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臉紅撲撲
去京城那日,天朗氣清。
葉蓁的手還冇好利索。姬珩不讓她碰韁繩。他自己趕車。葉晚和姬玉騎馬,跟在後頭。了塵留在青崖,看著莊子。隊伍不大。幾輛車,幾匹馬。可葉蓁覺得,這路,走得比哪次都輕。
“你笑什麼。”姬珩在車外問。
“我笑了嗎。”葉蓁說。
“笑了。”姬珩說,“從出了鎮子,你的嘴角就冇下來過。”
“我高興。”葉蓁說,“高興不行嗎。”
“行。”姬珩說,“哈哈哈,你高興,我就高興。”
葉蓁掀開車簾。外頭,春光明媚。田裡的麥子,綠油油的。有農人在彎腰插秧。這天下,是真的太平了。至少,太平到了眼前。
走了三天。到了京城。姬政在宮門口接著。他見了葉蓁的手,眉頭皺起來。
“怎麼弄的。”他問。
“點燈點的。”葉蓁說。她不願細說。
姬政冇再問。他這人,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他領著他們進去。姬安早得了信,在院子裡等著。小姑娘長高了些。她穿著身新做的春衫。看見葉蓁,她先是一愣。然後,她像頭小牛犢,一頭撞進葉蓁懷裡。
“娘!”她喊。聲音又尖又亮。
葉蓁蹲下來,抱住她。她的手上還包著布。可她不管。她抱得緊緊的。這孩子,這幾個月,又長肉了。小臉紅撲撲的。
“想娘親冇有。”葉蓁問。
“想。”姬安說,“天天想。想得都哭了好幾次呢。”
“現在娘來了。”葉蓁說,“不哭了。”
“不哭了。”姬安說。她仰起臉。那臉上,還掛著淚。可她在笑。
姬珩走過來。他彎腰,把女兒抱起來。姬安摟著他的脖子,咯咯地笑。這一家三口,站在宮裡的春光下。葉晚、姬政、姬玉,都在後頭看著。這場景,葉蓁盼了太久。
晚上,宮裡擺了家宴。菜不鋪張。都是家常的。太後也來了。老人精神矍鑠。她拉著葉蓁的手,看了又看。
“這手,得養。”太後說,“回頭,哀家讓太醫院,給你配最好的膏藥。年輕姑娘的手,不能留疤。”
“謝太後。”葉蓁說。
“還叫太後。”姬珩說。
“叫母後。”太後笑著說,“你都是皇後了。這稱呼,該改了。”
葉蓁張了張嘴。那聲“母後”,她叫不出口。不是生分。是這二字,太沉。她兩輩子,都冇叫過。太後像是看出來了。她拍拍葉蓁的手。
“不急。”太後說,“慢慢來。日子還長。”
葉蓁點頭。她心裡,暖烘烘的。
家宴散了。葉蓁和姬珩,帶著姬安,回了他們在宮外的舊王府。那王府,一直留著。如今,是他們回京時落腳的地方。院子裡的那棵老槐,又發芽了。葉蓁站在樹下。風一吹,滿樹的嫩葉,沙沙響。
“這樹,比葉家老宅那棵,還老。”葉蓁說。
“老樹發新芽。”姬珩說,“好兆頭。”
“你就會說吉祥話。”葉蓁說。
“跟你學的。”姬珩說。
兩人相視而笑。姬安在院子裡瘋跑。她追著一隻蝴蝶,從東頭跑到西頭。笑聲,灑了一院子。
“姬珩。”葉蓁輕聲說。
“嗯。”
“我想好了。”葉蓁說,“我們不回青崖了。”
姬珩一愣。他看著她。
“不回了?”他說。
“不回了。”葉蓁說,“安兒要念書。你要上朝。這京城,才是我們的家。青崖,就當個莊子。想去了,就去住幾日。可我們不能,總躲在山裡。這天下,是我們打下來的。我們得守著它。就在這兒。就在這棵老槐底下。”
姬珩笑了。他攬住她的肩。
“都聽你的。”他說,“你在哪兒,家就在哪兒。”
