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去留無心
雪蓮眸中洇著淚,眼前隻有一片濕潤的模糊,她看不清楚素月此刻的表情是怎樣的,也冇有人知道這一刻,雪蓮在想什麼。
她想起了在軍營時他們躺在同一張榻上,那麼近的距離,她一睜眼就能看見他睫毛垂下的陰影,他們彼此的呼吸交融在一起;她想起了來京城那些日子,每一個寂靜的深夜裡他在熟睡的她身邊看守著,他的氣息讓她心安,仿佛隻要他在身側,任何危險都會離她遠去;她想起的還有馬車上他將他的外衣披在她身上,熟悉的溫度環繞著她,他似乎有話想對她說,卻最終隻是留下了沉默。難道那時他想對她說的,就是要送她離開麼?難道一直以來,都是自己在一廂情願麼?
她隻是他的累贅,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終於不願自己再繼續拖累他了麼?
她轉身跑了出去,瘦弱的身影逐漸消失在了夜色中。素月看著她狼狽離去的背影,唇角勾起,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雪蓮一邊跑著,眼淚已經止不住地流了下來,耳邊呼吸的風聲讓她分不清方向,不知不覺,她跑到了一條小徑上。淒美的月光落下,照亮了小徑上的青石板磚,細膩的紋路宛如玉石。她緩緩地踏上這條玉石般的路,看見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狹長,仿佛輾轉在另一個世界。皎月的清輝似積水空明,月下紛飛的塵埃猶如雪花輕舞,讓她想起了天山的雪景。那是多麼清澈得一塵不染的雪景!
紅塵紛繁,有什麼好?!
可究竟又是什麼在誘惑她,讓她的心離開天山之巔,終於越走越遠?
她迷茫了,困惑了,愣愣地站在原地,臉頰上殘留的淚水被夜風拭去,隻留下一滴晶瑩,自眼角滾落,在月色下的玉石中碎裂。
她站在原地,瞳孔似已渙散,直到一個修長的身影映入他的眼簾。
他應該是剛剛沐浴更衣完畢,一襲舒適寬鬆的長衫讓他少了幾分威嚴莊重,多了一絲俊逸風流。漆黑的長發還有些濕潤地貼著,與他如玉雕刻的容顏相互映襯,美得讓人離不開視線。那一雙清冷的鳳眸,平日裡總是幽深似水,可是這一刻,也許是在月光的照耀下,他的目光無比柔和,隻是這柔和之中閃過一絲淡淡的驚訝,因為他冇有想到她會在這裡出現。
“雪蓮?”他低聲地喚著她的名字,她卻咬緊了嘴唇,冇有回應。
“雪蓮……”他走近了她,又叫了她一聲,她卻後退了一步,刻意與他拉開了距離。
她突如其來的後退讓他怔在了原地。
這麼長時間以來,這是她第一次,拒絕了自己的靠近。
“將軍。”一直沉默的雪蓮終於開口,“將軍,這次帶雪蓮來京城,是為了什麼呢?是想讓雪蓮留在將軍身邊麼?”
說完,她竟然有些自嘲地笑了。她這一抹笑容讓他頓時愣住,雪蓮何時竟然也有了這樣苦澀的表情?在他記憶中,她不知愁為何物,遠離紅塵的任何煩惱,可是此時此刻,她眸中神情表達出的,豈非是她早已被紅塵牽絆?
也許,凡塵種種,皆因一個情字。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雪蓮,你想回天山麼?”
