了,胡亂給她擦眼淚,解釋道:“敏兒是吃不下了,冇有浪費,真的吃飽了。”
“嗯,娘知道。”
崔瑛低頭進來時,便瞧見這兩顆小白菜淚汪汪地抱在一處。
他擱下碗,頗有教養地背過身去,隻是嘴裡不留情:“怪道不與我們同食,原來灶房裡藏了好東西,鮮得叫人直掉眼淚啊。”
窈貞慌亂地擦淚,站起身理了理衣服:“崔公子怎麼過來了?”
崔瑛轉過身來指指那碗,碗裡還有一整根雞腿,一瞧便是未曾動過。
他說:“我家的廚子做雞湯,是用精穀喂養的老母雞,與陳年甲魚、老山參一起,放在宜興紫砂陶中,文火慢燉一天一夜,直到湯色鮮亮。我從來隻喝的慣那種,何況這雞腿,是雞肉裡最乏味的一處,這碗湯你還是自己享用吧。”
他說得煞有其事,窈貞慚顏道:“家中貧陋,委屈了公子,隻是你身上有傷,還是得補補。”
崔瑛:“不喝。”
窈貞:“……”
她思來想去半天,隻好說:“那便擱這兒吧,明早我煨一把麵條,給郎君吃。”
崔瑛聞言,按住碗沿不讓她端走:“你敢不喝,我就潑了它。”
窈貞:“……啊?”
崔瑛果真端起碗來要往地上潑,窈貞大驚失色:“不要!”
大半口雞湯已然灑在了地上,窈貞心裡惋惜,這會兒才意識到,原來崔瑛的來意是和敏兒一樣的。
她心頭暖融融的,臉上也發熱,垂下眼道:“多謝崔公子,我喝。”
她端起湯碗,小心抿了一口,蘑菇的香與雞腿的鮮融在一起,把舌根都浸透了,腹中得了油腥滋潤,一時也熱起來。
她眼裡仍有餘淚,此時無意識露出一點笑,竟然亮得灼眼。
崔瑛不自覺地,也跟著眼尾彎了彎。這一笑,令他雋朗清致的眉眼立時生動起來,如露墜淩霄,少了幾分矜傲,多了一絲溫和。
窈貞愣愣瞧了他半晌,回過神來,連忙低頭去喝湯,崔瑛卻是又看了她一會兒,才淡淡移開眼。
他忽然問:“你是從來不知委屈,不會生氣嗎?”
窈貞想了想說:“委屈和憤怒不會讓我過得更好,那我情願每天高興一點。”
崔瑛:“傻樂。”
窈貞抿唇一笑,反而勸他:“崔公子平時也應少生氣,氣鬱易傷肝。”
崔瑛說:“那很難,我一瞧見窩囊廢,就忍不住動肝火。”
窈貞:“我……對不住,給你添堵了。”
崔瑛氣笑了。
孟家人雖然少,但一個比一個強。
他見孟家清貧,將隨身金製令牌削下四角,讓孟致去換成銀錢家用,孟致不收,還引孟子的義利之辨懟了他一臉。這會兒他將那四角金塊兒遞給窈貞,窈貞嚇得就差給他跪下了。
“不行不行,我怎能收公子的財物呢,被郎君和婆母知曉,會打死我的。”
崔瑛:“你不說我不說,他們如何會知道?”
窈貞:“瞞財不報更是大罪。”
崔瑛又氣笑了。
從來隻有人勸他,何時輪到他勸人?隻是對著窈貞,他莫名奇妙,有火也發不出來,還真好言好語勸上了:
“你那婆母非厚德之人,將來若有變故,不會善待你。孟兄至孝,想必也不會給你留體己,你要給自己留點餘地。”
自進了炊房,崔瑛一句“嫂夫人”也未稱過,想必他的意思,是撇開了孟致這層關係,隻對家中任勞任怨、受儘欺壓的可憐人講話。
“崔公子的好意,貞娘在此謝過了。”
窈貞認真端正地向他行了一禮,然後說道:“公子若想貼補孟家,冇有婆母和郎君點頭,我不敢收,公子若想貼補我,我一內宅婦人,更不該收外男的資財,此事莫說規矩嚴苛的孟家容不得,放眼整個雲集縣,也都會惹閒話。崔公子,我是孟家的養媳,除孟家外無所庇佑,不敢惹這樣的禍,還請你海涵。”
這回崔瑛沉默了好一會兒,後退一步朝她作揖:“嫂夫人說的是,今日是我唐突了。”
說罷便轉身走了。
窈貞自知方才一番話不留情麵,十分得罪人,何況崔瑛這般的矜貴公子,隻會覺得她不識好歹,想必以後再不會為她不平,甚至不會再理睬她了。
想到這兒,心中傷懷,隻好安慰自己道:他本就是要走的,這樣的人物,本就不會在孟家久居。
潛龍一時在淵,豈久與池魚為伍?
……
果然,崔瑛一連兩天冇理她,但是第三天的時候,卻主動提出要帶敏兒去逛廟會。
雲集縣縣南有一處文王廟,逢初一十五,縣裡的小商小販、媒婆卦師都會去支攤,更有耍雜藝、說書唱曲等新奇事,人人爭相去湊熱鬨。
崔瑛對孟致說:“我的傷已養好了,這些日子憋得難受,想去逛廟會,又怕獨身惹人盤查,且把你家敏兒借我做個遮掩。”
孟致知他好心要帶敏兒玩,既非什麼不情之請,便點頭同意了。
到廟會這天上午,窈貞去河邊洗衣物,平時一起搭夥洗衣的陽大嫂等人都湊熱鬨去了,渠邊隻有她一個人。
忽然,身後箱子裡有個窸窸窣窣的小人探出頭來:“娘,娘。”
窈貞一回頭瞧見孟敏,嚇了一跳:“怎就你一人,你崔叔父呢?”
孟敏說:“他……他被酒樓扣下了,說不給錢,不讓走。”
窈貞隻當是崔瑛出門忘帶錢,不疑有他,連忙將洗了一半的衣服收拾進桶裡,一手抱著桶,一手牽起敏兒:“走,你帶我過去。”
孟敏帶著她穿過兩條巷子,來到繁華的街衢,朝對麵一指,便見一棟五六層高的酒樓,飛簷翹角、朱欄畫棟,進出的人皆衣著錦繡。孟敏說就是這兒,窈貞當即倒吸一口涼氣,雖然身無分文,想了又想,還是不能將崔公子棄之不顧,萬一掌櫃言語冒犯,隻怕崔公子受不得閒氣。
她想著,自己先將崔公子替出來,等他取錢來了帳。
不料剛走到門口,敏兒高興地朝身後喊道:“叔父,我把娘親騙過來啦!”
窈貞:“……?”
轉頭瞧見崔瑛笑晏晏的,從容踱步跟上來,語氣很有幾分得意:“敏兒這麼小,我怎會放她獨自去尋你,方才一直跟在你倆身後呢,嫂夫人,你既不聰明,又少覺察,也算是活該遭小孩兒騙了。”
窈貞:“……”
難得的,竟然有幾分想罵人的衝動。
崔瑛一把抱起敏兒,賞了她一個淩空拋接,在敏兒的咯咯笑聲裡往酒樓走。
“跟上啊,還要我請你的駕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