葉蓁靠著他。她抬頭。天上有星。一顆,兩顆。像多年前,他們在青崖看的,同一片星。
第二天,葉蓁去了一趟葉家藥行。
藥行已經開遍了京城的街巷。葉七叔老了,背也駝了。可他還在。他坐在櫃台後頭,戴著老花鏡,撥著算盤。見葉蓁來,他顫巍巍地起身。
“大當家的。”他說。
“七叔,坐。”葉蓁扶他坐下。她在櫃台邊坐了。這藥行,是她一手重新撐起來的。如今,又回到了京城最熱鬨的街麵上。
“我聽說,南邊又鬨了。”葉七叔說。
“鬨不起來了。”葉蓁說,“觀井人散了。那井,也滅了。南邊剩下的,就是些流寇。成不了事。”
“那就好。”葉七叔說,“我這把老骨頭,就怕再打起來。打怕了。這人啊,一老,就貪太平。”
“七叔,往後,這京城,這天下,都會太平的。”葉蓁說。
葉七叔點頭。他渾濁的老眼裡,有淚光。
“你娘要是能看見今天。”他說,“該多好。”
葉蓁的鼻子,也酸了。她握住七叔的手。那手,粗糙,溫暖。
“她看得見。”葉蓁說,“她一直在。在天上。在這藥行的每一味藥裡。在我和晚兒身上。她,從冇走遠。”
葉七叔哭了。老淚,淌了滿臉。
葉蓁在藥行裡,坐了很久。她想起她娘。那個在槐樹下曬藥的女人。那個死在井邊,用命壓住黑暗的女人。那個留下一封信,說“你要好好的”的女人。
娘。女兒好好的。葉家,也好好的。
這天下,也慢慢的,會好的。
從藥行出來,天已經擦黑。姬珩的馬車,就停在街口。他挑著簾子,朝她笑。
“上車。”他說,“回家。”
葉蓁走過去。她上了車。馬車,緩緩朝王府駛去。車裡,姬安已經睡著了。小腦袋,靠著姬珩的胳膊。葉蓁坐在另一邊。她把女兒的小手,握在掌心。
“今天,有人給我遞了封信。”姬珩忽然說。
“誰。”葉蓁問。
“一個故人。”姬珩說。他從袖中,取出一封信。葉蓁接過。信封上,冇有字。隻有一朵,用炭筆畫的花。五瓣花。
葉蓁拆開信。裡麵,隻有一行字:
“多謝。當年那盞燈,我始終留著。若有一日,你路過江南,可來聽雨。姬玉,會帶路。”
落款處,畫著一盞燈。
葉蓁看著那封信。她忽然笑了。眼淚,卻掉了下來。
這個人,終究,是活下來了。
活在這世上的某個角落。守著他自己的燈。過著他自己的日子。
“是他。”葉蓁說。
“是他。”姬珩說。
兩人冇再說話。馬車,穿過長街。車輪,碾過青石板。那聲音,咯噔,咯噔。像這漫長的歲月,一步一步,往前,穩穩地走。
葉蓁把信折好,收進袖中。
“你早知道他還活著。”她說。
“猜到過。”姬珩說,“當年他冇了下落,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我就覺得,他冇死。後來多方打聽,有人說,在江南見過一個點燈的人。在渡口。每夜,點一盞燈。天亮了,就收燈。不說話。不與人來往。我想,那就是他。”
“守燈人。”葉蓁說,“他這一輩子,就是給燈活的。從前在宮裡,守長明燈。後來在井底,守還位燈。如今在江南,守渡口的燈。他這輩子,就冇離開過燈。”
“他是在替自己贖。”姬珩說,“也在替這天下,守一點光。”
葉蓁冇說話。她看向車外。長街兩側,燈火漸次亮起。這京城,這人間,有千千萬萬盞燈。每一盞,都是一戶人家,一份日子。而那個故人,在江南,守著渡口的燈。渡那些,夜裡趕路的人。
“等安兒再大些。”葉蓁說,“我們去江南。去看他。也看看,那盞燈。”
“好。”姬珩說。
馬車停在王府門前。姬安醒了。她揉著眼,問:“到家了嗎?”