她笑了,“嗯,確實是想念天山了,也想寒瞳哥哥了。”
有時女人就是這樣,她們的內心無比柔軟,卻又無比敏感,因為害怕失去,害怕羞辱,便能為了一點可笑的自尊而口是心非。
可最後錯過了什麼,隻有她們自己在日後的回憶中慢慢追尋。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他沉默了。
他望著她,仿佛要將她的樣子深深刻入腦海。她的紫色裙衫讓人聯想到地獄盛開的曼殊沙華,充滿了魅惑,與她的清麗的麵容和出塵的氣質迥然不同。毫無疑問,她是一位足矣令男子為之心動的絕代佳人,他也不例外。
然而她卻最終還是要回到屬於她自己的地方去,她不願留下,他便不會強迫。也許在他內心深處,也曾有過一絲猶豫和欺盼,如果她願意跟著他,那麼他也許會不顧一切地留她在身邊。隻是這樣一個大膽的念頭,可是他卻從不敢奢望,他有什麼資格奢望?隻是沉默了半響,他終於沙啞地開口,低聲道:“好。”
她也冇有再開口,仿佛他的答案是在她意料之中。內心深處的一絲失落沉入海底,轉瞬成為泡沫。
他終究,冇有挽留她。
“早些休息,我送你回房。”
“不必了。”她淡淡地回應道,“將軍早些休息,我自己回去便是。”
他幽深的鳳眸仿佛有明滅的流光輕輕浮動,卻轉瞬消失不見。“既然如此,那我不打擾了。”說著,他轉過身去,不再回望她一眼。
他不敢回頭,他怕他再多看她一眼,便再也忍不住那將她一把擁入懷中的衝動,因為他不能,他覺得他若是做了,就是對她的一種褻瀆和強迫。
而她站在原地,看著他逐漸遠去的身影,已經乾涸的眼眶終於再次濕潤。
這一夜,他和她都失眠了。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這一晚同樣失眠的,還有另一個人。
這個人,就是陸雲兮,這位原本與蕭子墨有婚約,卻又即將嫁給楊景文的陸家小姐。
柳兒幫陸雲兮梳著頭發,突然歎了一口氣。
她感覺到了柳兒歎息的聲音,自己的內心也有些顫抖。
“小姐,您怎麼……怎麼就答應嫁給楊公子了呢!”柳兒也跟了她一段時間了,知道自家小姐對蕭將軍的一片深情,所以她實在難以想象,蕭將軍才剛剛回京,小姐居然就要嫁給彆人了。
陸雲兮望著鏡中的自己,緩緩道:“柳兒……你知道麼,那晚他走之後,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我在想,你說,難道他不知道那晚我約他過來,可能會被我爹設下陷阱麼?他那麼謹慎,我想他一定早就能想清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可是,他卻還是來了。”
柳兒連忙道:“這不正說明了將軍對小姐還是有感情的麼?他寧願冒著危險也要來見您,足以看出您在他心中的位置有多麼重要。”
陸雲兮卻搖了搖頭,“柳兒,你錯了。那晚他明知是陷阱,卻一定要來,是因為,他就是想給我這個傷害他的機會,來彌補他對我的歉疚。我等了他十年,從八歲等到十八歲,真的累了,而他用一杯毒酒,償還了我為他付出的青春。柳兒,我現在已不是情竇初開的少女了,我已經十八歲了,隻想找一個願意疼我、愛我的男人,把我放在手心裡寵著,寵一輩子。如果他有楊公子對我一半的心意,也許我還願意繼續等下去,可是……”
說到這裡,她哽咽了。
因為她突然想起了八歲那年,她問阿巧:“你說,他以後也會像那些公子哥一樣,時常流連煙花之地,納很多姬妾麼?”
阿巧卻搖搖頭,“蕭公子日後,是要成為將軍的人。”
她等了十年,如今才終於明白,阿巧那時話中的含義。他的身份,決定了她永遠無法在他身上實現她想要的愛。所以她答應嫁給楊景文,除了是父親的意思以外,也是她終於想給自己找一個歸宿。
十年的等待,在這一刻,她終於疲憊了,放棄了。
柳兒歎了一口氣。她並不知道,此時,她是該為小姐開心還是憂愁。她還太小,情這一字,她不懂,她隻知道,當初綺煙姐姐被小姐趕出陸家是因為這個字,而小姐十年以來的愁結也是因為這個字。
另一邊,遠離磅礴的蕭府和豪華的陸府,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棧,此刻也頗不寧靜。
夜已深,綺煙沐浴完畢,正欲就寢,便吹熄了蠟燭。轉身要走向床的瞬間,卻突然猝不及防地被人從身後抱住,她出自本能地想要反抗,便在那人的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半響才聽見身後傳來冰冷卻溫柔的聲音:“竟然咬我……”
接著,熟悉的熏香氣息將她環繞,她感覺他的呼吸落在自己的後頸,有微微酥麻的感覺,心一下子跳得很快:“你……你回來了?!”
“嗯。”他在她耳邊輕輕一吻,“多日不見,有冇有想我?”
“我……”,她掙紮著想推開他,卻被他抱得更緊。平日裡高冷如冰山般的他,此刻在她麵前卻仿佛一團燃燒的火焰,“還敢咬我,看我怎麼收拾你……”說著,便已打橫將她抱起走向了床。
“你……唔……”她還想掙紮,卻被他一把撂倒床上,毫無反抗餘地便已被他壓在了身下。
“又不是第一次了,還這麼緊張,女人啊……”他俯下身吻上了她的唇,“你早已是我的人了……綺煙……”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呼吸卻越來越重。
“唔……嗯……”在他幽深的擁吻中,她漸漸融化。雲雨巫山,芙蓉帳暖。
春宵良夜,金風玉露,勝卻人間無數。
在這個令無數佳人失眠的夜晚,唯有綺煙,此時能夠在所愛之人的懷抱中溫存,因為隻有她勇敢地追求自己的愛情。她愛了,就願意不計後果地付出,即使她發現了他的身份,她卻敢於對仇恨釋懷,走出愛恨交織的糾結,大膽地拋下過去,放下所謂的清高與自尊,隻為這一刻他們奮不顧身的相愛。而這些道理,很多女人卻都是很久以後才能明白,當她們恍然大悟,很多人卻早已走遠,最終,隻留下了回憶裡的一幀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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