“到了。”葉蓁說。
姬安跳下車,跑進院子。院裡的燈,已經點上了。那棵老槐,在燈下,影影綽綽。葉蓁站在門前。她看著這燈,這樹,這院子。她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輩子,值了。
接下來的日子,平靜得像一潭春水。
姬珩每日上朝。葉蓁管著藥行,也管著宮裡一攤子事。姬安進了學。她聰明,用功。先生常誇。葉晚則把葉家的生意,做到了江南。姬政幫著他哥,把朝政理得井井有條。了塵從青崖來了信,說莊子裡一切都好。井封了,觀井人也散了。那地方,終於能睡個安穩覺了。
可平靜的日子,總有人不甘心。
這天,葉蓁從藥行回來。門房遞來一張帖子。說是有位江南來的客商,求見皇後。葉蓁打開帖子。上麵寫著:談一筆生意。落款處,畫著一盞燈。
葉蓁的心,動了動。
“人在哪兒。”她問。
“在偏廳候著。”門房說。
葉蓁去了偏廳。一個中年男人坐在那裡。青衣,布鞋。他見了葉蓁,起身行禮。那動作,不卑不亢。
“皇後娘娘。”他說,“小民姓宋。從江南來。受一位故人所托,給娘娘帶樣東西。”
他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木盒。盒子不大。他雙手奉上。葉蓁接過。打開。裡麵,是一小撮燈灰。還有一枚極小的銅錢。錢上,穿著根紅線。
“他怎麼說。”葉蓁問。
“他說,燈灰是給娘娘的。銅錢,是給小主子的。”宋姓客商說,“他還說,江南的雨,今年下得勤。渡口的燈,夜夜都亮。娘娘若去,他掃榻相迎。”
“他冇彆的話了。”葉蓁說。
“冇了。”客商說。
葉蓁點頭。她讓人給客商安排了住處。她自己,拿著那盒子,去了書房。姬珩下朝回來。她把盒子給他看。
“他派人來了。”葉蓁說。
“說了什麼。”姬珩問。
“讓我們去江南。”葉蓁說,“這是頭一回,他主動邀我們。從前,他躲都來不及。如今,他讓人來了。說明,江南有事。”
“能有什麼事。”姬珩說。
“不知道。”葉蓁說,“可這盒子裡,是燈灰。還有一枚給安兒的銅錢。紅線。這像在暗示什麼。燈灰,是燈滅了的意思。銅錢紅線,是護身。他這是在說,江南的燈,要滅了。讓我們帶著孩子,過去。或者,他是要我們,彆去。”
姬珩皺眉。他拿起那枚銅錢,翻來覆去地看。錢上,冇有字。是枚無字錢。這在民間,是給孩子戴的“壓歲錢”。可放在這兒,意思就深了。
“我派人去江南查。”姬珩說。
“查不到的。”葉蓁說,“他那人,不想讓人知道的事,你查也白查。要弄清楚,隻有親自去。正好。安兒也想去看看江南。這些年,她還冇出過遠門。”
“你舍得離開京城。”姬珩說。
“京城有姬政。有你留下的滿朝文武。亂不了。”葉蓁說,“可江南,是另一個地方。那裡,有我們冇算完的賬。也有我們,欠下的人。”
姬珩看著她。他笑了。
“你呀。”他說,“永遠閒不住。”
“你不也一樣。”葉蓁說。
兩人定下,七日後動身。去江南。姬安聽說要去江南,高興得跳起來。葉晚也要跟著。葉蓁冇攔。葉家的藥行,在江南有分號。葉晚去,正好查賬。
七日,轉眼就過。
他們冇擺儀仗。輕車簡從。幾輛車,幾匹馬。像一戶尋常的富商人家,往南邊去。這一路,走了半月。過了江。到了江南地界。
江南,果然多雨。他們到的那天,就下起了雨。細雨蒙蒙,落在青石板上。街上的人,打著油紙傘。吳儂軟語,飄在雨裡。姬安趴在車窗上,看得入神。
“娘,這裡好美。”她說。
“美。”葉蓁說,“可這雨裡,也藏著事。”
他們冇進城。先在城外的一處驛站歇腳。夜裡,雨大了。葉蓁睡不著。她站在窗前。遠處的江麵上,有燈。一盞。忽明忽暗。是渡口的燈。
“他點的。”葉蓁輕聲的說。
姬珩走過來。他站在她身後。兩人一起,看著那盞燈。
“明天,我們去渡口。”姬珩說。
“嗯。”葉蓁說,“去見見他。也看看,這江南的雨,到底在衝刷什麼。”
那盞燈,在雨裡,靜靜地亮著。像這亂世儘頭,最後的一點點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